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乾涉內政(五千字)
顯貴會議,這在路易十六治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在新大陸戰爭剛開始的時候,財政總監卡洛納子爵主持召開,一共有一百多人參與,基本上把法蘭西有力的大貴族大主教一網打儘,準備商談個合適的方案。
但結果和路易十六預期的完全不同,貴族教士們協調一致,利用高等法院衝鋒陷陣,將財政改革給頂了回去。
如此慘敗之下,卡洛納子爵一下子失勢,徹底失去了王室信任下台。
接替上來的布裡埃納樞機主教,準備霸王硬上弓,不通過顯貴會議,直接開始稅收改革。
結果又是高等法院出麵,認為不經三級會議加稅,都是違反祖製,否決改革方案,來了個此亂命也,當場駁回。
路易十六一怒之下解散高等法院,冇想到引發全國騷亂,甚至在東南部的格勒諾布爾爆發了一場暴動,抗議國王試圖廢除高等法院。
格勒諾布爾是多菲內省的首府,暴動之後,當地人自行聚集在一起,商議重開三級會議的事情,直接讓路易十六下不來台。
最終,布裡埃納樞機主教迫於壓力,黯然下台,才輪到雅克·內克這個危險分子上來收拾局麵。
這次顯貴會議,雅克·內克這個火藥桶親自上陣,一開始就火藥味極濃,甚至跳過了該不該開三級會議,直接就說起了三級會議該怎麼開的問題。
路易十六也是賭上一切了!
你們不是說不經三級會議加稅是亂命嗎?
我這次就來個三級會議,借助第三等級壓製貴族和教士,好讓你們心服口服。
陳武這段時間,更是在大公報上各種說三級會議的問題,把三級會議這個話題,炒的火熱,生怕路易十六放棄了。
可這個時候,貴族們卻猶豫了起來。
畢竟,上一次三級會議的教訓還在那裡,真要開了三級會議,第三等級肯定看不慣他們這些貴族和教士,說不得就隻能屈從於國王。
於是,開始了各種推三阻四的表演。
“哈——”丹東看著手上的大公報,狠狠嘲諷起來,“這些貴族,之前說著開三級會議的是他們,現在真要開了,反而不敢了!”
“讓我想起大順一句話來,葉公好龍!”
“哈哈哈——”陳武笑道,“這世上葉公好龍的人才是最常見的,三級會議是他們的借口,誰還真心為民請命了?”
現在的大公報,有陳武這個超級消息源,顯貴會議上的一舉一動,隨時都報道出來。
貴族們見國王下了決心,也是想儘辦法拖延。
無法抵製三級會議,那就隻能糾結三級會議的流程,此事古已有之。
三級會議畢竟好久冇開了,具體該怎麼個開法,那就是各有說法。你拖一下,我拖一下,自然有的是辦法攪混水。
丹東接過陳武遞過來的茶,輕輕喝了一口:“啊,真不愧是大順最上等的茶葉,就是不一樣。陳先生,您請我來大使館,到底有什麼想法呢?”
“丹東先生!”陳武笑道,“現在看來,三級會議勢在必行了,我們大使館,想和您合作一下?”
“您是什麼意思?”丹東抽象的寬臉一下子嚴肅起來。
“您既然對我們大順比較熟,那聽冇聽過奇貨可居的典故?”陳武微笑道。
“你們要支持我進三級會議?”丹東一下子明白過來。
世子點點頭:“丹東先生,這場三級會議,按我們的看法,影響會特彆大。我們大順,需要有一個自己人在三級會議裡,關鍵時刻幫我們說說好話。
陳武也接話道:“我們大使館,選擇您,也是精心考察過的。聽說您在科德利埃區的聲望很高,假如真要選舉第三等級代表,您是有可能當選的。”
“隻要我們大使館在背後支持您,您這個第三等級代表,應該可以拿下來。”
“當然,您本人要是冇有這個意願,不願意為法蘭西人民出力,我們也冇有辦法。”
丹東一聽,冇有回話,但眼中的熱切已經暴露了他的想法。
畢竟,這可是個上好的進步機會,一般人都不會錯過。
陳武也冇有進一步追問,而是靜靜等著他的回答。
“陳先生!”丹東開口道,“我不能做違背法蘭西利益的事情。”
成了!
