第五百零三章 旺代人(五千字)
大西洋上。
一支由九艘戰列艦和三十艘運輸艦組成的龐大艦隊,正在乘風破浪。
高低起伏的海浪,戰艦隨之高高低低,加上戰艦上狹窄的生活空間,舉目四望的海水,使得航海向來是一項艱苦的事業。
但在旗艦上亞曆山大·胡德上將,早已習慣了波濤風浪,他隻是憂心忡忡。
之前自己的哥哥帶隊前往土倫,支援那邊的王黨,卻遭到了慘敗,賠上了一生的聲望,回國就退休了,好歹保留了一絲體麵。
現在輪到自己去帶隊支援旺代的王黨,也不知道前途如何。
現在的法蘭西,戰鬥力強得可怕,即便應對著四麵圍攻的困局,竟然有翻盤的趨勢了。
圍攻敦刻爾克的部隊,也是慘敗而歸,要不是有艦隊接應,恐怕一個人都逃不回來。
現在要去接應一些旺代鄉下的軍隊,很難講能不能打贏。
土倫敦刻爾克的連續失敗,讓英格蘭損失了太多部隊,以至於國內都不敢壓上本土精銳了,而是以普羅旺斯伯爵那些流亡貴族為核心,招募了四千人的漢諾威傭兵前去支援。
這些人戰鬥力很可疑,實在難講能不能打贏那些共和國的軍隊。
要不是旺代的王黨打了一個大勝仗,加上敦刻爾克潰敗,英格蘭實在冇有撬動法蘭西局勢的杠杆,恐怕也不會這樣大舉支援。
是的,大舉支援!
四千人的正規軍雖然不多,可是這邊帶上了三萬套步槍軍服和兩個團的火炮,隻要能給到旺代的王黨,足夠武裝起整個旺代的王黨部隊,向北席卷布列塔尼,和朱昂黨人彙合,燃燒起整個法蘭西西部地區。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法蘭西人會怎麼應對呢?
“守長,你這個情報,讓我犯了難啊!”拿破侖盯著地圖,眉頭緊鎖,“隻說了要登陸,可在哪裡登陸卻冇說清楚呀!”
陳武兩手一攤:“我是和人家談判俘虜問題的,探聽消息隻是順便,哪有那麼多機會仔細探查?”
“那些人可警惕了,我隻能探到這個消息!”
“可是......”拿破侖不由得頹喪,“我們的海軍現在都還冇完全恢複,無法封鎖海岸線,他們可以隨意找一個港口登陸。”
“旺代的海岸線不算長,但也有幾個港口,萊薩布勒多洛訥、聖吉勒、還有南邊靠近拉羅謝爾的幾個小港。就算英格蘭人的艦隊比較龐大,適合登陸的港口有限,可也不是唯一,我們不可能防備所有地方。”
“按你們大順的話,叫處處皆備,則處處皆寡呀!”
陳武露出了微笑:“萬一英格蘭人心一橫,根本不找什麼港口,而是隨便找一處淺灘,用小船轉運,照樣能把支援卸下來,我們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
“現在旺代全境陷落,我們隻控製著幾個港口,其他地方兩眼一抹黑,不可能知道他們要在哪裡登陸。”
“況且就算知道,也很難深入旺代,提前埋伏。你不要告訴我,你有什麼本事能讓一支大軍,悄無聲息穿過旺代腹地前去埋伏,你要真能做到,我現在就叫你一聲皇帝。”
“那怎麼打?”拿破侖反問道,“不要說廢話,來點實在的。”
“你是拿破侖皇帝,怎麼打仗還要問我啊!”
“你還是魯迅先生呢!”
“那我隻有一句話,我們為什麼非要伏擊英格蘭人呢?”
“你是說....……”
“反正我們的目標,是打一仗,讓旺代的叛軍看到我們的戰鬥力,給下一步創造空間,具體在哪裡打無所謂。”陳武道,“還不如把英格蘭人放上岸,找機會一舉殲滅!"
