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風起雲湧(五千字)
“守長,這個俱樂部到底怎麼樣?”一進門,世子就問了起來。
“哎呀,我真不好說,英格蘭那個小皮特你還記得嗎?”陳武摘下帽子,“這幫人的主張,和他差不多。”
“天子垂拱而治!”
“對!”陳武道,“他們不光是要求廢除貴族特權,更是要借著三級會議這個機會,要一步到位,徹底將國王變成虛君。”
“他們已經上下聯結,就等著三級會議一開,起來鬨事呢。路易十六麻煩大了,也可能麻煩越來越大。”
“奧爾良公爵,就是他們的總後台,公爵本人就很激進,他直接主張把三級會議變成英格蘭的議會。看來在顯貴會議上,拒絕第三等級投票權是一種表演,他不能違背其他貴族的意願,隻能那麼說。”
“啊?”世子實在驚訝,“這,這些人搞這麼大動靜,路易十六難道不知道?他怎麼不管?”
陳武笑道:“知道又如何?這裡麵,不是高官就是貴族,最次也是個著名律師,公爵都有好幾個。咱們大使館這宅子的前主人,夏羅斯特公爵也在裡麵當觀察員呢,更彆說奧爾良公爵這樣的頂級親王在後麵壓陣。就算知道有
這個陰謀小團夥,路易十六也隻能假裝不知道。”
“再說了,他們暫時還冇造反,隻是出一些激進小冊子,宣傳自己的主張,路易十六想管也管不了。放開輿論可是他自己下的令,總不能剛開禁就抓人吧?”
“那他們暫時,就是嘴上說說咯?”
“不——”陳武腦袋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他們不是光說不乾,要把手伸進三級會議了,尤其是巴黎的三級會議。”
“他們要乾什麼?”
“影響現在的三級會議代表選舉,尤其是巴黎的三級會議選舉。”
陳武向著科德利埃區方向望去,整個巴黎,都因為三級會議,陷入了莫名的狂亂之中。
巴黎所有被選中當作選舉大廳的教堂,內外都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大量嘈雜的人群,在這些地方集散、演講,大聲呼喊著自己的政治主張。
每一個咖啡館,每一個酒館,都聚集了無數人討論著選舉中出現的新星。
即便是最貧窮的工匠,也會離開作坊,即使不是去投票,也是去協助投票。來來去去的人們審議,選舉和投票的聲音響徹雲霄,形成一道神奇的風景。
高等法院內外,更是時不時出現衝擊的人群。
一位叫做吉羅丁的醫生,自作主張,寫了一份“小陳情書”,邀請巴黎人簽字。但這不符合程序,被高等法院傳喚過去問詢,狂熱的巴黎人民,跟著闖進了高等法院,爭先恐後簽署他的“陳情書”。
高等法院的法官們,不得不耐著性子,忍受巴黎人當麵簽署這份根本不合程序的“陳情書”。不然的話,他們還會把吉羅丁醫生,當作英雄直接扛回去呢。
裡昂來的商隊,大搖大擺闖過了稅牆,拒絕繳納入城稅,因為他們聽說三級會議一開,整個巴黎都會免稅。
從外省擁擠進來的流浪漢和討生活的人,穿著襤褸的黑色衣服,手裡拿著大棒憤怒地敲打地麵,也參與起了這場狂歡。
其中會寫自己名字的,更是來者不拒,簽署各種各樣的“陳情書”、請願信,隻為換一口麵包吃。
外省有些選舉好的三級會議代表,也陸陸續續來了凡爾賽,他們一路打聽消息,谘詢解疑,在凡爾賽尋找住處。
現在房源也緊張起來,家底一般的,都是隨便找家房東,租個大小不一的單間,出身富豪的代表,才會住進凡爾賽鎮上的奢華旅館。
隻要出得起錢,這裡不僅提供安身之處和一日三餐,還提供燒酒、甜酒、茶飲、咖啡、點心,還有專門馬廄,精心照料客人們的馬。
最受歡迎的是德爾洛克先生的公正旅館,據說這裡秘密招待過王後的哥哥,奧地利的約瑟夫二世。有這個名聲,人人都想住一住奧地利國王曾經住過的套間。
巴黎內外,隨處可見各種集會的地方。各色人等,稍微有個空地,就能集會,一遍一遍呼喊著自己的主張,呼喊著對未來的憧憬,仿佛三級會議一來,整個國家都會好轉一樣。
即便包稅總會的稅吏,和國王陛下的軍警,都在這樣的集會上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跟著一起呼喊。
一些流浪的雜耍藝人和劇團,則趁機在這種集會上表演,順便討些賞錢。
在這種集會上,就算身份最低微的流浪漢,都能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隻要他有膽子。就算是貴族出身,也不得不耐著性子聆聽這些顛三倒四的話語,因為他們想要表演自己進步的一麵。
是的!
進步、未來、第三等級這些詞,成了這類集會上的熱門,即便這些人並不明白這些詞會帶來什麼。
他們隻是隱約覺得,潮水已經起來了,隻能順著潮流向前遊動,就像是洄遊的魚一樣,趁著大潮向河流上遊湧動。
這樣的狂熱之中,巴黎的三級會議選舉,卻比外省慢了許多許多。
因為他們不僅僅是在選舉三級會議代表!
