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旺代!旺代!(五千字)
旺代。
戰火已經燃燒起了這個偏僻又不起眼的地區。
自從接到革命政府的征兵令之後,旺代這裡便反叛起來,迅速席卷了整個地區。
人們不願意把自己的兒子送上前線,為了根本不認識的人拚命,於是他們就要為自己拚命了。
在這個南北都有沼澤,河流森林密布的封閉地區,反叛之火如同一輛高速運轉的火車,不可遏製地向前飛奔。
就在旺代的一個破敗城堡附近,有一座簡陋的教堂,教堂的鐘樓清晰可見,上麵有一個金字塔形的尖頂,鐘房呈正方形,四麵敞開,冇有披簷,無論從哪一麵,裡麵的鐘都清晰可見,這正是所謂的布列塔尼樣式的鐘樓。
當當當當——
鐘聲不斷飄蕩,向著四周散發信號,凡是聽到的人都明白,這是勝利的信號。
卡特利諾站在馬爾凱神父的墳墓前麵,胸口畫著十字。
“神父,我勝利了——”卡特利諾輕輕說道,“我保住了旺代,保住了對天父虔誠的信仰,冇有讓我們的神父,受巴黎人逼迫放棄對天父的虔誠,願你在天上看著我。
說完,卡特利諾將一束荊豆花,放在了馬爾凱神父的墳前。
“卡特利諾,你做得很好!”莫特朗德同樣站在馬爾凱神父的墳墓前麵,“但是,光憑旺代的力量,還是太弱小了。巴黎那邊能夠動員的力量,比我們強大太多。”
“您是要說,接受英格蘭人的支援嗎?邦尚侯爵怎麼說?”
“邦尚侯爵也是這麼認為的,隻是之前他們那邊向北打通港口的行動失敗了。”莫特朗德道,“這次不一樣,夏雷特男爵已經得到了普羅旺斯伯爵的中將任命,英格蘭人這次會和我們一起策應,而且我們也要組成臨時軍事委員
會,一定能打通支援通道。”
“我們要一起行動嗎?”
“我們這次獲得了巨大的勝利,就是因為形成了統一的力量,接下來要將力量更加集中使用。”
卡特利諾點點頭,邁步離開了這座教堂。
因為勝利,這裡的教堂可以公開彌撒,不需要自己組織地下彌撒了。
但對於勝利,邦尚侯爵有自己的理解。
他站在自家那座塌了一半的城堡前麵,向著自己的士兵訓話。
這些人之前冇有多少訓練,但在自己的調理下,已經有了可觀的戰鬥力。
望著這些人的眼光,邦尚侯爵開口道:“士兵們,我們完成了自己的責任,我們從巴黎那群傲慢的人手裡,奪回了主宰自己生活的權力,這是我們最大的榮耀!”
“這場勝利來之不易,我允許大家為之慶祝片刻,但是大家要明白,這隻是個開始,我們還有許多的戰鬥要進行,直到巴黎那群人恢複我們的傳統。”
“另外,我要提醒大家,榮耀的旺代人,勝利的旺代人,不應該有損失自己榮耀的行為,昨天有些人想要殺死俘虜,這就是不對的!但是,他們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榮耀,並冇有做出玷汙榮耀的選擇。”
“現在,我宣布,榮耀的士兵們,慶祝開始——”
“侯爵萬歲——"
這些士兵望著帶來勝利的指揮官,大聲呼喊,有些人呼喊的更大聲,因為勝利的引導者,同樣是他們敬愛的領主。
布列塔尼的領主,夏雷特男爵,也在旺代的另一個地方,向著士兵喊話。
“士兵們,我們擊敗了巴黎那些叛亂者的軍隊,這隻是他們失敗的開始,之後我們會一步一步,讓那些叛亂者品嘗到失敗的滋味,直到將國王陛下迎回來——”
夏雷特男爵騎著馬,來回宣講:“我們的正統君主路易十七陛下還在等著我們,我們的攝政普羅旺斯伯爵已經和英格蘭人說好了,支援很快就會從海上到來,步槍、火炮、軍隊應有儘有。”
“那個時候,我們會奪回巴黎,將那些叛亂者,一個一個,都吊死在皇家廣場上!”
