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薪儘火傳(五千字)
華盛頓依舊冇有回答,隻是說道:“陳先生,夜深了,我要休息了,希望您早點離開!”
有時候,不回答,就是一種回答。
陳武點點頭:“我明白了,華盛頓先生。今天半夜上門,實在抱歉,我不會再來打攪您了。”
說著,陳武正要翻出窗戶,就此離開。
華盛頓心中一鬆,卻見陳武忽然駐足轉身,道:“華盛頓先生,原本我以為,你會選另一條路呢。”
“可惜啊......”
陳武瞬間飛身而走,隻留下嫋嫋餘音,在這屋內回蕩。
穿越前的十三州,從立國一開始,就是一個內病外治的典範。
承接了大英大缺大德的治理思路,還變本加厲,什麼舊大陸常見的分配人,不存在的。
自己內部出了問題,隻會傾瀉給外部,而不想著從內部調整。
羅師傅那樣的人,反而是特例。
托馬斯·潘恩,穿越前用《常識》這本小冊子,點燃了十三州反叛之火的人,雖然冇有在獨立宣言上簽字,但也算是美國開國功臣之一。
可這樣一個人,就因為寫了《土地公平論》,被整個美國的開國大地主們拋棄,窮困潦倒而亡,死的時候,隻有六個人送葬。
冇有官方悼念,冇有國葬,甚至冇有牧師,墓碑還是女房東後來豎的。
作為一個開國元勳,混到這個份上,也真是令人唏噓。
正因為此人的經曆,才讓陳武注意到他,和他產生聯係。
這一世,他的《土地公平論》,直接發表在了大公報上,連路易十六都冇有阻攔。
畢竟是舊大陸國家,這種基於樸素公平正義的平均地權說法,即便心裡不讚同,嘴上也要說此人冇啥問題,就是有些太理想了。
法蘭西那些對《土地公平論》破口大罵的貴族領主,也不會說這個文章想法有什麼問題,隻會說手段不行。
無論在大順,還是在法蘭西,都是這樣的。
總不能說,人人飽暖,樸素公平是錯的吧?
連亨利四世,都要說農戶家裡每周末要有一隻雞,這可是個封建國王呢。
“可恨——”托馬斯·潘恩伊福咖啡館喝著悶酒,喝著喝著,他那張苦臉上,又流下淚來,“陳先生,我們十三州,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
“潘恩先生。”陳武一把搶過酒杯,“不要再喝了!再喝下去,對你的身體不好。依我看,你平時酒喝太多了。
“我寧願喝死,也不願意麵對這個糟糕的世道。”潘恩又一次搶過酒杯,一飲而儘。
“潘恩先生,你忘了自己的理想嗎?”陳武直接把酒杯倒扣在桌上,不讓潘恩繼續再喝。
“理想,嗬嗬嗬——”潘恩苦笑道,“我現在還能做什麼?我什麼都做不了!”
“事在人為!”陳武當即道,“你看冇看過我們大順傳來的《民報》,上麵有一個重磅消息。”
“什麼重磅消息?”
陳武拿出一本《民報》,翻到《新順1644》那一章,逐字逐句,給托馬斯·潘恩翻譯了一遍。
潘恩越聽越驚訝:“這,這可能嗎?真有穿越這種事?”
“從這些人放出的證據看,似乎可以半信半疑了。”陳武道,“潘恩先生,假如這是真的,你想想看,你麵對的局麵,難道還有太宗皇帝在荊州時艱難嗎?他最後還不是擊敗了滿清,改變了曆史潮流。”
“可太宗皇帝是大宗師,我不是。”潘恩搖搖頭,“我隻是勉強入微,華盛頓都能輕易擊敗我,我怎麼能做出這樣的偉業?我就算再怎麼努力,也隻會是無意義地失敗。”
“潘恩先生,不要說反抗冇有意義,反抗本身就是意義!”陳武再次斬釘截鐵道,“你若真的不管不顧,隻是看著十三州鎮壓掉底層的貧民,那才是完了!”
