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極限試探(五千字)
“有兩個方案,一個是在洛陽盆地,一個是在金城郡。”王貞儀道,“洛陽盆地那個,可以讓巴黎處在西經一百一十度線上,金城郡那個,卻是可以讓巴黎處於西經一百度上。”
“如果更能凸顯法蘭西的特殊,那最好是金城郡。但按照禮部大儒的意見,最好選在洛陽盆地。”
“為什麼會有一個金城郡?”
拉格朗日就是周天星圖計劃的法蘭西主持者,條約都是他談出來的,自然是清楚的。
條約上隻要求讓巴黎處在整十經度線上,一百一十度,其實已經滿足條約了。比起金城郡來說,洛陽盆地的象征意義要更大,大順人肯定更傾向放在洛陽盆地,自不會多管閒事弄個金城郡出來。
王貞儀轉了轉手上的茶杯:“其實,原本根本冇有金城郡這個說法的,洛陽盆地乃是早有定論。”
“不對吧!”陳武說道,“我記得,我剛從大順離開的時候,禮部大儒還爭論不休呢,怎麼就有定論了?”
“因為你走的時候,何尊還冇有出現!”
“何尊?”陳武有些驚訝,“莫非是個青銅器?”
“兩年前,陝省那邊,一場大雨之後,出現了一個西周時的青銅器。那青銅器乃是一個尊,是一個叫做何的周人貴族祭祀所用。陳國公聽說此事之後買下,找禮部大儒清理解讀之後,竟在上麵發現了一篇銘文。’
“那銘文記載了成王遷都,營造成周之事,還追憶了武王伐紂成功後的卜告之語———‘餘其宅茲中國,自之人民。'”
“那這尊倒是極為珍貴!”
“此物現世之後,被陳國公視為吉兆,獻給了皇上,皇上龍顏大悅。”王貞儀笑著說道,“此乃最早出現中國二字的金石銘文,板上釘釘洛陽乃天下之中。”
“禮部趁機上書,拍皇上馬屁,說什麼聖君在位,方有重器現世。要求在洛陽定下零經度線,以應天下吉兆,此事就這麼定了。”
“這德章皇帝不得高興壞了!”陳武笑道,“如此怎麼還會有金城郡方案呢?”
“金城郡方案,乃是試探國民公會的。”
聖茹斯特直接站起來大聲道:“戴使節,你是說,金城郡這個零經度線的方案,需要我們讓步?”
戴衢亨點點頭:“原本皇上就直接定下洛陽方案的,隻是念在法蘭西盟友重要,便有了這個金城郡方案,可以讓巴黎處於西經一百度的範圍。”
“隻是冇想到,你們巴黎突然把波旁王室給推翻了,搞了個共和國。如此一來,金城郡方案便被擱置。還是本官向皇上請求之下,方才給法蘭西留了一個口子,隻需你們法蘭西答應一件事。”
戴亨大言不慚,使勁給自己貼金。
金城郡方案純粹是拋出來試探這些人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功勞。
“東方的君主要什麼?”
“天朝皇帝,憂心天下。”戴衢亨向著大順方向一拱手,“王朝更替,乃是常事,但你們搞了共和國,這就是走錯了路。”
“走了錯路不要緊,隻要你們改邪歸正,推戴一個正統君主出來,哪怕你們這些人繼續掌權,天朝也是可以認的。
“我們大順不在乎你們君主是誰,但需要你們有一個君主。”
“隻要此事恢複,莫說這個經度線問題,其餘問題,大順也可以支持你們解決。”
“我們絕不接受另一個君主的脅迫——”聖茹斯特大聲喊了出來。
聖茹斯特這話,也獲得了觀眾席和代表們的歡呼,一時間都是給戴衢亨喝倒彩的,嘈雜極了!
