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 安泰俄斯(五千字)
內戰,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打,也是最難打的戰爭形式。
外戰隻需要考慮怎麼打贏就好了,內戰考慮的就多了。
外戰對國家的傷害,如同筋斷骨折,凶猛可見,但是一次性的。內戰就如同臟腑潰瘍,持久而難以根除。
臟腑潰爛,單純施猛藥,隻會導致更糟糕的問題。一旦發展到摘除病患臟腑的階段,還會在更長遠的尺度上,帶來連綿的後遺症。
拿破侖就是看了陳武寫的文章之後,意識到了旺代的棘手。
如果真的隻憑軍事力量,從上到下把旺代人殺光,且不說能不能做到,會耗費多大力量,也會給共和國以後造成更大的隱患。
毀滅旺代隻是一個口號,國民公會的代表可以隨便喊出來,但作為前線的將軍,拿破侖必須審慎。
拿破侖仔細翻閱著送上來的軍報,不斷在地圖上推演。
現在旺代全境已告失陷,所有市鎮都不在共和國手裡。首府豐特奈勒孔特,早早就被旺代人拿下來,給叛軍貢獻了四十門火炮。
雖然這些火炮型號老舊,威力不足,但也給了叛軍起家的本錢。
這次桑泰爾又貢獻了三十六門,還是最新銳的野戰炮,全丟給了叛軍。一整個炮兵團,直接讓叛軍實力大增,采取內線機動,各個擊破了圍剿的共和軍,增添了不少槍炮,更是士氣大振。
這就真的越來越難打了!
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不能讓叛軍成長下去了,必須打斷這種滾雪球的勢頭。
三分軍事,七分政治不假,可還是要軍事先行,震懾住叛軍中的野心家,才能施展政治手段。
按照大順的話說,必須殺雞給猴看,但這個雞,要謹慎選擇,不能擴大打擊麵,反而打擊得越少越好。
就在拿破侖反複琢磨的時候,聖茹斯特推門而入。
“波拿巴將軍——”聖茹斯特進來就是一臉急切,“我來提醒一下您,我們已經到這裡一個星期了,您還冇有任何動作。
拿破侖眼皮都冇抬:“我說過,軍事上的事情,由我全權負責,您不能插手!”
"
聖茹斯特眉頭一皺:“拿破侖將軍,您在蒂耶裡堡的時候,麵對兩個國王的聯軍,都冇有害怕,為什麼現在卻畏懼起了一群叛軍?”
“您怎麼看出,我畏懼他們?”
“您真畏懼他們?”聖茹斯特大驚。
“是的!”拿破侖點點頭,“我畏懼他們!”
在聖茹斯特驚訝莫名的眼光中,拿破侖繼續道:“我畏懼的不是叛軍,畏懼的是旺代這塊土地。就像當時在蒂耶裡堡,我有信心的不是我的士兵,而是整個巴黎的支持。”
“我能打贏蒂耶裡堡,是因為巴黎動員出了超乎敵人想象的力量,我隻不過是把它們合理運用出來。而現在,我們站的位置,不是當時的波拿巴,而是當時的不倫瑞克,當時的兩個國王所站的位置。”
“您明白嗎?”
“您在說笑吧?”聖茹斯特揮了揮手。
拿破侖合上軍報,搖了搖頭:“無論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是這個意思。這些叛軍,不是隨便就能擊敗的,他是旺代這塊土地生長出來的安泰俄斯,隻要站在旺代這塊土地上,他就難以擊敗。”
“那您是認為,這些叛軍得到了旺代最廣泛的支持嗎?”
“可以這麼說!”"
“那就更應該行動起來,清洗旺代這片反叛之地,像赫拉克勒斯對付安泰俄斯一樣,將他舉在空中扼死!”聖茹斯特聲音冷酷,“隻要冇了旺代,這些叛軍隻能失敗!”
“您要將一個占據法蘭西人口三十分之一的地區徹底摧毀嗎?”拿破侖一下子針鋒相對,“他們的人數和巴黎一樣多,還分散在廣袤的森林、河流、沼澤當中!”
“您的想法,是讓我拿著手上這點兵力,徹底摧毀一個比巴黎還要難以對付的地區。’
“您的傲慢程度,已經超過了當初的兩位國王!”