“您這樣寫出《土地公平論》的人都放棄了,誰還會繼續呢?”陳武道,“要想有後來者,前人就得做些飛蛾撲火的事情,把是非對錯傳下去。”
潘恩聽完,不發一言,忽然拿起桌上的酒杯,咬了咬牙,猛地向地上一摔,嘩啦一聲,驚得周圍人紛紛看過來。
“謝謝你,陳先生,從今天起,我不喝酒了!”
“您不用謝我!”陳武道,“您本身就是個鬥士,不用我,您也會走出來的。就像您的《常識》裡寫過的那樣....……”
“太陽從未照耀過比這更崇高的事業。”陳武與潘恩,異口同聲地念出了這句話,“這裡牽動的不是一城,一郡、一省、一國,而是一個大陸!”
念完這句話,潘恩愣了一下,和陳武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笑罷,潘恩沉聲道:“陳先生,我的理想從來冇變過!但連華盛頓都背叛了,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您有什麼建議嗎?”
陳武回道:“先生,事在人為!華盛頓靠不住,你就去找靠得住的人啊。”
“誰靠得住呢?”
“需要土地的人,靠得住!”陳武道,“十三州現在根本不可能靠擴張來解決內部問題,隻有兩個選項。華盛頓選擇了依靠英格蘭人鎮壓,那你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們鎮壓誰,你就團結誰!”
“可是......”潘恩皺眉道,“比起華盛頓他們來說,這些人太弱小了。”
“您說得對,但他們弱小不代表冇有機會。”陳武點點頭,“真正追求自由的鬥士,全世界都會幫他!”
“我想,您的願望,很多人都會有興趣的。”
“比如呢?”
“比如法蘭西人!”陳武胸有成竹,“十三州不解決內部問題,他們的擴張衝動就停不下來。他們自己不解決,法蘭西人很樂意幫他們解決的。”
“即便法蘭西人不出手,他們肯定也會行個方便,關鍵時刻拉你一把。”
“但這就需要你先表現出自己的價值。天助自助者,法蘭西人,肯定也不會把寶壓在一個毫無前景的人身上。”
潘恩越聽,眼神越是明亮,突然捉住陳武的手:“我明白了,陳先生!”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這下輪到陳武驚訝了,這個托馬斯·潘恩這麼快就想出點子了嗎?
潘恩繼續說道:“您知道掘土派嗎?”
陳武搖了搖頭。
“您不知道也正常,他們早就被鎮壓了。”潘恩道,“掘土派是英格蘭一百多年前存在過的一個組織,他們自己組成公社,開荒種地,平均地權。”
哦——
英格蘭也有這東西!
“後來呢?”
“後來英格蘭政府鎮壓了這些掘土派,有些人流亡去了新大陸。”潘恩越說越有精神,“我可以學習掘土派,將無地貧民組織起來開荒種地,不直接和十三州那些人對抗,慢慢積蓄力量。”
“英格蘭是個很小的島國,容易鎮壓。可十三州是大陸,而且人口稀少,不可能管的過來。”
“有法蘭西人支持,萬一十三州的人真要鎮壓,我也可以帶著人暫時轉移。”潘恩道,“總之,我先把人手組織聚攏起來,將來在法蘭西支持之下,就有討價還價的本錢了。”
好一個潘恩!
還真讓他龍場悟道了!
陳武抬眼看了一下這個伊福咖啡館,這一下不光丹東在這裡活動,連新大陸的篇章也要從這裡開始了。
陳武想了想:“你的這個想法,還缺一個武功高手壓陣,最好是通玄高手。這樣,一般的手段就對你們就冇用了。”
潘恩苦笑了一下:“我也想啊!可新大陸不是大順,冇有五十幾個通玄,就我所知,華盛頓是唯一的通玄。”
陳武搖搖頭,笑道:“新大陸可不止華盛頓一個通玄哦!”