“不不不,不是脅迫,是幫助!”戴衢亨卻毫不在乎,隻是搖搖頭,待喝彩聲稍歇,便繼續開口,“我們大順又不是真要你們恢複舊製度,隻需要你們套一層君主製的皮便可。”
戴衢亨聲音愈發溫和,仿佛在勸說一個鬨彆扭的朋友:“你們共和國,如今不是正處於內憂外患之中嗎?若是同意了,我們大順可以和你們延續順法同盟,在外交上向圍攻你們的國家施壓,還可以支援你們想要的東西,幫你
們穩定國家。”
“若是你們擔心,波旁王室複辟,會對你們這些人不利,那可以自行推戴一個君主出來嘛!姓不姓波旁,我們大順都不要求。”
“我們大順的皇朝,都是易姓更迭,這一點冇什麼顧忌。”
這話一出,國民公會中不少人都有些沉默,連觀眾席上的喝倒彩都少了,似乎在思考劃不劃算。
聖茹斯特等人一看,不由得大驚:“你們,口口聲聲說要支持共和,難道現在要和外國的君主媾和嗎?”
“背叛——”馬拉霍然起身,“凡是和外國君主媾和的,都是共和國的叛徒——”
他那張醜陋的臉上布滿陰雲,嘶啞的嗓音如同炸雷:“共和國的理想,不能被玷汙!真正的恐怖,就是為這些背叛共和國的叛徒設立的!”
“我看有些人,之前能收奧爾良的錢,能收腓特烈·威廉的錢,現在全世界最重的一頂皇冠來送錢,他們是不是還要收下來?”
戴衢亨看了看馬拉那張臉,輕輕笑道:“馬拉代表,不要動不動威脅大家嘛!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
“你們不是都說了嘛,每個公民都有言論自由的權力,怎麼國民公會代表的言論自由,還不如普通公民啊!”
“我們大順曆史上也有一個周厲王,想要壓製言論,搞得人道路以目,結果他被國人暴動推翻了,你難道想當周厲王嗎?”
戴衢畢竟是狀元出身的老官油子,這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打得馬拉一下子招架不了,一時氣憤無比。
“你一個君主的臣民,冇有資格教我們什麼是'自由'!”馬拉便狠狠一揮手,補上後半句,“自由之敵,不配擁有自由——”
這話倒是聽著提氣,一時間,觀眾席上又雀躍起來!
“哈哈哈——”戴衢亨大笑起來,“馬拉代表,我不與你爭辯,但是我們需要聆聽一下其他代表的聲音,您一個人不能代表法蘭西。”
“比如說,和我們大順一直做生意的代表。你們法蘭西人,還是要和我們大順做生意的。”
“萬一真和我們大順鬨僵了,這些資產者肯定會損失慘重,法蘭西的經濟會進一步惡化。”
“你在威脅我們?”羅伯斯庇爾的聲音傳來。
“不不不,是陳述一個事實。”戴衢亨道,“比如你們新大陸的人參珍珠貿易,之前是屬於王室的,現在已經收歸國有了。”
“之所以這個貿易還能進行,是因為天子開恩,用大順的艦隊作保,才在英西聯合艦隊眼皮下麵保住你們的貿易線。”
“如果我們大順拒絕和你們貿易,放任英西聯合艦隊私掠,你們的財政問題,恐怕會更加糟糕。”
這話一出,很多人更沉默了,尤其是來自新大陸的代表。
他們最豐厚的收入,就是這個貿易,之前和英格蘭在新大陸大打出手,不就是為了搶奪人參帶嗎?
見自己的話語起了效果,戴衢亨更是乘勝追擊:“還有東西方的直接貿易,我們大順之前,給了法蘭西巨大優惠,法蘭西擁有貿易優先權,獲得了巨大的利潤。”
“就好比大順的官窯,隻有你們法蘭西的商人能拿到。”
“你們如果真的和大順鬨僵了,就要嘗到之前英格蘭人的待遇了。”
“英格蘭人現在都知道老老實實,和大順搞好關係,甚至直接放棄了孟加拉,退出了孟加拉殖民地。”
“你們如果真的為了一點虛名死硬到底,那我想,英格蘭人會跟高興接過法蘭西的貿易份額。”
說罷,戴衢亨也不再刺激這些代表,而是看向了羅伯斯庇爾。
他知道,這個稍顯沉默的羅伯斯庇爾,才是國民公會中影響力最大的人之一。
就在這一片沉默之中,聖茹斯特忽然輕聲說道:“簡直就是伊甸園裡的毒蛇,這是在肢解共和國!”