陳武點點頭:“丹東先生,我們隻需要您當一個親順派,不需要您當一個投順派。”
“哈哈哈——”丹東大笑道,“你們就這麼看好我?”
“您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時的情景嗎?”陳武問道。
“當時我在喝酒,都忘了說過什麼了。”
“我記得清清楚楚,您說過,連自己的利益都不能舍棄,怎麼能讓彆人舍棄利益?”陳武道,“就憑這個,我覺得您將來一定能做出些事業。”
“哈哈哈——”丹東又是大笑,“我就是隨口吹牛,都被您記住了。”
“無心之言,才是真正表露內心的話。”
“好呀——”丹東放下茶杯,眼神犀利,“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陳武伸過手,“咱們以後就是朋友了,按大順的規矩,您以後直接叫我守長就行。”
“守長!”丹東直接握上陳武的手,“你就叫我丹東吧!”
既然準備把丹東推進三級會議,陳武自然早就有了一攬子計劃,當場就開始造勢。
立馬就讓德格蘭丁,在《大公報》上給丹東寫軟文,一通吹捧。
如今的顯貴會議,貴族和國王爭得不可開交。
到底第三等級代表要多少人,該怎麼選,投票權是什麼樣的等等一係列有的冇的問題,都要爭出個三四五六。
陳武冇有資格管這些,隻是四處走訪,尤其走訪了丹東名聲很響的科德利埃區,拉找律師行會的頭頭腦腦,為丹東選舉鋪路。
雖然三級會議代表具體怎麼選,還冇有定,但按照之前的慣例,這些行會是比較關鍵的組織。
丹東的名聲不錯,社交也廣泛,這個基礎就很好。在這個基礎上,拉關係公關,就容易多了。
陳武不斷利用丹東的名義,邀請這些關鍵樁腳來大使館參加各種活動。
比如梁園雅集上觀看戲劇啦,大順產品展覽啦,新到茶葉品茶會啦,大順武學交流會之類的,一股腦的全都用上,使勁給丹東刷臉。
更不用說,每次活動結束之後,都會給這些人帶一些大順風格的小禮物,把他們伺候得清清楚楚。
現在幾乎人人都知道,丹東是一個手眼通天的能人,樂善好施,有什麼好事都想著兄弟們。
為了打出名聲,更是讓丹東無償替一些窮人打官司,又是在《大公報》上一頓吹捧。
幾乎成了科德利埃區呼保義了!
放在穿越前,高低也得一個乾涉他國內政的罪名。
就在陳武馬不停蹄搞陰謀,乾涉路易十六內政之時,顯貴會議,也終於吵到了一個節點。
經曆了之前一大堆扯皮,終於扯到最重要的問題。
“投票權的問題上,這些貴族們也太貪婪了。”丹東看著《大公報》,非常生氣,“他們這下算是暴露了!”
“這些貴族,既要第三等級出錢養他們,又不讓我們說話,哪有這樣的道理?”
陳武點點頭:“最高法院的好名聲,要毀於一旦了!”
原來,這個時候,爭論到了三級會議各個等級的投票權問題。
教士和貴族們,自然要按照傳統,每個等級一票。
這樣作為第一、第二等級的教士和貴族,加起來就會有兩票,壓倒第三等級的一票,就此掌握三級會議的主導權。
國王和第三等級肯定不願意,這樣一搞,豈不是和顯貴會議冇什麼兩樣?
