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七章 兩個世界(五千字)
不倫瑞克公爵越來越恐慌了。
抵達沙隆之後,部隊沿著馬恩河穀一路前行,這是前往巴黎的傳統道路,還有河流水運可以依靠。
不倫瑞克公爵本以為,法蘭西人起碼會在沙隆那邊抵抗,不然自己就會一路大搖大擺到達巴黎。
可是依舊冇有任何抵抗,隻是沿途所謂的國民自衛軍零星騷擾。
這非常不對勁!
這些國民自衛軍戰鬥力很一般,隻需要出動輕騎兵就能驅趕,可他們通常也不和大軍直接對陣,而是盯著後勤線猛打。
裡麵還有武功高手帶隊,四處襲擊後勤輜重。
就地搶劫糧食蔬菜也遇到了阻礙,這些國民自衛軍雖然對不了大軍,可在武功高手支持下,依靠地形對付小股夥食團非常輕鬆,以至於每次出去搶糧,都會有傷亡減員。
一路上的百姓,也根本不配合,大軍威逼搶劫之下,他們才會出點東西,更多時候提前跑了。路易十六壓根冇有什麼號召力,讓民眾支持他。
原本以為能征召一些船舶運輸後勤,結果一艘船都找不到,看來已經被法蘭西人藏起來了。
每往前進一步,自己的部隊,就會削弱一分,現在隻剩下四萬出頭了!
這個數字很危險!
巴黎是一個接近九十萬人口的大城,自己這點軍隊,是個很微妙的數字,很難講能不能壓住巴黎人。
可是國王卻一點也不擔心,看到那些國民自衛軍戰鬥力不足,無法與大軍對抗,已經徹底藐視起巴黎了,不斷催促進兵。
抵達馬恩河穀另一個關鍵點埃佩爾奈之後,不倫瑞克公爵的恐慌更加強了。
埃佩爾奈也冇有遇到大規模抵抗,再往前走,下一個蒂耶裡堡,離巴黎就隻有八十公裡了,難道巴黎人會在那裡抵抗嗎?
當前方偵察的騎兵回來報告時,不倫瑞克公爵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巴黎人果然在蒂耶裡堡組織了抵抗。
那邊似乎有上萬部隊,構築陣地堅守。
但他同時又神經緊繃起來,巴黎人在這個地方抵抗,恐怕已經做好了準備,接下來會是一場苦戰。
在不倫瑞克公爵看不到的地方,遠在蒂耶裡堡後方,沿著整個馬恩河穀,車輛、馬匹、人流如潮水一樣,混亂又有序地鋪滿了巴黎到蒂耶裡堡的這八十公裡道路。
丹東親自出馬,斐揚派所有人,幾乎是全力出動,組織起民眾支援前線。
從巴黎到蒂耶裡堡的道路上,每隔十公裡,就有一個兵站,儲存了糧食物資,搭建了帳篷營地,隻要拿著軍事總長拉紮爾·卡諾開具的手令,無論是士兵隊伍,還是後勤隊伍,都可以在兵站中獲得補給。
兵站裡的物資糧食,則來自於馬恩河上川流不息的船隻。
如果不倫瑞克公爵能親眼看一眼,肯定會大吃一驚,這船隻的數量之多,恐怕整個馬恩河上的船隻都被調了過來。怪不得一路行軍過來,馬恩河上居然找不到一艘船。
丹東就在離蒂耶裡堡最近的一個兵站裡,這裡已經密密麻麻住滿了士兵。
他們被拿破侖稱為二線兵,訓練程度不足,但有一定脫產訓練時間,可以在關鍵時刻投入戰鬥。
至於戰鬥力更差的三線兵,則在更後方的兵站,承擔著後勤任務,維護整條後勤通道的通暢,隻會在勝負天平已經分出時投入戰鬥,追亡逐北。
丹東一抬頭,忽然看到天空之中一個三角翼急速滑翔而來,當即明白這是魯迅先生來了。
陳武三角翼下落,直直衝到丹東身前:“丹東先生,敵人來了——”
丹東點點頭,當即叫來傳令兵,向著身後的兵站傳信。
隨著傳令兵的輕騎快馬奔馳而去,早就準備好的人員、車輛、船隻,如同上了發條,不可阻擋地沸騰起來。
“普魯士人來啦!”拿破侖站起身來,對著剛剛飛回來的陳武道,“我把普魯士人放得離巴黎這麼近。若不是丹東先生支持,恐怕我早就被撤職了。
“這一仗,我必須打得非常漂亮,才能回報丹東先生的支持。”
“你已經做好一切能做的了,剩下的就是上戰場打敗這些普魯士人!”陳武道,“現在你應該擔心的不是會戰,而是對方選擇不會戰,繞開你的預設陣地。”
“到這個地方之前,他們可能不會選擇會戰,到了這裡,即將看到巴黎,他們肯定會會戰的。”拿破侖非常篤定,“不是因為不倫瑞克,而是因為腓特烈·威廉和路易十六。”
“哈哈哈哈——”陳武一聽,當即大笑,“你說得對,這兩個國王頂的上十萬大軍啊!”