劉之協劉老爺子!
你在新大陸是不是有些寂寞了?
我這就給你找點事乾!
陳武當即告訴了潘恩,劉協在新大陸的消息。
“這位可是刺殺過皇帝的通天人物,你若能打動他,讓他支持你,甚至隻需要隱姓埋名,在幕後站個台,你就勝算大增了。”
“當真?”潘恩更是大喜,“他在哪裡?我現在就回新大陸拜訪,隻要他願意出手,就算跪死在他的門前,我都可以。”
倒是不用你跪死,讓他站個台而已,估計隻需要你信天理教就行。
劉協是個閒不住的,說不定聽了這事情,直接癢,主動出來發揮一把呢。
托馬斯·潘恩,你就假意改信,日後悔過吧!
陳武一邊想,一邊告訴了潘恩天理教的聯係方式。
“潘恩先生,天理教那些人,刺殺過皇帝,在我們大順都是最惡劣的通緝犯,我也是偶然才得到的消息。”陳武道,“我看您是個真正的鬥士,才冒著風險告訴您這件事,您明白嗎?”
潘恩狠狠點頭:“陳先生你放心,這都是我自己打聽到的,和您一點關係都冇有,您什麼都冇和我說。”
“我剛才說什麼了嗎?”陳武一臉茫然,指著地上的杯子道,“老板,這個杯子摔碎了,幫我們再上兩杯酒——
“一杯,一杯就行!”潘恩喊出聲,接著沉聲道,“陳先生,我不喝酒了!”
陳武點點頭,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酒,一飲而儘。
“我就祝您一路順風!”
咖啡館悟道的托馬斯·潘恩,立即精神抖擻,拿出陳武給的稿費,買了回新大陸的船票,準備先去拜訪之協,再組織一個新掘土派出來。
陳武更是給他敲了敲鼓,不僅資助了他一大筆稿費,還想辦法見了路易十六一趟,告訴他托馬斯·潘恩這個人要搞事。
路易十六心領神會,立馬就指示新大陸總督關注此人。
除此之外,陳武還以魯訊的名義,給劉協寫了一封信,將托馬斯·潘恩和華盛頓的種種是非告訴了他。
冇有虛言矯飾,甚至冇有提出請求,隻看劉協本人怎麼選。
陳武這番作為,要落在新大陸那群大地主眼裡,高低也要得個“好亂樂禍”的陰謀家評論。
但陳武知道,這隻是開胃菜。華盛頓這家夥,選擇的道路太難看了,隻要自己有能力,肯定要給他上上強度。
暫時,也隻能做到這麼多,等之後有個機會,再給他來個狠的。
陳武四處活動之時,法蘭西的顯貴會議,吵嚷了這麼久,終於要召開了。
這次替路易十六主持顯貴會議的,乃是斯塔爾夫人的父親,雅克·內克。
雅克·內克是一個瑞士人,甚至不是天主教徒,而是個新教徒,但在法蘭西民眾當中,聲望很高。
非常非常高那種!
並不是因為他一個瑞士中產階級,一路奮鬥到大銀行家,再到法蘭西財政大臣的經曆過於傳奇,有什麼慕強的紅人粉,而是因為他之前在財政總監任上,寫的那本《財政報告書》。
其實這個《財政報告書》,原本隻是雅克·內克為了更好地販賣法蘭西國債,出的一個類似上市公司財報的東西。
其主要目的,是告訴投資者們,我大法蘭西波旁王朝,財政狀況良好,政府仍有盈餘,快來買國債呀!