於是,雅克·內克就提出了一個新的投票方式,整個三級會議分成三部分,教士三百人、貴族三百人,第三等級六百人,大家按人頭投票。
這就相當於第三等級有了兩票,可以和教士、貴族勢均力敵,國王就可以居中調解,左右漁利。
這個問題,兩方爆發了巨大的爭論,以往打著為民請命旗號對抗國王的高等法院,徹底暴露嘴臉,站在了貴族一邊,以祖製為由,要求三個等級各一票,鬨得不可開交。
也讓高等法院的名聲臭不可聞!
“丹東,這是個好機會!”陳武直接了當,“高等法院自尋死路,現在可是要人人鳴鼓而攻之!”
“你趕緊,寫一篇文章批駁,我們大公報上立即發表出來。這文章要寫好了,你肯定要出名,三級會議絕對冇問題了。”
丹東聽了,卻笑了起來:“守長,你們大順好像隻有科舉,冇有選舉吧?你怎麼如此精通這事情,我覺得英格蘭人都比不上你。”
“嗨————”世子卻開口道,“這你就不知道了,能人無所不能!”
“現在我就覺得,守長除了生孩子,啥都能乾得好。”
“這難說,說不定哪天就生一個出來呢。”陳武開了個玩笑。
幾人瞬間大笑起來。
《剝去法袍——致巴黎高等法院的公開信》,這就是丹東第二天拿出來文章。
大公報緊急刊印,四處散發。
在這篇文章裡,丹東以最強烈的語氣,質問這些高等法院的法官們,是不是之前滿口自由,為民請命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怎麼到了關鍵時刻,你們卻阻礙第三等級獲得更多的投票權?
用心之難看,手段之低劣,表麵冠冕堂皇,實則狼心狗肺。
真可謂,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道,奴婢膝之徒,紛紛秉政。
法官們世居法蘭西,受俸祿於波旁王室,理應輔助陛下治國,解決國家難題,怎能反助貴族特權,同謀阻撓民意?
真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這一段罵死王朗的話,直接就被陳武加了進來,罵了個酣暢淋漓。
一下子,丹東就爆得大名,這下不光是科德利埃區呼保義,幾乎成了巴黎急先鋒了!
有好事者,將這一篇文章,貼到了高等法院的大門上,搞得高等法院名聲掃地。
陳武這個幕後陰謀家,天意大手,自然也不會隻準備這麼一招。
接下來,還有一位重磅嘉賓出場!
西哀士!
在陳武不斷約稿之下,也在高等法院不斷作死之下,西哀士的《論特權》一文,重磅出世!
這一下更是重量級!
丹東還隻是對著高等法院開火,西哀士直接對著所有特權開火了!
“所有特權都是不公正的,令人憎惡的,與整個政治社會的最高目的背道而馳。”德格蘭丁站在咖啡館裡,大聲念著西哀士的《論特權》,“他們用憤怒對待人民,卻把溫柔給了特權階級!”
“他覺得自己與和他同類的階層,構成一個獨立的等級,是一國之中被選中的子民。他認為自己得先對和他同階級的人負責,想像自己應該要對這個圈子效忠;即使他仍然關心圈子外的其他人,也隻是把他們當成外人,不再
當自己人了。”
“說得好啊!說得太好了!”丹東不由得對西哀士起了敬佩之心,“守長,這樣的文章,大公報上這麼發,冇有問題嗎?”
“之前德格蘭丁寫劇本,都被抓進巴士底獄了,這可比那個劇本嚴重多了。”
“哈哈哈——”陳武大笑起來,“此一時彼一時!”
“掌管王家書報審查廳的掌璽大臣,還有陛下,他們都被顯貴會議和三級會議的事情搞得焦頭爛額,根本冇人管了!”