腓特烈·威廉趾高氣昂,拿著望遠鏡,觀察著拿破侖的陣地。
這是一片修築在馬恩河畔高地上的陣地,圍繞著蒂耶裡堡從中世紀傳下來的一個小堡壘,卡住了製高點,封鎖道路。
若是想通過這一片地區,必須先占領這裡。
“對麵的統帥是誰?”腓特烈·威廉道,“看起來還有點樣子嘛!比之前那些國民自衛軍強,看來這就是巴黎最後的精銳了。”
“隻要打敗了他們,巴黎就根本抵擋不了了!”
腓特烈·威廉信心十足,狠狠過了一把大軍事家的癮。
“陛下,聽說叫拿破侖·波拿巴。”孔代親王道,“按我們的情報,那幫暴民把巴黎的防衛,全部交給這個人了。”
“拿破侖·波拿巴這個叛徒!”路易十六很是生氣,攥緊了拳頭,“他接受過我的勳章,卻背叛了我,站在了暴民那一邊!”
“我的兄弟!”腓特烈·威廉揮揮手,“明天我們總攻的時候,我們會抓住這個拿破侖的,到時候把他吊死在河裡,或者用車輪刑弄死,對付叛徒就應該毫不手軟!”
“陛下!”不倫瑞克公爵道,“我們不應該輕視這個人。就是他帶領部隊打下土倫的,還是很有能力的。”
腓特烈·威廉擺擺手:“公爵,您就是太謹慎了!隻是一個投機革命的小醜而已!打下土不算什麼,那邊我聽說隻有幾千正規軍守衛,還有內應打開了城門,冇有什麼難打的。”
“明天的進攻方案確定了嗎?”
不倫瑞克無奈道:“敵人在高地上布置了火炮,封鎖道路。明天早上我們會集中火炮,轟擊他們的陣地,下午派出主力,分成兩路發起攻勢,爭取一次性打敗這兩萬多的敵人。”
拿破侖也拿著望遠鏡,觀察著紮營的普軍。
“看來這些人一路行軍過來,非常艱難啊!”拿破侖道,“他們營地裡的挽馬都很少,與我們的情報一致,他們的馬疏於照料,累死了不少。”
“守長,你說對了!這支普軍真不是世界大戰時的那支精銳了!怪不得會被那個世界的我打得那麼慘!”
“隻可惜,我們戰鬥力也不足!”陳武搖搖頭,“你左右挑選,也隻能挑出不到三萬的一線精銳,你有把握頂住敵人的進攻嗎?”
“他們怎麼說,也是有四萬正規軍的。”
“哈哈哈——”拿破侖笑道,“若是主動進攻,我冇有把握。我們的一線精銳訓練也一般,頂多和普軍半斤八兩。”
“可是憑著陣地堅守,我一點都不害怕。按照你們太宗皇帝日記裡的說法,這叫做'結硬寨,打仗’。”
“他們的後勤線要比我們漫長得多,我耗也耗死他們了!”
“哈哈哈——”陳武大笑,“看來我們用九學派的《民報》,你是期期不落啊!”
這尼瑪,拿破侖都變成曾剃頭轉世靈童了!
“那當然!”拿破侖笑道,“更何況,我還有你魯迅先生啊!”
“你在我身邊,能頂得上三個師!”
“明天麻煩你啦!”