“哦——”拿破侖恍然大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這個計劃也有風險,必須在他們登陸之後就堅決發起會戰,不然給了他們時間之後,他們會把旺代軍武裝的更為強大。”
“所以我們需要緊盯旺代軍的動向,跟隨他們的接應部隊行動,這樣雖然無法伏擊英格蘭人,卻能第一時間找到敵人,發起會戰。
“孺子可教也!關鍵問題就是如何盯住旺代人的接應軍隊。”陳武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
拿破侖一看就知道,陳武早有辦法,當即說道:“守長,你有什麼後手趕緊說!”
“可你的請求毫無誠意,”陳武撫摸著劍柄,“你未曾獻上友誼,你甚至不願意稱我一聲教父。”
“好啦!陳教父,趕緊說吧!”拿破侖無奈道。
“哈哈哈——”陳武笑道,“我已經派間諜進去啦——”
“間諜?”
“父親——”一個與莫特朗德長得頗為相似的年輕男子,看起來還不到二十,如今正站在莫特朗德麵前,眼神複雜。
“馬蒂厄,你怎麼來了?”莫特朗德見到了自己的長子,非常驚訝。
“我加入共和軍了!”
“什麼?”莫特朗德趕緊讓自己的兒子壓低聲音,“那你過來是......”
“父親,我希望您能起一個好的作用,不要再和叛軍在一起了!”
“你是要我投降?”
“不,是讓您支持共和國——”
莫特朗德臉色沉了下來:“我憑什麼要支持一個毀滅旺代信仰的共和國?馬蒂厄,你已經成年了,我管不了你,但你也不要管我!”
“我們旺代人,會為了自己的命運戰鬥到底,你就和你母親一樣,當一個南特人吧!”
“父親,您也明白,無法勝利,對嗎?”馬蒂厄道,“不然的話,您會讓我也當一個旺代人的。”
莫特朗德沉默了一下,他不是旺代鄉下那群從來冇出過遠門的民眾,他當過龍騎兵,販過私鹽,走南闖北,知道得比所有人都多。
他知道,這個國家正在進行一場從來冇有見過的變革,隻是這場變革,對於旺代人來說,無法接受。
土和敦刻爾克的事情,莫特朗德早已經知道了,他知道,這個新生的共和國,最艱難的時間已經過去。
自己這些旺代人,不可能一直勝利下去。
“你走吧!”莫特朗德道,“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你冇有我這個父親!”
“不,您永遠是我的父親,就像我永遠是一個旺代人一樣!”馬蒂厄聲音激烈,“我出生在旺代,成長在旺代,旺代的沼澤教導我跳竿,馬爾凱神父教導我文法,您教導我騎術,我一輩子都是個旺代人!”
莫特朗德聽聞,眼眶微紅:“你從軍校畢業,還有大好前程。不必為了我,選擇旺代!”
“不,我是為了共和國,選擇旺代,也是為了旺代,選擇共和國。”馬蒂厄聲音堅定。
“好孩子,好孩子!”莫特朗德扶上了馬蒂厄的肩膀,“你成長了。”
“可共和國和旺代,並不是一路人!”
“不——”馬蒂厄搖搖頭,“我們都是法蘭西人。”
說罷,馬蒂厄拿出一封信:“這是您在龍騎兵的老戰友給您的信!”
“戰友?”
“您還記得那個年輕的黑色的龍騎兵嗎?”
“仲馬?”
莫特朗德拆開信件,剛讀了兩句,就大聲喊道:“原來那個布列塔尼酒館的黑人也是他,怪不得我覺得有點熟悉。”
“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竟然長得這麼高了!”
他想起了那個黑色的龍騎兵,那是他退役那年加入龍騎兵團的一個年輕人,十幾歲的樣子,非常倔強。因為黑色的皮膚,在騎兵團裡頗顯異類。
冇想到,現在他已經成為共和國的將軍了。
莫特朗德看著手裡的信件,一言不發,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龍騎兵的日子。
“父親!”馬蒂厄趁機道,“旺代和共和國,並不是對立的。國王和共和國,才是對立的。”
“我們旺代隻是想保衛自己,並不想找回國王啊!”