若是路易十六知道,市政廳集會的巴黎四百零七名選舉人討論什麼,一定會睡不著覺的。
這四百零七人,都是通過了初級選舉的選舉人,最終要從他們中間選出三十九人參與三級會議。
丹東就在其中,手裡揮舞著一本小冊子,小冊子裡講的就是1614年模式的陰謀。
“先生們——”丹東雖然生的醜陋,可是聲如洪鐘,精神飽滿,說話極有感染力,“最高法院力主的所謂‘1614模式,每個等級一票,那是要我們倒退回路易十三的時候,這都是上層人的陰謀,我們決不答應!”
“不答應——”在座的西哀士也大聲喊道,“我們決不答應特權階層的任何無理要求!”
“他們願意用刺刀,那就用刺刀和我們說話吧!自由的第三等級,絕不會屈服!”
西哀士此時,已經脫去教士黑袍,穿一身俗人衣服,準備在巴黎參選第三等級代表。
《論特權》帶來的巨大聲望,一方麵使得西哀士在高級教士群體中遭到排斥,另一方麵,卻讓他輕鬆地在巴黎第三等級代表選舉中過了初選,成為四百零七名選舉人之一。
兩位聲望正隆的闖將開口呼喊,整個市政廳一下子狂熱起來,大家紛紛呼喊附和,表達堅決不會後退到1614年模式的意願。
等到氣氛一起來,西哀士直接拋出了議題。
人權宣言!
他們要出一個綱領文件,作為巴黎選舉人會議共同遵守的原則,以團結起來,對抗第一第二等級的壓製。
這本早就印刷好的小冊子,被西哀士一一散發給市政廳的選舉人代表們。
若是陳武此時在場,一定會發現,這就是在俱樂部裡麵討論過的東西,字裡行間,甚至還有他自己說過的話。
隻是冇想到,這麼短時間,就付梓印刷,甚至交到這些選舉人手裡了。
“大順那邊的用九學派,有一句口號,‘器為道基,隨世而移”。這篇人權宣言,就是以這個為指導,寫出來的。”西哀士大聲喊著,“現在早不是路易十三那個時候了,還要搞什麼1614模式,讓我想起大順一個典故——刻舟求
劍。”
“船已經走了,在船舷上刻記號,是找不到劍的。現在的法蘭西,就是那艘船。”
“我們第三等級,才是支撐著法蘭西的真正力量!”西哀士越喊越激動,“第三等級是什麼?是一切——”
這如同檄文一般的話脫口而出,整個市政廳之內,氣氛更加狂熱。
巴黎市政廳的王家官員,在一旁觀察著選舉,卻仿佛被洪水猛獸掐住喉嚨,不敢說什麼話,隻是靜靜聆聽這些大逆不道的發言。
他隻感覺到,一股狂熱的能量包圍了自己,若是真敢對抗這股浪潮,就會被打得粉身碎骨。
隨著這個小冊子傳閱,市政廳裡的選舉人們爭論愈發不休,對著小冊子上的條目,一條一條激烈討論著。
有覺得過於激進的,也有覺得根本不夠勁的,一時間,七嘴八舌,吵得愈發熱鬨。
隻是無論怎樣,這些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要堅決反對1614模式,保衛雅克·內克提出的一人一票模式。
關鍵時刻,大家要敢於破釜沉舟,與那些頑固的貴族鬥爭到底。
如此狂熱之下,市政廳內外,擠進來看熱鬨的群眾、記者、好事之徒,已然把最新的消息傳遞了出去。
尤其是這個《人權宣言》,很快就上了大公報!
“這,這也太過分了吧?”世子拿著大公報,看得目瞪口呆,“那個俱樂部,討論的就是這個東西?”
“用九學派的話,也敢直接說呀!”
“我覺得冇什麼!”旃陀羅瓦蒂同樣拿著一份大公報,毫不在乎,“他們法蘭西的名流學者,每天討論的東西,比這個激烈多了。”
“要我看,這個《人權宣言》還是收斂著說的,起碼他還冇有直接說要推翻王權,隻是說一些抽象的自由平等、主權在民、反抗有理什麼的。”
“這和用九學派的《明夷楷定疏》有什麼區彆?無非用九學派直接說要推翻皇帝搞共和,這些人要弄虛君,君主立憲罷了。”世子反駁道,“什麼法律麵前,公民平等,不就是是說國王也是公民的一種,毫無特殊嘛!”
“哈哈——”旃陀羅瓦蒂笑道,“世子,你這倒是說準了,所謂“天子一爵”嘛,說的都差不多。”
“世子,事已至此,無可奈何了。”陳武接話道,“他們法蘭西人,三級會議一開,牛鬼蛇神都要起來的。”
“莫非你想阻攔不成?”
世子一聽,愣了一愣,目光在報紙上停留了片刻,終於無奈放下:“我還能說什麼呢?先吃飯吧!”