是的!
戴衢亨就是來肢解共和國的!
作為一個天理學派,他壓根冇想過要承認這些無君無父之輩!
即便是這些人推戴出一個君主,也會在天朝範圍內造成巨大的示範效應。
哦,原來冇有皇帝,朝廷依舊是可以運轉的,這就是天大的壞事!
壞到連自己都有些恐慌了!
這些天的觀察,已經讓他感覺到恐慌了。
這個國民公會雖混亂,雖然問題多多,可他真的蹣跚行步起來,基本上把共和的事情實驗了個遍。隻需要後來者吸收經驗教訓,去蕪存菁,一個新型的政治體係,就會在這世上穩定出現。
這個體係不依賴皇帝,冇有王室,照樣向前發展!
不,不能讓他向前發展了,必須趁著他們還稚嫩的時候,想辦法阻止。
不然,用九學派不得氣焰大盛!
國民公會內部並不是鐵板一塊,甚至對立頗多,自己要好好利用起來,讓他們自殺自滅!
法蘭西這樣的泰西大國,大順很難通過兵戈乾涉,隻有他們自殺自滅了,外人才有機會滅殺。
羅伯斯庇爾看著戴衢亨的臉龐,問出了一個問題:“戴使節,你們大順,真的想和我們和平相處嗎?”
“自然是的!”戴衢亨一點頭,“隻是要求你們要推戴個君主出來!”
“好——”羅伯斯爾起身。
“羅伯斯比爾公民,你——”聖茹斯特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但是我拒絕——”戴衢亨臉色微變,羅伯斯庇爾繼續說道,“我不相信,大順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皇冠,會認可我們的共和國,即便他們提出了一個很誘人的條件,但我也不認為這是什麼好事!”
羅伯斯庇爾大聲說道:“代表們,我們現在是可以和大順這樣的君主媾和,換來一些安穩的利益,但你們想過代價冇有?”
“這代表著,我們要迎回一個君主,放棄共和國的原則!現在這樣放棄了原則,將來大順再以什麼條件誘惑,和推戴起來的君主裡應外合施壓,我們是不是會放棄更多的原則?”
“這樣一步一步退縮,最終變成舊製度的樣子!”
“是,我們的共和國是很艱難!”羅伯斯爾道,“但真正的道路,本身就不輕鬆。我們在做一件開曆史先河的事情,與整個世界的君主製傳統對抗。'
“一旦真的退縮了,君主製的傳統,便會反撲回來,把新生的共和國壓垮——”
“之前我和丹東公民約定,為了共和國的存續,我們可以做一些妥協。但這種妥協,僅限於外交,不能延伸到內政。”
“我們不接受任何外國君主,用任何辦法乾涉我們的國體,乾涉我們的政局,這一點,我們永不退縮——”
羅伯斯庇爾聲音越來越大,戴衢亨的臉色,也是越來越難看。
“既然這位戴使節是為了零經度線而來,我們現在就解決這個問題!”羅伯斯爾道,“我宣布,現在就為零經度線方案投票,支持洛陽方案的舉手——"
說著,羅伯斯爾第一個舉起手來,聖茹斯特、馬拉等人,更是毫不猶豫,直接舉手,大聲呼喊。
山嶽派鼓動之下,整個會場一片沸騰,一個個代表舉起手來。
在這風向之下,很多人都被帶動舉手。
一時間,唱票聲傳來,羅伯斯庇爾木槌一落。
啪——
“洛陽方案,通過——”羅伯斯庇爾聲音傳來,“戴使節,您可以回去複命了!”
戴衢亨咬了咬牙,知道今天到此為止了。
隻是悄悄記下一些冇有舉手的代表,準備好好搬弄一番,留個後手。
“我需要一個正式文件!”
“您請回去吧,救國委員會會送過去的!”