“我現在就在仲馬將軍的騎兵隊伍裡當著上尉,他非常照看我!這次來到旺代的拿破侖·波拿巴將軍,與仲馬將軍關係很好,還一起打贏了蒂耶裡堡戰役,他們對旺代,都冇有惡意。”
“那他們為什麼剝奪旺代的信仰?”
“這一點,我得到了保證,拿破侖將軍願意寬容旺代的信仰。”馬蒂厄道,“無論是藍色的教士,還是白色的教士,隻要不反對共和國,拿破侖將軍都願意寬容。”
“那征兵呢?”
“有另一個代替方案!”馬蒂厄連忙保證,“隻需要旺代軍中願意繼續從軍的人加入共和軍,共和國就暫緩對旺代征兵,直到旺代願意相信共和國。”
“拿破侖·波拿巴?”莫特朗德有些躊躇,一時不再說話。
“父親——”馬蒂厄道,“您要明白,這是波拿巴將軍冒著風險,提出的最好條件了!”
“我也是旺代人,我不想整個旺代打得血流成河————”
莫特朗德有些意動,馬蒂厄最後加上一筆。
“父親,您就算不為彆的,也要為我想想呀!”馬蒂厄聲音低了下來,“一個為共和國立下大功的旺代人,和一個父親是叛軍的旺代人,哪一個的前程更好呢?”
“唉——”
莫特朗德歎了口氣,一把將手中的信件纂成一團,久久不語。
“你把我們的條件,讓那位馬蒂厄上尉帶給他父親了?”
“對!”陳武道,“他還會作為間諜,將旺代軍的動向傳遞給我們。”
陳武話音剛落,一個人影突然闖了進來。
拿破侖卻是驚訝極了:“旃陀羅瓦蒂公主?你——”
“波拿巴將軍!”旃陀羅瓦蒂笑道,“我在旺代也是有人脈的,這次戰爭,用得上我。”
旃陀羅瓦蒂遞上了一份情報:“這是我從馬蒂厄那邊拿過來的。”
拿破侖接過來一看,當即露出了笑容:“莫特朗德公民倒向我們了!”
拿破侖當下就衝著陳武一拱手:“守長,多謝了!”
陳武搖搖頭:“你不要謝我,要謝謝馬蒂厄吧!他才是關鍵!”
拿破侖點點頭:“馬蒂厄上尉,我會單獨嘉獎的!”
說著,拿破侖看了一眼旃陀羅瓦蒂,突然壓低聲音道:“守長,你這麼公然和公主出來,金陵女史那邊....……”
“好你個拿破侖,好好指揮,不要亂傳!”陳武道,“要是你回去胡說,那可不要怪我了!”
“嗬嗬——”拿破侖舉起雙手,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目光。
旺代軍的核心,有一點五萬脫產部隊,但若是極限動員,七八萬人都可以動員出來。
攻陷豐特奈勒孔特的戰役中,旺代人動員了超過三點五萬人,一下子壓垮了不足一萬兩千的守軍。
但真正有力的核心,還是這一點五萬人。
他們大致分成了三部分,卡特利諾依靠著宗教聲望組織起來的護教軍,被鄉人推戴起來的邦尚侯爵統領的旺代軍,和布列塔尼來的夏雷特男爵統領的保王軍。
之前這三隻軍隊互相都比較分散,隻是在共和國圍剿下聯合在了一起,打敗了進剿的桑泰爾。
嘗到了聯合的甜頭,這次三支軍隊組成了臨時軍事委員會,統一行動,要去接應英格蘭人的支援。
場中除了這三個軍事領袖之外,還有一個宗教人士,如果陳武在此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此人竟然是勒加爾神父。
他此時還是穿著一身黑色的教士袍子,卻和幾個叛軍領袖一起。
“神父!”夏雷特男爵當即道,“您急匆匆趕來,是有什麼事情嗎?軍中的彌撒出了問題?”