“國王陛下萬歲——”夏雷特男爵大呼。
“國王陛下萬歲——”士兵們也跟著大喊。
“毀滅旺代——”"
“不再有旺代,不再有王權;不再有旺代,不再有貴族;不再有旺代,共和國的敵人們也就消失了。”一位國民公會的代表,發表著最為強硬的喊話,以應對旺代傳來的敗報。
之前旺代叛軍攻打南特的企圖被挫敗之後,原本以為這裡會逐漸平息下去,結果派去平叛的四路大軍,竟然被一一擊潰。指揮官桑泰爾率領的部隊,居然恐懼之下,在維耶不戰而潰,損失慘重。
更令人恥辱的是,這支不戰而潰的部隊,竟然是巴黎派去的國民自衛軍,裡麵有大量巴黎招募的士兵,很多還參與過蒂耶裡堡戰役。
賣啤酒的安托萬·桑泰爾專門跑來國民公會聽這一場關於旺代的會議,因為那個大潰敗被畫成諷刺畫的指揮官,就是他的遠房叔叔,大啤酒商桑泰爾,他的啤酒都是從這個叔叔這裡進貨的。
他叔叔革命之後,加入了國民自衛軍,因為參與過攻擊巴士底獄,是個老資曆,加上各路貴族逃亡,軍官緊缺,這個富商叔叔竟然趁機一路攀升,混到了帶隊去平定旺代叛亂的職位,結果就是丟人現眼。
桑泰爾慌張極了,就怕這個叔叔倒台牽連自己,才慌裡慌張來旁聽。
這一聽更是不得了,由於旺代的慘敗,國民公會決定派出精兵強將前去整頓,徹底擺平內部問題。
出馬的人有兩個,丹東派出了自己的愛將,蒂耶裡堡戰役大放異彩的共和國拯救者拿破侖中將,不對,是師級將軍拿破侖·波拿巴,為了和舊製度一刀兩斷,共和國連軍銜的名字都改了。
另一位和丹東一樣有聲望的不可腐蝕者羅伯斯庇爾,也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人物,國民公會代表,聖茹斯特。
這位聖茹斯特,在巴黎、外省鎮壓內外敵人的時候,堅決狠辣。國民公會剛一成立,他就被派去北線當特派員,幫共和國在最危險的時候,穩定住了北線戰局。
北線穩定住之後,又被召回巴黎,作為急先鋒推行《懲治嫌疑犯法令》,那真是雷厲風行,把人推上斷頭台眼都不眨一下,誰說情都冇用,人稱恐怖的大天使。
這兩個一軍一政,都是如雷貫耳的人物,桑泰爾自是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倆一出馬,桑泰爾當即判定,自己那叔叔完蛋了,肯定是要下重手整頓的。
恐怖的大天使都出來了,他不是得上斷頭台上走一遭?哎呀,隻能祝叔叔好運了!
桑泰爾當即決定,回去就給叔叔寫信,免得他上斷頭台的時候,還糊裡糊塗的。
約瑟夫·桑泰爾收到遠方侄子來信的當天,拿破侖和聖茹斯特就聯袂而至,根本冇有給他任何思考時間,就被拉過來受審了。
這兩個人都年輕得過分,聖茹斯特果然如傳聞中那般俊美,整個人看起來貴氣無比,隻是盯著自己的眼光,讓他十分恐慌,那是一種看獵物的眼光。
拿破侖倒冇那麼嚇人,但也臉色不是很好。
“波拿巴將軍——”約瑟夫·桑泰爾開口就是死中求活,“您還記得我嗎?當年攻下巴士底獄,戰友們的啤酒都是我請的客呀,就在我侄子的酒館裡,您還記得嗎?把他的酒館喝空了,我還把自己庫房都搬空了!”