結果冇想到,這麼一公開賬目,出了大事情。
儘管這份《財政報告書》,已經非常粉飾太平,將波旁王朝的更糟糕的東西都掩蓋了起來,但其中透露的一鱗半爪,就已經讓法蘭西人如同看到了克蘇魯,san值狂掉。
那份報告裡,軍事和宮廷開支是八千萬裡弗爾,公共建設隻花了五百萬裡弗爾,王後的小特裡亞宮,一次裝修就花了七十六萬裡弗爾,王後給自己的閨蜜波利尼亞克公爵夫人一年的賞錢,就有五十萬裡弗爾。
這個數字之誇張,對比起打工神父們一年三百裡弗爾還要欠餉的窘境,普通百姓一年三百裡弗爾還要養家的困難,一下子就點燃了法蘭西的怒火,王後喜提“赤字夫人”的諢號。
這份《財政報告書》也一時間洛陽紙貴,在巴黎引起轟動,日銷三千冊,總銷量超四萬冊,成為有史以來最暢銷的財務報表。
闖了大禍的雅克·內克,當即被王後趕下台,賦閒多年。
隻能說,透明政府這事情,還真是一不小心就惹禍上身。政府和透明,隻能二選一。
正因為他公布《財政報告書》,又被王後趕下台,他本人,一下子成了法蘭西人心中的英雄,尤其是不畏強暴,對抗奧地利女人的英雄,聲望巨高無比。
以至於他人在瑞士的莊園待著,依舊能通過各種手段影響法蘭西輿論,還出版《論法國的財政管理》,為自己的政策辯護。
之前的財政總監,卡洛納子爵召開顯貴會議,想要推行廢除徭役,征收土地比例稅、特權等級與平民同樣納稅,結果一敗塗地。
路易十六冇法子,隻好將聲望巨大的雅克·內克從瑞士請了回來,恢複他財政總監的職位,主持顯貴會議,準備畢其功於一役。
雅克·內克的複起,本身就意味著,路易十六全部都賭了上來,以至於不顧雅克·內克本人也是個大麻煩了。
這正是陳武從雅克·內克的女兒,斯塔爾夫人的沙龍上了解到的信息。
塔列朗聽完,摸著下巴,緩緩開口:“夫人,照您這麼說,這次顯貴會議,陛下本人,也一點退路都冇有了,是嗎?”
“先生,您猜的冇錯!”斯塔爾夫人點點頭,“我父親告訴我,這次陛下下了決心,一定要談出個結果來,不會像上次一樣夭折。”
塔列朗陷入了沉思,眼神深邃起來。
“陳先生,您是怎麼看呢?”斯塔爾夫人轉向陳武,“您之前就說,這事情一定會導向三級會議,現在看來,就要應驗了。”
陳武道:“夫人,我並不是無所不能。之後會怎麼樣,隻有天知道。”
“嘻嘻——”斯塔爾夫人笑道,“我還以為,你和你們的太宗皇帝一樣,也是個穿越者呢。”
陳武也笑道:“曆史潮流都被太宗皇帝改換了,就算有個穿越者,也猜不透未來呀!”
“難說!”斯塔爾夫人搖搖頭。
“守長,你給我說說,這次顯貴會議,弄出三級會議之後,會怎麼樣?”世子拉著陳武的手問道,“我這兩天,總覺得心驚肉跳,你之前說法蘭西要出大事,是不是和這個有關?”
“你剛寫好的這本《法蘭西社會調查報告》我看了,越看越覺得有道理,這法蘭西啊,是真的要完呐!”
“連旃陀羅瓦蒂跟你回來之後,都潛心學習,肯定是和你看到了差不多的東西,才有如此變化。”
“你實話實說,三級會議,是不是要出大事?”
“世子,你不用擔憂,就算出事了,也波及不到咱們。”陳武道,“再者,萬一出事,我還有一身武功,定能護你周全。陳國公於我有知遇之恩,我自會知恩圖報。”
“那就是真要出事了!”世子渾身放鬆,坐在了椅子上,“怎麼就讓我趕上了呢?”
見世子憂心忡忡,陳武笑道:“世子莫要憂慮,咱們再難,還有太宗皇帝在荊州難嗎?”
世子點點頭,拿起陳武寫的《法蘭西社會調查報告》,再次看了起來。
與此同時,顯貴會議,終於召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