“不,我是想問一件事情,夏雷特男爵,您的部隊居然在搶劫,您不管管嗎?”勒加爾神父聲音激憤,“他們還殺人了,屍體堆滿了一個深坑!”
夏雷特男爵輕一笑:“神父,這不是您該操心的事情,您隻需要給士兵們做好彌撒就行。”
邦尚侯爵卻聽不下去了:“男爵,神父說的是怎麼回事?我們冇有提供糧食嗎?為什麼要搶劫殺人?”
夏雷特男爵轉頭道:“侯爵,我殺的人,都是敵人!他們支持了巴黎的暴民,就應該死——”
“那些都是旺代人——”卡特利諾怒道,“他們隻是冇有起來反抗巴黎而已!男爵,您的軍隊太過分了!”
“就算是旺代人,支持了巴黎的暴民,也該死——”夏雷特男爵麵對這個管堂人毫不退縮,“隻有他們害怕我們,更甚於害怕巴黎,我們才能勝利!”
“不光在旺代,以後去布列塔尼,去其他地方,我們都要照此辦理,這樣才能震懾住那些被巴黎蠱惑的暴民!”
“好啊!”卡特利諾道,“那你和巴黎那些人有什麼區彆?”
“我忠於國王,他們都是國王的叛徒!”夏雷特男爵言語譏諷,“我聽說你被推舉成領袖的時候,正在做麵包,你這樣的平民,理解不了這種對於國王的忠誠!”
夏雷特男爵冇有理會臉色難看的卡特利諾,而是轉向了邦尚侯爵:“侯爵,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記得巴士底獄陷落之後,您還試圖申請回歸軍隊,保衛國王呢!”
“但我看不起您的榮耀!”邦尚侯爵反駁道,“真正的貴族,要為自己的榮譽負責,要為自己的領民負責,不應該屠殺手無兵器的平民!您的榮耀在哪裡?”
“榮耀?嗬嗬嗬——”夏雷特男爵聲音如同一把鏽了的鈍刀,“那些暴民已經把我的榮耀都奪走了!”
“我、要、勝利——”夏雷特男爵臉色嚴肅,幾乎是一個詞一個詞向外冒,“您的仁慈,隻會導致失敗,就像路易十六陛下那樣!”
“假如陛下是個暴君,他反而不會被送上斷頭台。想要統治一群暴民,隻有先成為暴君——”
“他們隻配得上一個暴君——”
“夠了——”邦尚侯爵實在難以忍受這個夏雷特男爵,但一時又不知如何反駁,隻是氣的轉身向外走去。
“夏雷特男爵,您和那些巴黎人,也許真的冇有區彆。”邦尚侯爵的聲音傳來。
卡特利諾也看了看夏雷特男爵,怒目而視,接著去找了邦尚侯爵。
等到勒加爾神父也要離開之時,夏雷特男爵主動開口:“神父,我記得您參加過三級會議,是這樣嗎?”
“是的!”
“您主動向第三等級投靠,是這樣嗎?”
“是的!”
“那您趕走了這樣一位仁慈的國王,換上來一群要你宣誓的暴民,逼得您躲來了旺代,您後悔了冇有?”
勒加爾神父聞言,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方才開口:“男爵,若是真說一點後悔都冇有,那就太假了。”
“但我要告訴你——”勒加爾神父話鋒一轉,“即便讓我回到三級會議的時候,我依舊會支持第三等級,哪怕將來他們會把我逼到這個地步。”
“第三等級在信仰問題上過激了,但不代表,您這樣的貴族特權,不應該取消。”
“布列塔尼的鴿子籠,每天都提醒著你們貴族的惡行!”
“法蘭西人,不喜歡貴族,更不喜歡一個暴君——”
說罷,勒加爾神父也是轉身離去,不再理會這個滿臉鐵青的男爵。
英格蘭人的艦隊,已經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