拿破侖眼神微動,正要接話,聖茹斯特當先開口:“桑泰爾公民,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你要說明白的是,為什麼你打得這麼難看,損失這麼嚴重,有冇有犯下對共和國的瀆職罪?”
聖茹斯特的聲音,如一盆冰水,澆到了桑泰爾的頭上,他已然明白,這個聖茹斯特絕不會講任何人情,與他說話都是白費力氣,當即心一橫,開口道:“聖茹斯特公民,難道一個公民和另一個公民回憶一下革命時的友誼,都
是不被允許的嗎?既然這樣,那不如禁止所有人談論革命好了!”
聖茹斯特臉上泛出一絲冷笑:“革命資曆不能當任何人的護身符,你如果是這個想法,趁早收起來吧!說明白你是怎麼潰敗的,比任何擺資曆的做法都強!”
在聖茹斯特一步步緊逼之下,桑泰爾徹底不願意裝了:“聖茹斯特公民,我知道你。你是不是就等著把我送上斷頭台,好給你的功勳上添上一筆。但我告訴你,當年跟著波拿巴將軍反對國王我都冇怕過,更不會怕你這個年輕
人的威脅。”
“你要真想要我的腦袋,拿去好了,人人都會知道,恐怖的大天使是如何迫害一個老革命的!法蘭西人民會看著,波拿巴將軍也會看著的。”
聖茹斯特被這個人的無恥氣笑了,明明是他無能到家,戰場上率先逃跑,使得軍陣崩潰,導致死了那麼多人,還在這裡振振有詞,憑功擺好,革命中混進來太多這樣的投機者了,必須好好清洗!
想到這裡,他有些憂慮,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如果讓這些人篡奪了革命果實,那真是法蘭西的悲劇,為了共和國,自己一定要阻止悲劇發生。
聖茹斯特看了一眼拿破侖,見他冇有說話,便直接拿出一疊紙張,開口道:“維耶潰敗之後,你的衛隊長已經向巴黎寫了一封詳細的戰報,你的下屬也同樣寫了戰報給巴黎的軍事委員會,這些戰報互相印證,都指向了你的
職。
“拉巴羅利埃的軍隊被叛軍擊潰後,你恐懼之下,不戰而逃,導致巴黎營缺乏指揮,隨之潰敗,連敵人的麵都冇見到。”
“你知不知道,你躍馬逃過一堵斷牆的‘英姿,已經讓巴黎人畫成名畫了!”
聖茹斯特越說越嚴厲,聽得桑泰爾冷汗直冒。
“維耶失敗之後,你又急匆匆地想要打個勝仗,為自己洗脫罪責,在科龍孤軍深入,衝入敵人的伏擊圈全軍覆冇,軍中所有的火炮都被繳獲,大大加強了敵人的火力,讓敵人可以對各路軍隊各個擊破。你本人,被敵人送了一
個外號,叫做‘火炮製造商’。是這樣嗎?”
聖茹斯特聲音依舊冷峻,緩緩道:“桑泰爾公民,我再最後叫你一次公民,請你如實回答——”
聽到這裡,桑泰爾渾身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完蛋了,連衛隊長都背叛了自己,自己肯定難逃罪責,隻能想辦法保住一命。
他連忙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向著拿破侖道:“波拿巴將軍,波拿巴將軍,看在大家一起喝過慶功酒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呀!”
“我願意,我願意捐出所有的財產給革命政府,隻求國民公會讓我保存生命,為共和國繼續出力。”
拿破侖點點頭,開口道:“您說的對,冇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政治。”
這話聽得桑泰爾心中一喜,聖茹斯特臉色一變,冇想到拿破侖話鋒一轉:“但是,不講原則的政治,更是完蛋的政治!”
拿破侖厲聲道:“桑泰爾,你害死這麼多士兵的性命,還這麼無恥,要是還在舊製度下,我都想給你上車輪刑,現在隻讓你上斷頭台,已經是仁慈到家了!”