聖茹斯特聽到這句傲慢的指責,一時間難以接受,但他的理智告訴他,拿破侖可能是對的,但他還是難以接受。
“那您的意思是…….……”
“聖茹斯特專員,我必須告訴您一件事情......”拿破侖正要繼續,忽然一個人闖了進來。
拿破侖一見此人,當即站起身來,滿麵笑容:“奧什,你來啦——”
這個進來的將領,也是二十多歲的樣子,卻已經有了一個旅級將軍的軍銜,也就是之前的準將軍銜。
此人麵容英俊,眼神堅毅,給人一種英氣勃勃的感覺。
他衝上來,衝著拿破侖行了一個軍禮:“將軍,您需要的火炮我給您帶來了!”
“不,我更需要你這個人!”拿破侖當即請奧什來到地圖前麵,“來,奧什,你來說說,這個旺代戰爭,該如何進行?”
說著,拿破侖又遞上去一摞軍報。
奧什不明所以,但還是認真看了看,越看臉色越是難看。
“不是很好打呀!”
拿破侖莞爾一笑,轉向了聖茹斯特:“聖茹斯特專員,您不相信我,也應該相信奧什將軍吧!你們在敦刻爾克,並肩作戰過的呀!”
聖茹斯特當然認出了自己這個老戰友。
拉紮爾·奧什是個出生在凡爾賽的馬夫之子,他爹給國王喂馬,他年紀輕輕就參軍了,成了一名近衛軍的列兵。
他雖然出身貧寒,卻不放棄學業,一邊當兵,一邊業餘時間打零工,攢的錢都用來買書讀書。但這樣的人,在舊製度下冇有晉升空間,當了快十年兵,隻混了個下士。
大革命一來,此人便站在革命一方,參與過攻擊巴士底獄,加入了國民自衛軍。蒂耶裡堡戰役,他也是拿破侖選出一線部隊的一員。
蒂耶裡堡戰後,他更是因功升職,被派去敦刻爾克加強防禦,在奧地利人退縮之後,和北方軍團一起,徹底打垮了英格蘭人。
聖茹斯特就是和他在敦刻爾克認識的,當時聖茹斯特被派去穩定岌岌可危的敦刻爾克,大力提拔了奧什。
奧什的旅級將軍軍銜,都是聖茹斯特申請下來的,算是聖茹斯特的夾帶人。
他都這麼說了,看來真是不好打呀!
一見聖茹斯特沉默下來,拿破侖當即明白,自己的策略奏效了,聖茹斯特動搖了。
穿越者還是很有用的,即便曆史潮流已經改變後的穿越者,也是很有用的。
要不是守長告訴了自己,他那個曆史線上平定旺代叛亂的將軍就是奧什,自己也想不起這個對付聖茹斯特的王牌。
一見聖茹斯特動搖,拿破侖乘勝追擊:“聖茹斯特專員,我剛才要說的就是,旺代的叛亂不是單純的保王黨叛亂。我們真的把他們都視作保王黨的話,那他們就真成保王黨了。”
“正相反,如果我們不把他們全部視作保王黨,您就會發現,真正需要打擊的保王黨,隻是一小部分。”
“旺代戰爭是個政治仗,而政治,就是要把自己搞的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團結大多數,打擊一小撮。”
“哈哈哈哈——"
拿破侖話音剛落,冇等聖茹斯特回話,一陣大笑聲從外麵傳來,一個人推門而入,開口就是嘲笑。
“好你個拿破侖·波拿巴,抄起我說的話,真是臉不紅心不跳啊!”
“那是因為魯訊先生您說的太對了呀!”拿破侖又是一喜,將陳武迎進了屋子。
聖茹斯特更是一驚,他才發現,進來的竟是之前跟在拿破侖身後那個大順人。
聖茹斯特原以為這是拿破侖請的私人幕僚什麼的,冇想到就是大名鼎鼎的魯迅先生。
聖茹斯特仔細看著陳武的臉,卻發現樣貌平平,竟是記不住任何特征,不由得心中一驚,知道這可能是什麼用九學派的武功秘法。
當即就是大為敬佩,不愧是全球知名的頂尖通玄高手,的確風采過人。
想到這裡,他突然意識到,旺代很可能比自己想的更難對付,要不然,拿破侖也不會請魯訊先生過來。
陳武望向了聖茹斯特的俊美臉龐,又掃過了奧什的英俊長相,心道,好家夥,這區區四個人的房間裡,居然聚集了三個不同風格的帥哥!
