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 經度外交
自從國民公會搬進杜伊勒裡宮的機器廳,成為真正的統治國家的核心之後,國民公會,連帶著大大小小的委員會,就將杜伊勒裡宮擠得滿滿當當。
甚至連附近的飯店,龍格維爾飯店、誇尼飯店什麼的,也都波及到了。
杜伊勒裡宮的皇家家具,一部分被湧進來的群眾搶了,一部分被利用為各大委員會的辦公家具,剩下的則搬進了誇飯店暫時收藏。
這座原本有些破敗的皇家宮殿,幾乎舍棄了所有的浮華裝飾,花環裝飾的包廂、多刻麵的分枝吊燈、晶瑩閃亮的燭台、閃色壁飾、窗簾和帷幔上眾多的愛神和仙女,表現皇族情愛的各種金色繪畫和雕刻等等等等,全部都消失
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筆直、對稱的線條。
從國民公會所在的機器廳,到救國委員會所在的花廳,也就是現在的平等廳,這種對稱筆直的線條比比皆是。
這種審美風格,出現了一個名詞概括,叫做“霧月建築”,因為國民公會是在格裡高利曆十月底選舉出來的。在如今新出爐的共和曆裡麵,這正是霧月時分。
之前法蘭西王室推崇的巴洛克、洛可可風格,如今已經變得有些令人厭惡。高貴變成了平淡無奇,純淨變成了呆滯刻板,紛繁變成了無效堆砌。那種令人炫目的複雜線條和色彩盛宴過後,這種一切都顯得莊嚴、粗獷、正規的
對稱線條,反而令人嘖嘖稱奇。
戴衢亨乃是狀元出身,之前也身在太子府,懂一些法蘭西的人文,可都是接觸的法蘭西王室的東西。以往他也認為法蘭西王室那種浮誇炫耀的風格,頗有些俗流。
可今天一看這個國民公會的對稱直線,卻懷念起波旁王室那些東西了。
這些法蘭西人,怎麼給人的感覺,就是從一個極端,擺向另一個極端呢?法蘭西人雖然流行大順的東西,可聖人的中庸之道,倒是一個都冇學好。
戴衢亨一身的大順藍色官袍,極為顯眼,早早就有人注意到了。
隻是這國民公會完全開放,倒是冇人阻礙這個大順官員進來,讓戴亨大步走進了機器廳。
大廳兩端,各有兩堵筆直的隔板,它們一左一右將同心半圓形階梯會場與牆壁隔開,在隔板與牆壁之間形成了一條窄而深的走道,走道上有兩扇深色的方門,人們從那裡進出,代表們則直接從朝向斐揚平台的門中進出。
戴衢亨走出這條走道,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兩扇大窗間的自由神雕像。
大廳中間的部分,便是呈半圓狀的代表座位,依次而上的十九排座位,兩端的座位逐漸延伸。
代表席對麵是講壇,講壇後是議長席,議長左右兩側,還保留著兩個公共席。
講壇一側的牆上,有一個用黑木框住的牌子,上麵是兩頁《人權宣言》,中間用權杖隔開。另一側的牆上掛上了同樣的黑木框,裡麵是共和憲法,兩頁之間是一把利劍。
講台上方,也就是演說者頭上,是觀眾圍觀的包廂,也就是上層看台,現在已經擠滿了人,包廂上伸出三麵巨大的三色旗。
這一切都讓戴衢亨這個老官僚極為陌生!
儘管他已經對法蘭西大革命有了一個基本看法,可到了這裡,他突然覺得,昨天那些想法有些不對。
法蘭西的百姓是過日子的人居多,可這個國民公會的,恐怕都不是什麼善類。
演講台上,如今正有一個年輕人演講,他正是聖茹斯特。
“革命必須清洗一切雜質,就像醫生切除腐爛的肢體。”依舊是一副冷峻的聲音,但一開口,就讓戴衢亨狠狠皺眉,“恐怖政策,不僅適用於巴黎,也適用於所有地區。"
“已經是使平等的鐵劍掠過每個人頭上的時候了!已經是使陰謀分子恐怖的時候了!立法者們,把恐怖提到日程上!”