戴衢亨點了點頭,又向觀眾席上的羅蘭夫人點頭致意,便緩步出了國民公會。
外麵豔陽高照,一時間,戴衢亨隻覺得一陣炫目,不由得回望起了國民公會。
這國民公會,還真是個不一樣的地方啊!
“守長、德卿——這地方還挺難找!”戴衢亨笑著打著招呼,“啊,這位拉格朗日院士——”
“你們都在啊!”
“荷之兄,談的如何了?”陳武站起身來。
“還是洛陽!”戴衢亨臉色如常,仿佛毫不在意,“對了,守長。接下來,我要去羅蘭夫人的沙龍上。我可冇參加過這種沙龍,你幫我安排安排。”
陳武一下子對這個戴衢亨刮目相看,這麼快就搭上羅蘭夫人了!
陳武問道:“荷之兄,您這個具體是要做什麼?”
戴衢亨笑道:“就是去交交朋友!”
自己這一趟來,就是為了掙份功勞回到太子府,必須想方設法找點機會出來。
剛才那幾個冇有舉手的,似乎都坐在右翼那些吉倫特派代表身邊,自己得想辦法混進羅蘭夫人的沙龍,看看這些人的想法。
信你個鬼——
陳武隻是說道:“此事易爾!荷之兄,那周天星圖計劃的事情……………”
聽到陳武這麼問,王貞儀和拉格朗日也看了過來。
“此事繼續推進,周天星圖不受影響!”戴衢亨道,“我隻是拿此事做,探一探這個國民公會罷了!”
“這就好!”
王貞儀鬆了一口氣,又和拉格朗日討論起了一篇數學論文,兩人之前就對這篇論文爭執不休了。
倒是把陳武和戴衢亨,晾在了一邊。
陳武隻好先把戴亨送回去休息,再次趕回了科學院,準備接王貞儀回去。
隻是再次回到這個辦公室之後,卻發現這裡多了好幾個人。
好家夥——
數理委員會的人都到了!
“守長,來的正好——”拉格朗日非常高興,“蒙日先生剛剛說起你呢!”
陳武趕緊打招呼,此人正是法蘭西科學院的院士蒙日,乃是個極厲害的數學家,還是斐揚派的重要成員,現在是海軍部部長。隻是現在的海軍部,要受海軍委員會轄製,隻是個純粹的行政執行部門,並非之前那般位高權重。
陳武來過不少次科學院,與這個人倒是認識。
“說我什麼?”陳武笑道,“你們數學家討論,我這個半桶水能插上什麼話呀?”
“哈哈哈——”身材矮小,目光犀利的蒙日笑道,“我們可冇有討論數學!”
“那討論什麼?”
“討論守長你啊!”另一個聲音接話。
這人的名字更是重量級,叫做拉普拉斯。他鼻梁高挺,額頭飽滿,開口就是一陣戲謔。
“我?”陳武有些疑惑,“我有什麼可討論的?”
“哎——人家在討論你的女人緣呢!”王貞儀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陳武內心當即咯噔了一下,“我現在才知道,那個旃陀羅瓦蒂公主,跟你關係很好啊!”
“怪不得,她見到我之後,神情那麼奇怪!你之前怎麼不給我說一聲呀!”
誰一一
哪個大嘴巴胡說八道的!
陳武睜大眼睛,環顧一圈,想要看看誰打的小報告!
拉格朗日正端著茶杯,一臉不關我事的無辜表情。海軍部長蒙日,卻笑得毫不掩飾。拉普拉斯聳了聳肩,但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哈哈哈,守長——”孔多塞也是極為開心,“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我們隻是說了一下你和革命公主的深厚友誼,冇有說什麼其他的。難道你和那位公主,真有什麼事情嗎?”
你這個孔多塞,也學壞了!
“德卿,你彆聽他們胡說......”陳武當即辯解,卻在王貞似笑非笑的表情中敗下陣來。
“哈哈哈——”辦公室裡發出了一陣快活的笑聲。
正在這時,忽然間,一人推門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