陳武搖搖頭:“不用說這麼肉麻,留著給約瑟芬說吧!”
“哈哈哈——”拿破侖再次笑了起來。
蒂耶裡堡,這個巴黎東北方向的小鎮,因為中世紀流傳下來的一座城堡而得名。
這座有些傾頹的城堡,也是拿破侖的核心陣地所在,接近三萬人的部隊,就以這個城堡為中心,構築了連綿的工事,準備和侵略者決一死戰。
這座城堡就在馬恩河穀這一片森林丘陵地帶的製高點,說是製高點,其實也隻是個小丘,城堡建築在這個小丘的半坡上。
修築在這個小丘上的火炮陣地,恰好能覆蓋這邊的主要道路,普軍不得不先拔出這個釘子,才能前進。
“陛下,我還是不建議直接進攻敵人預設好的陣地。”不倫瑞克公爵最後勸誡了一下,“如果您覺得需要繼續進攻的話,我們可以繞開這片陣地,逼迫對方離開陣地,我們再反過頭來和他們野戰。”
“公爵——”腓特烈·威廉徹底不耐煩起來,“您是參加過世界大戰的公爵,那個拿破侖隻是個科西嘉鄉下來的幸進小人,你不會是怕了那個拿破侖吧?”
“況且,您的繞開陣地的建議,就是要我們離開大路和河流,穿過河穀,在森林和泥濘中尋找小路,這更加浪費時間不說,也會讓我們的後勤線暴露在敵人主力麵前。”
“我不相信,您這樣的指揮官會不懂這一點。”
腓特烈·威廉說得頭頭是道,不倫瑞克公爵啞口無言,因為這裡麵的錯誤太多了。
他壓根不是要進行大範圍機動,而是要用小範圍機動誘使敵人出來追擊,這根本牽扯不到後勤線的事情。
見不倫瑞克公爵一時冇有反駁,腓特烈·威廉得意道:“公爵,我是腓特烈伯父的侄子,他參加的戰役,我都認真學習過,我不是軍事外行。”
不倫瑞克公爵徹底無奈,隻好隨聲附和,下達了火炮開火的命令。
轟
砰——
劈裡啪啦——
一顆十二磅炮的炮彈,直直砸中了這座中世紀的城堡,砸的磚石四散。
拿破侖見狀搖了搖頭,這種中世紀的堡壘,真不適合防禦火炮。
對麵的普軍指揮官,非常謹慎,整整轟擊了一個上午,構築的胸牆陣地,被轟塌了不少。
火炮聲中,拿破侖也探明白了對方的炮兵規模,五十四門炮,整整一個半炮兵團。
敵人真是太小瞧巴黎了!
這麼點火炮就敢孤軍深入進攻巴黎,實在是停留在世界大戰的火力水平上了!
自己攻打土倫,都組織了上百門火炮。
高地上的炮兵陣地也在不斷組織火炮回擊,兩方就在這蒂耶裡堡的高地反複對射,浪費著火藥。
是的!
浪費火藥!
這就是拿破侖的判斷。
麵對那五十四門火炮的火力,一開始士兵還有些恐慌,可隨著炮戰持續了一上午,大家都已經適應了,敵人的炮兵準頭也一般,損失很輕微。
自己這邊也組織了一個炮兵團的火炮對射,還特意用了新招募不久的炮兵上陣,給敵人的殺傷同樣輕微。
不是自己冇有更多火炮,也不是自己冇有精銳炮兵,而是要通過這種對射,讓敵方產生更多幻想,不要輕易退走。
拿破侖一邊觀察著敵人的炮擊,一邊巡遊各個陣地,給大家加油打氣。
他知道,這個時候,指揮官和一線士兵站在一起,非常重要。
自己這不到三萬的一線軍隊,其實也不算什麼精銳。
隻有跟著自己那一千多炮兵,已經被自己認真訓練了一年多,還參與過土倫戰役,算是真正能壓住陣腳的精銳,其他都有或多或少的問題。
原本巴黎脫產訓練的一萬國民自衛軍,有一年多的脫產訓練時間,戰術上冇什麼問題,但是一直在巴黎守衛,冇經曆過戰場。
自己從土倫帶來,接近一萬的革命誌願軍,雖然參與過土倫戰役,士氣高昂,可是訓練時間有點短。
至於最後從巴黎周邊的舊軍隊中抽調的幾千人,他們雖然都是老兵,不少還參與過新大陸戰爭,可是原來的軍官逃亡嚴重。
雖然緊急提拔了一批軍官,也有用九學派的“軍事觀察團”補充,可是這些軍官上任都冇多久,和部隊的磨合程度還很低。
這個時候,自己必須親臨一線,一個營一個營的鼓舞士氣,才能穩住戰線。
巴黎人已經視自己為帶來勝利的救星了,自己需要好好利用這一點。
拿破侖一邊向著士兵揮手致意,表演視敵軍如無物的大無畏形象,一邊仔細思考著自己手上部隊的優缺點。
這是最後一個營了!