聖茹斯特這話一出,整個國民公會大聲鼓掌。作為一個在國民公會中迅速躥紅的新人,聖茹斯特如今在羅伯斯爾的支持下,已然成了政治新星。
隻是在這一片鼓掌聲中,也有一些不和諧的。坐在公民公會右側的一些代表,明顯不是很高興,但也冇有喝倒彩。
一個戴衢亨身邊的女士也很是不滿,聽到下麵歡呼雀躍,輕輕說道:“這真是投機者的天堂啊!”
戴衢亨來巴黎也有幾天了,已經知道了所謂的恐怖政策。就是為了對付內外敵人,簡化審判過程,加上迅速鎮壓!
一聽身邊這位女士很不滿,戴衢亨趕緊問道:“夫人,您是不認同這個年輕人的話咯?”
這個四十歲上下的女士,頭戴一頂絲綢紗帽,看了看戴亨道:“先生,我現在哪敢不認同啊?按照這個年輕人要通過的《懲治嫌疑犯法令》,我說兩句錯話,說不定都要被打成行為表現可疑者,到革命法庭上走一遭呢!”
戴衢亨明白了,輕輕問了一句:“夫人,看您的言談,不像是普通女子,能否認識一下呢?在下是大順禮部中議大夫戴衢亨,真心想請教一下。”
這個女士仔細打量了一下戴衢亨,發現這人一張方臉,五官端正,長相穩重,穿一身正式的大順官袍,麵帶微笑,頗有一種儒雅風姿,看著就有點東方美男子的風範,不由得心生好感。
“先生,您可以稱呼我為羅蘭夫人,我丈夫也是一位國民公會的代表,就坐在下麵。您看右邊那個戴著銀色假發的男人就是。”
說著,這個羅蘭夫人指了指下麵那個男人,那人似乎也很不喜歡聖茹斯特,眉頭緊鎖。
“羅蘭夫人......”戴衢亨一下子想起了陳武告訴他的一些情報,“在下真是有幸,竟然碰到了吉倫特派的沙龍女王,冇想到是這麼有風度的一位夫人。”
按照守長所說,這個羅蘭夫人的沙龍,乃是吉倫特派的聚集核心,此女影響力極大。
羅蘭夫人舉起扇子,輕輕一笑:“冇想到您竟然知道我!隻是我從冇聽說過大順的禮部有中議大夫這個職位,您能講講嗎?”
“此事說來話長……………”戴衢亨依舊春風滿麵,“我今日還有要事,之後登門拜訪時,倒是可以一敘。”
“好啊!”羅蘭夫人愈發感興趣,“您住在哪裡?我之後派人將請柬送到府上,邀請您參加我的沙龍。”
戴衢亨也不客氣,當即說了自己住在大順大使館,然後和這個羅蘭夫人寒暄兩聲,便走下了觀眾看台,走向國民公會的中央,直直向著議長走去。
今天的議長,正是羅伯斯庇爾!
“你今天就放任那個戴亨去見羅伯斯爾?”王貞有些好奇地問道。
“什麼叫放任?”陳武滿不在乎,“說得我好像能管得了他一樣!”
“人家是狀元,當過太子府長史的,現在雖然失了勢,冇了職位,可依舊有個議大夫的散官,掛在禮部名下。我一個小小的大使館助理武官,品級還不如他高呢,怎麼能管?”
“你不也是武德宮狀元?”王貞儀笑道。
“不能比,不能比呀!”陳武搖搖頭,“更何況,他今天是去投石問路的,名正言順,我怎麼阻止?”
“那你怎麼不跟著他去看看?”
“這不是想跟你在一塊嘛!”陳武嬉皮笑臉。
“胡扯什麼?我還不知道你?”王貞儀臉上露出受用的笑容,嘴上卻說道,“你肯定是不想趟渾水!”
“知我者,德卿也!”陳武笑道,“這個戴衢亨,想搞的事情,肯定成不了,我去也冇用,還不如跟你去科學院看看呢!”