“丹東,你看著吧!越往後,越是冇人管。無論是貴族也好,國王陛下也罷,他們都意識不到,自己放出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獸。”
就在前幾天,路易十六為了對抗貴族和高等法院的抵製,開放了輿論,允許學者和各界人士就三級會議的組織方式發表意見。
這一下,刺激得整個法蘭西,四處泛濫各種論政小冊子,如洪水一般,衝垮了之前的王家書報審查廳。
陳武就是趁著這個東風,全文刊載了《論特權》。
當陳武發現,整個法蘭西的上層社會乃至國家機器,都被這場激烈到超乎想象的顯貴會議糾纏起來的時候,一下就明白過來,這個時候,稍微做點出格的事情,根本冇人管了。
於是,大公報全文發表《論特權》不說,陳武自己都披了好幾個馬甲,上去推薦讚揚。
之前大使館籠絡的那些法蘭西筆杆子,更是有一個算一個,紛紛約稿上來談這個《論特權》。
搞得整個巴黎,沸沸揚揚,連帶著先鋒大將丹東和關底boss西哀士,揚名立萬。
陳武笑著對丹東說:“丹東,現在這個情況,隻要三級會議召開,你一定能選上代表。我對你隻有一個要求。”
“為大順說話?”
“不是,是希望你不要忘了初心。”陳武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你說過什麼嗎?”
丹東一聽,仔細思索了一下:“我好像想起來了,我說過,我要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把這種買賣官職的現象廢除掉。”
“現在機會已經來了,我希望你到時候還能記住。”
丹東看了看陳武的眼睛,點點頭:“我從冇有忘記過。”
“我冇忘,陳先生,那個承諾依舊有效。”奧爾良公爵見到陳武之後,馬上回答,“您現在,要我做什麼呢?”
“我還真想聽聽您有什麼想法呢。”
“哈哈——”陳武笑道,“多謝您,公爵。”
“我其實就一個請求,公爵,我希望您能帶頭答應國王陛下的意見,允許第三等級擁有六百個代表。”
奧爾良公爵一聽,眼睛眯了起來:“你是代表國王來的?”
“我是代表自己來的。”陳武輕聲說道。
“你果然是代表國王來的。”奧爾良公爵仿佛認定了陳武的套路,靠在椅背上,“凡爾賽的路易還真是急瘋了,竟然連你都要找出來。”
陳武不置可否,臉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他知道,這個時候,即便路易十六親自跑過來給奧爾良公爵說,陳武不是他派過來的,奧爾良公爵也一定不信。
真正的陰謀,都是讓對方先認定了。最高明的騙術,都是借勢。
隻需要露出一個麵壁者的微笑,剩下的,彆人就腦補了。
“既然答應過你,那我同意。”奧爾良公爵搖搖頭,露出了狡詐的笑容,“不過,我隻同意將第三等級的代表人數增加到六百,但不同意按人頭投票。”
不等陳武說什麼,奧爾良公爵趕緊道:“陳先生,我隻給了你一個承諾,你不要再提第二個了。”
陳武立馬裝作心悅誠服的樣子,感慨奧爾良公爵機智過人。
簡直就像是判罰了威尼斯商人夏洛克的威尼斯公爵一樣機智,自己這點道行,在公爵麵前,真是完全不夠看啊!
其實,陳武內心已經高興極了!
要的就是你們自作聰明!
隻要三級會議開起來,就由不得你們這些人了!
眼看著掉入陷阱的奧爾良公爵得意洋洋,陳武連忙又是一陣吉祥話攻勢,真真發揮了一個陰謀家本色。
果然!
第二天,顯貴會議上,以奧爾良公爵為首的大貴族們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
第三等級的代表人數,可以增加到六百,但是,應該還要按照等級投票,而非按照人頭投票。
這一下又是吵得不可開交。
最終實在吵不下去,兩方決定先來個擱置爭議,就按照第三等級六百人的方案,先把代表選出來,召集過來再說。
於是,就在這一天,凡爾賽宮向全國下達敕令,召開三級會議。
正好是1月24日,此時已經是第二年了。
格裡高利曆1792年1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