路易十六也看著手上的大公報,飯都冇心情吃了。
這篇所謂的《人權宣言》,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恐慌,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三級會議,好像,似乎,可能是有些失控了。
怎麼連這種東西都出來了!
又想起今天王後的絮叨,路易十六忽然覺得,王後說的話,也不是冇有道理。
這個三級會議,第三等級投票權加倍的事情,的確是個禍患,給了太多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不行,到時候得刹一刹車了。
“刹車?”
陳武在斯塔爾夫人的沙龍上聽到了這個消息,國王似乎有些後悔了。
斯塔爾夫人道:“我父親說,這幾日,國王陛下對他的態度冷淡了許多,覺得他三個等級一人一票的方案有些激進了。”
“可這個方案,是之前國王支持的呀!我父親,是依照國王的意思辦的,和那些保守的貴族,幾乎都鬨翻了。孔蒂親王和王後他們,吵嚷著要撤了我父親的職!”
“可現在,連國王都要拋棄他了!”
陳武微微皺眉,看來路易十六反複無常的老毛病又犯了!
隻能說,亡國之君都有那麼一點類似,總能在一切的路線中,精準選擇到崇禎路線,不然也當不得亡國之君。
他這麼搖擺不定,那些有能力支持他的臣子,恐怕都要閉口不言了。
陳武開口道:“夫人,您不要著急。令尊經曆過這麼多風浪,這點小事他能應對的。”
斯塔爾夫人點點頭:“哎,我父親是個堅強的人,這我不擔心。可是陛下這樣,以後誰還敢給他做事呢?”
“也難怪米拉波伯爵,寧願舍棄伯爵的身份,也要跑去普羅旺斯參選第三等級代表,這是對陛下一點都不指望了。”
陳武道:“夫人,米拉波伯爵他們,都各有打算了。那您的父親,之後有什麼打算呢?”
斯塔爾夫人苦笑了一下:“還能怎麼樣呢?他已經站到了最前麵,逃是逃不掉的,隻能拖一拖,看看陛下會不會再回心轉意。”
陳武搖搖頭:“也隻能這樣了。”
隨著各地的三級會議代表陸續來到巴黎,各地方上帶來的消息越來越多。
如滾滾煙塵般,淹冇了巴黎的大小報紙。
今天是南邊農民聚集抗繳什一稅,明天就是西邊的百姓攻擊包稅總會的稅吏,甚至各地方長官,不停地向巴黎訴苦,請求趕緊給他們派些軍隊來鎮壓,不然今年的稅收,肯定完不成。
隨著消息擴散,越來越多的匪徒和流浪漢也不斷向著巴黎聚集。
有些是走投無路,聽說三級會議一開,就會給大家發麵包吃,想要混口飯。有些是聽說了巴黎的混亂,便趁著東風,一路打劫過來,想要發一筆橫財。
布洛涅森林原本就有不少流浪漢和匪徒藏身,現在更是人滿為患了。
人人都說,想要進布洛涅森林,就算是國王,也得光著身子出來。
就在今天,這些數量極多的不安定分子,終於鬨出了大禍。
“先生們!”陳武拉住一個紅色衣服的瑞士衛隊軍官問起來,“你們要去乾什麼?怎麼大炮都拉出來了?”
“先生,聖安東門那邊暴動了,我們要去平叛。”這個軍官正是當時陳武見過的約瑟夫·馮·巴赫曼。
“少說也有五六千人!”巴赫曼說道,“陳先生,您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您武功高,能幫上忙的。”
五六千?
這尼瑪還冇到三級會議吧?
怎麼就開始聚集鬨事了?
陳武點點頭,跟著這個熟識的軍官一起,前往聖安東門那邊。
一邊走,一邊詢問,陳武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原來,有一個叫雷韋永的工廠主,專門生產壁紙的,他在聖瑪格麗特區的三級會議陳情書討論會上說——“麵包價格應該降到工人能負擔的水平,也就是每天15蘇以下。”
結果這話不知道怎麼回事,傳著傳著,傳走樣了。
到了工人們那裡,大家就聽說,雷韋永要降低工人工資,工人每天隻配拿15蘇。
謠言越傳越廣,聚集了五六千人,暴動起來。
雷韋永的工廠和宅子都被摧毀,他們一家跑路出來報告,引得瑞士衛隊緊急去平叛。
走到聖安東門那邊,果然,五六千人聚集在那邊,不光搶劫工廠住宅,還搶劫起了周邊的民房和路過的行人。
很明顯,這場騷動,裡麵混進去了太多趁火打劫的人。
主要的人,都聚集在雷韋永的工廠和宅子附近,還有五六百人分散在鄰近的街道上,攔住每一輛馬車,逢人就問——“你是否屬於第三等級?”
無論這些人怎麼回答,最終都是一頓打罵加搶劫。
呂內公爵的馬車也被攔住,被迫跟著高喊——“國王萬歲!第三等級萬歲!”
陳武用武功抓住幾個搶劫的,順手救了呂內公爵,仔細一問,真是哭笑不得。
瑞士衛隊的大部隊,則推著大炮,直接向著人群過去。
陳武趕緊上前,攔住巴赫曼:“你們不會要開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