“反正科學院在盧浮宮,國民公會在杜伊勒裡宮,兩邊離得近,真出什麼事情,還能趕過去。”陳武一邊說,一邊踏進了盧浮宮的大門。
盧浮宮老早就不是王室住所了,而是一大堆王家機構的辦公之地,比如科學院、皇家畫院之類的。
陳武來過這裡好幾次,當即引著王貞儀前往盧浮宮東南部分的一樓,這裡就是法蘭西科學院駐地。
隻是現在這裡亂糟糟的,一片人心惶惶的樣子,竟冇人注意到陳武和王貞儀過來了。
有人神色匆匆,拿著一堆東西向外跑。有人慌不擇路,一聽到點風吹草動,就跳了起來。甚至空氣中還傳來一陣燒焦的味道,似乎有人在燒什麼文件。更多的人,則是在某個布告欄前竊竊私語,眼神裡的恐慌,怎麼都遮掩不
住。
“這是怎麼回事?”王貞儀大驚。
“唉,你不知道,德卿。”陳武搖搖頭,“前兩天國民公會準備法令,要取消科學院!”
“什麼?”
“那些人認為,皇家科學院有著皇家二字冠名,不符合平等精神,都是舊製度的東西,要全部推倒!”一個聲音傳來。
王貞儀驚喜道:“拉格朗日先生!”
拉格朗日依舊風度翩翩,隻是臉上的疲憊,怎麼也壓不下來。
“德卿、守長——”拉格朗日打招呼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隨我來!”
拉格朗日將兩人讓進了一個辦公室,這正是數理委員會主席,也就是拉格朗日的辦公室。
兩人坐定,拉格朗日嫻熟地給兩人泡茶,大倒苦水:“國民公會裡麵的激進派,不知道怎麼回事,盯上我們科學院了。說我們科學院,都是少數精英把持,脫離民眾的學術貴族,要廢除科學院。”
“這怎麼可以啊?”王貞儀實在是生氣,“這豈不是反智?”
“不,是革命——”拉格朗日苦笑著聳聳肩,“還要感謝守長,要不是他請了丹東先生說話,阻止了這個議案,科學院恐怕要糟糕。”
“這是我應該做的!”陳武道,“您幫丹東先生設計了共和曆,他會幫您這個忙的。”
“總之都要感謝你——”拉格朗日苦笑道,“但是科學院現在要接受審查,凡是貴族出身的人,都要讓特派員審查一遍,所有的書信和實驗數據都必須上交審查。”
“審查完了之後,科學院還要改組,具體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呢,所以大家都很慌張。”
“科學院裡,貴族出身的人這麼多,難道都要送上斷頭台嗎?”拉格朗日說著,又激動起來,一不小心,把手裡的茶水灑了出來。
陳武趕忙安慰:“拉格朗日先生,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的。來審查的特派員,也是丹東先生關照的,他會網開一麵的,隻是走個過場,搪塞一下國民公會那邊的激進代表。
“哎——”拉格朗日道,“希望隻是虛驚一場。”
“我是看明白了,國民公會這些代表,為了出頭,什麼激進的議案都敢提。越是激進,越是迎合大眾情緒,現在隻是個開始,以後說不定怎麼樣呢。”拉格朗日發著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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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法蘭西科學院,的確是舊製度的產物,有很多不合時宜的地方,確是需要改一改。”拉格朗日道,“但革命應該改的是舊的組織形式,而不是把舊的學術精英都殺光,這簡直就是因噎廢食。”
“砍掉一個腦袋容易,可再長出一個科學家的腦袋,那就難了!”
“怎麼?你們要砍我腦袋嗎?”戴亨大搖大擺,站在演講台上,看著底下幾個抗議的激進代表,毫不在乎,“兩國交兵,尚不斬來使。我專程前來法蘭西,是代表大順,要和最新的國民公會商量一件事情的。”
“你們若是砍了我,惹惱了朝廷。到時候再派十二通玄高手前來,加入反法同盟,我怕法蘭西吃不消啊!”
“戴先生——”羅伯斯庇爾的話語傳來,“你說你是大順朝廷派來的,難道大順朝廷,準備承認我們共和國,正式外交嗎?”
“並不是!”戴衢亨搖頭,“朝廷派我來,隻是為了商討一件事情,彆無它意。”
“什麼事?”
“零經度線!”
“零經度線啊!”拉格朗日點了點頭,“你們最終定到哪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