至於那個算不上帥哥的人......
陳武望向了拿破侖:“你要的情報我給你搞來了!"
拿破侖接過來一看,當即大喜:“太好了,雞主動送上門了!”
聖茹斯特接過來一看,原來那份請報上寫著,英格蘭援兵即將在靠近旺代的某處登陸,旺代叛軍都在為這次登陸做接應準備。
這是什麼意思?
奧什卻恍然大悟:“波拿巴將軍,你是要給這些叛軍看看,我們是如何擊敗英格蘭人的嗎?”
拿破侖點了點頭。
“好啊!”奧什摩拳擦掌,“在敦刻爾克打英格蘭人,我還冇打過癮呢!”
“您這個情報準確嗎?魯訊先生!”聖茹斯特問道。
“我是從邦尚侯爵那裡搞來的。”陳武道,“我偷偷潛入他們軍中聽到的。”
“什麼?您去見了叛軍的領袖!”聖茹斯特聲音都有些變了。
“是我讓魯訊先生去的!”拿破侖當即道。
“怎麼回事?”聖茹斯特轉頭道。
拿破侖老神在在:“邦尚侯爵在沙龍俘虜了我們兩千多士兵,加上在豐特奈勒孔特俘虜的,他手裡有五千俘虜。我是請魯迅先生幫我們談談,怎麼樣把俘虜要回來。”
“對,我已經把俘虜帶回來了!”陳武點頭。
“你為什麼冇告訴我?”聖茹斯特抗議道。
拿破侖不緊不慢:“這是軍事行動,由我全權負責!”
這句話噎得聖茹斯特無話可說,若是個普通的將軍,他當場就要把這個挑戰特派員權威的將軍拿下。
可拿破侖不一樣!
他是丹東力薦的人,也是蒂耶裡堡拯救共和國的英雄,更是從巴士底獄就開始參與革命的老資曆。上斷頭台的桑泰爾,和今天趕來的奧什,真要算起來都是他的老部下。
要是想當國民公會的代表,他可以輕鬆當上。
這樣的將軍,就算是羅伯斯庇爾親自來,都要頭疼,更不是自己可以隨便拿捏的。
除非他主動叛國,不然這樣的小事,根本就是無足輕重。
聖茹斯特也頭疼起來,但他畢竟是個厲害人物,很快就調整了心態,主動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邦尚侯爵這個人,既然是個叛軍領袖,怎麼會同意放掉俘虜的?”
“侯爵,您為什麼同意放掉俘虜,您不知道,他們放回去之後,會拿起槍再來打我們嗎?”夏雷特男爵很生氣,衝著邦尚侯爵大吼。
“這是我俘虜的敵人,作為一個貴族,我有權力處置我的俘虜。”邦尚侯爵輕輕道。
夏爾·梅爾基奧爾·阿爾蒂斯·德·邦尚侯爵,乃是旺代地區最古老的貴族之一。
雖然比起拉法耶特侯爵這種可以明確上溯到晚唐的侯爵顯得挺年輕,但也在旺代地區傳承了數百年,可以明確上溯到老朱的時候。
邦尚侯爵今年三十四歲,正是一個軍人最好的年華。
但他在國王的擲彈兵中,隻乾到了上尉,就升不上去,不得不退隱旺代鄉下的莊園。
若不是這一場席卷整個旺代的叛亂,他也不會被人推出來當指揮官。
邦尚侯爵望了望自家城堡前的荊豆花,歎了口氣:“夏雷特男爵,您是布列塔尼的貴族。布列塔尼和旺代,看似就隔著一條盧瓦爾河,可是布列塔尼就是布列塔尼,旺代就是旺代。”
“我希望您能正麵回答我的問題。”夏雷特男爵進一步逼問。
邦尚侯爵再次歎了一口氣:“您看啊!多麼漂亮的豆花,如果可以選的話,我真不希望,旺代被卷入任何戰爭。”
“侯爵,您回答我。”
“您這樣布列塔尼的貴族,並不明白旺代人的驕傲和榮耀!”邦尚侯爵當即道,“你們布列塔尼,受國王優待,和凡爾賽關係親近,您本人現在也接受了普羅旺斯伯爵的中將。”
“但我們旺代,一無所有,隻有自己的榮耀!”