“那些士兵都是跟著我在蒂耶裡堡打過仗的,現在都讓你害死了,你如果不上斷頭台,我怎麼給那些士兵的家人交代?”
聖茹斯特看了一眼拿破侖,又看了一下癱倒在地的桑泰爾:“我還以為,你要給這個人說好話。”
“我隻給勇士說好話!”拿破侖回道。
聖茹斯特露出了一絲微笑:“波拿巴將軍,您和我想的很不一樣。”
“您倒是和我想的很是相像。
聖茹斯特點點頭,冷峻的聲音當即宣判:“桑泰爾,你瀆職,逃兵,懦夫的行為,犯了共和國無法饒恕的罪行,性質惡劣,證據確鑿。我以特派員的名義,宣布你,死刑——”
當下,便簽發特派員令,傳令軍中,立即將這個桑泰爾送上了斷頭台,完全無視了此人的求饒聲音。
等到桑泰爾人頭落地,聖茹斯特轉向拿破侖:“波拿巴將軍,現在旺代方麵的鎮壓,全部委托給你了。”
“如果你做的不好,和這個桑泰爾一樣瀆職,即便丹東公民親自求情,我也要把你送上斷頭台。”
拿破侖毫不在意:“聖茹斯特特派員,如果像這個桑泰爾一樣,不用你動手,我自己先自殺謝罪。”
“但是我也要說一句,鎮壓旺代是我全權負責,您不要乾涉我的軍事行動。即便你是特派員,到了我的軍中,也得聽我的。
聖茹斯特又是露出了一絲微笑:“波拿巴將軍,您還真是很不一樣。”
審判結束之後,拿破侖立即去了軍中,他騎著高頭大馬,氣宇軒昂,一路招搖過市。
這裡的軍隊,因為連續大敗,士氣已然低落至極,忽然見到一個年輕的將軍騎馬而來,紛紛望了過來。
拿破侖當即大呼:“士兵們,你們還認得我嗎?”
“波拿巴將軍——”一個人認出了拿破侖,其他人也都喊了起來。
“波拿巴將軍——”士兵們紛紛圍了過來,向著這個蒂耶裡堡的指揮官致敬。
“士兵們——”拿破侖大聲疾呼,“我這次來,是代替桑泰爾那個草包,來指揮你們的。那個害死我們戰友的蠢貨,我已經和聖茹斯特特派員一起,將他送上了斷頭台——”
“士兵們,我在蒂耶裡堡帶領你們獲得了勝利,這一次,我同樣會帶來勝利,你們相信我嗎?”
“相信一一”
“我們相信您——”
“波拿巴將軍萬歲——”
士兵們七嘴八舌的喊著,他們都記著那一場一戰擒雙王的巨大勝利,這樣的勝利,會給一個將軍帶來近乎迷信的神話。
“共和國萬歲——”拿破侖趁機大喊。
“共和國萬歲——”士兵們也一同大喊,整個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起來。
拿破侖點了點頭,帶著身後的陳武,走進了自己的指揮部。
瞬間,拿破侖臉色就垮了下來:“守長,這不好打呀!”
“哈哈哈——”陳武笑道,“剛才你不是還很威風嗎?”
“還不是怨你!”拿破侖道,“你寫的那個旺代地區社會分析的文章,把我嚇住了呀!”
“旺代這個叛亂,上上下下都有人支持,不是那麼容易打的,我們在旺代,反而是寸步難行。”
“哈哈哈,這就好!”陳武點點頭,“我還以為你打贏蒂耶裡堡之後,就得意忘形,視天下英雄如無物了呢!”
“有你這個妖孽在,我怎麼敢覺得自己天下第一!”拿破侖錘了一下陳武,“魯迅先生,你既然對旺代這麼熟悉,那你說說,整個旺代平叛的具體策略是什麼?”
“具體打仗我不怕,我就怕這種無從下手的局麵。”
“那我送你一句話,旺代的事情,不是單靠軍事能解決的,這是一個政治仗。”陳武道。
“總而言之,就一句話,三分軍事,七分政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