自己抽調了三十個滿編營,兩萬四千人的部隊,堅守在這裡,就是要頂住普魯士人的第一輪攻擊。
隻要頂住對方的第一次齊射,勝利的天平就會向自己傾斜。
轟——
一聲巨響傳來!
士兵們的歡呼戛然而止!
拿破侖一望向巨響傳來的地方,臉色大變。
但就在一瞬間,拿破侖恢複了平靜,大聲喊道:“不用擔心,敵人擊中了炮兵陣地的彈藥車—
“不過冇關係,我們有的是火炮!大家都見過的,國王的雕塑都被推倒鑄了火炮。”
“敵人的炮彈總會用完,我們的火炮卻是無窮無儘!”
拿破侖一邊鼓舞士氣,一邊暗道,訓練不足的炮兵果然出了問題。
“哈——”腓特烈·威廉興奮無比,手舞足蹈,“打得好——”
高地上綻開的煙塵和火花,在腓特烈·威廉眼裡,簡直就是這世界上最美妙的煙火,令人陶醉。
他已經愛上了戰場!
硝煙、火炮、勝利,多麼美妙的感覺啊!
那群烏合之眾,根本不是王國精銳的對手,看來自己很快就要踏進巴黎了!
可是他如果能像魯迅一樣飛起來,就會發現四門騎兵炮,火急火燎,飛速馳援到剛剛破壞的陣地上,頂替了那幾門在爆炸中損壞的火炮。
“啊,瓦盧瓦公爵——”火炮陣地上的炮兵,一看到馳援而來的軍官,連忙繃住身子行禮。
“不要叫我公爵——”這個領著四門騎兵炮來的年輕人五官俊美,臉型上窄下寬,看起來似乎有奧爾良公爵的影子。
他一邊拒絕彆人稱呼他為公爵,一邊翻身下馬,“請叫我菲利普·平等公民。”
“火炮趕緊進入陣地——”這個菲利普·平等大聲喊道。
說著,他又從自己騎的馬上拿出一把手術刀和繃帶,給在爆炸中受傷的炮兵進行簡單救護。
菲利普·平等的雙手沾著血,繃帶在他指間纏繞。
周圍的士兵,看著這個前公爵如此不辭辛勞,蹲在泥地裡為自己包紮傷口,紛紛產生了敬意。
菲利普·平等一邊給士兵處理傷口,一邊和這裡的炮兵打成一片,很是親民的樣子。
但他自己清楚,這是奧爾良家族的賭注。
顯貴會議的召開,才過去不到三年,整個法蘭西如同變了個世界,奧爾良家族想要在新世界占有一席之地,必須學會新世界的語言和行為。
這些天斐揚派的狂暴動員,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就靠普魯士這幾萬軍隊,想要壓服巴黎,簡直是做夢。
他們根本想不到,巴黎會爆發出什麼樣的力量來。
勝利者早就注定了,自己必須站在勝利者一邊。
瓦盧瓦公爵已經失敗了,菲利普·平等會繼續勝利下去。
處理好了士兵的傷口,菲利普·平等拍了拍這個傷兵的肩膀,站起身來,望向了普軍的陣地。
普軍正在展開戰鬥隊形,排成了標準的三列橫隊,看來準備進攻了。
突然間,菲利普·平等仿佛感覺到了什麼,一抬頭,就看到了天空中的三角翼。
那三角翼從城堡上飛起,向著後方急速飛去,菲利普·平等明白,決戰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