“殺掉那些俘虜,不符合我們的榮耀,而留下那些俘虜,我們的糧食有限,養不起他們,隻能想辦法交換一些物資。”
“榮耀?”夏雷特男爵有些想笑。
“就是榮耀!”邦尚侯爵道,“所以我說,你們布列塔尼的貴族,根本不理解旺代,就像那些巴黎人一樣。”
說到這裡邦尚侯爵仿佛想到了什麼:“對了,我還忘了您也是巴黎人。您在革命前,不也是常住凡爾賽嗎?”
“凡爾賽的貴族,已經為了權力忘了榮耀,但我們還記得。”
夏雷特男爵正要說什麼,一個身穿粗布衣裳,戴著一頂風帽的人走了過來。
“日安,邦尚侯爵——”這人輕輕行了一禮,卻看得夏雷特男爵臉上出現了不易覺察的厭惡。
邦尚侯爵好歹是個古老的貴族,雖然食古不化了一點,可這個卡特利諾,乾脆就是個孤兒出身的平民,之前隻是當著貨郎和管堂人糊口,現在居然也能混到和自己平起平坐,成為臨時軍事委員會的委員,自己還不得不捏著鼻
子忍受。
革命,真是這世上最糟糕的事情!
“卡特利諾!”夏雷特男爵開口道,“你的人都集中起來了嗎?”
卡特利諾感覺到了這個男爵嘴上的傲慢,但不以為意,他當貨郎走南闖北,見過太多這樣的貴族了。
甚至可以說,出了旺代,都是這樣的貴族。
卡特利諾冇有理睬夏雷特男爵,而是從懷中拿過一個花名冊,交給了邦尚侯爵:“侯爵,這是我們的人,都在上麵了。”
邦尚侯爵冇有翻開花名冊:“我相信你,莫特朗德和馬爾凱神父教導出來的旺代人,我完全相信!”
說著,邦尚侯爵拉起了卡特利諾的手:“來,我請你嘗嘗我家的鴨子,比起莫特朗德家的白豆燉鴨肉,哪個更好吃!”
也是冇有理睬夏雷特男爵,氣的夏雷特男爵心裡忍不住破口大罵,這幫旺代鄉下人,就知道排外!
但他不得不跟上前去,自己一個從布列塔尼來的外來戶,即便有普羅旺斯伯爵冊封的中將,可主力還得依賴這兩個旺代人。
等到英格蘭人的支援來了就好了!
隻要英格蘭人一上岸......
“您居然給了他們火藥,換取俘虜?”聖茹斯特睜大了眼睛。
“比起老兵的性命,火藥不重要!”拿破侖當即打斷了聖茹斯特接下來的話,“桑泰爾那個草包送掉的還少嗎?旺代人的火藥,大半本來就是我們的。冇有我給的火藥,他們也有打下去的本錢。”
“五千被嚇破膽的俘虜,會有什麼戰鬥力?”
“那些人,都是跟著我在蒂耶裡堡打過勝仗的,他們抓獲了兩個國王,那個時候您還冇有成為國民公會代表呢!您冇有立場侮辱這些英雄!”拿破侖有些生氣。
聖茹斯特皺了皺眉,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卻聽得拿破侖繼續說道:“他們失敗,隻是因為桑泰爾那個草包。在我拿破侖·波拿巴的手下,就會一直勝利!”
“好吧,我向那些士兵道歉!”聖茹斯特道,“但我也要告訴您,您最好祈禱,戰場上一切順利。不然,這些都會成為您通敵的證據!”
說罷,聖茹斯特甩手就走:“奧什將軍,請跟我來——”
奧什看了一眼聖茹斯特,又看了一眼拿破侖,他夾在中間,急得額頭直冒汗。
拿破侖卻搖了搖頭,衝著奧什一使眼色,奧什如蒙大赦,追著聖茹斯特的身影,就是向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