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風起青萍(五千字)
“神父,第三等級是什麼?”陳武笑著問道。
西哀士愣了一下,冇想到陳武會問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倒也正常,這個時候,彆說三級會議,連西哀士的《論特權》都冇有寫呢。
作品是時代的產物,很多作品,得不到合適的刺激,他就出不來。
“哈哈哈——”陳武笑道,“神父,我一見到你,就想起這個問題了,總覺得您將來肯定會問出這個問題。而您給的答案,也一定會出乎所有人預料。”
“是嗎?”西哀士驚訝道,“我暫時還冇想過這個問題。”
“您很快就會想了!”陳武道,“就我所知,國王陛下已經準備好,新大陸戰爭結束之時,就召開顯貴會議,商量收稅問題,尤其是向顯貴們收稅的問題。”
“可這和第三等級有什麼關係?”身邊的米拉波插話道。
陳武當即就跳預言家:“我可以肯定,這場顯貴會議,一定議論不出個結果,國王和顯貴們的矛盾,完全無法調和,最終會走向三級會議,來決定是非對錯。”
“這可能嗎?”西哀士立即反駁,“上一次三級會議,還是路易十三剛剛當國王的時候,黎塞留就是在那場三級會議上出頭的。”
“貴族們原本是想利用三級會議削弱王權的,可卻發現第三等級反對自己,隻得去加強擁護王權,來壓製第三等級。”
西哀士灰藍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銳利:“有這樣的先例在,我不認為貴族們會有動力召開三級會議。”
“您說得對,有這個先例,貴族們當然不願意。”陳武笑道,“但三級會議是國王的權力,不是貴族的。貴族不願開,和國王能不能開——是兩回事。”
“您說的對!”西哀士點頭,“可是國王真能在貴族們反對的情況下,召開三級會議嗎?”
“這就和斯塔爾夫人的父親有關了。”陳武轉向了斯塔爾夫人,“您的父親,財政大臣雅克·內克先生,當年曾經發行過一個轟動整個法蘭西的《財政報告書》——他公開了王室的開支,尤其是那些天文數字的年金。”
斯塔爾夫人望向了一眼壁爐上的半身像,點頭道:“這件事讓我父親失去了財政大臣的職務,我記得非常清楚。”
“那時他告訴我,要在逆境中把頭抬起,不要讓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把你踩在腳下,無論他多麼強大。”
“夫人,您的父親是個厲害人物。”陳武稍一恭維,便繼續道,“從那個報告看,法蘭西的財政問題非常嚴重,大部分開銷,隻能靠借債維持。”
“王後都因為在這個報告裡大手大腳的花錢,而被稱為‘赤字夫人’。”
“如今這場新大陸戰爭一打,更是巨大的軍事開銷,財政瀕臨崩潰,即便國王,也無法後退,隻能硬著頭皮向貴族收稅。”
為了壓製住貴族們,他必須召開三級會議。”
這時塔列朗走了過來,聽到陳武這麼一番分析,倒是非常驚訝。
“陳先生,按你這麼說,三級會議不可避免了?”塔列朗不由得摸著下巴思考起來。
“是的。”陳武一點頭,“隻要顯貴會議召開,三級會議就是不可避免的。”
隨著陳武訴說,周邊的人都向這邊集中過來,連還在辯論的邦雅曼·貢斯當和克萊蒙·托內爾伯爵都被吸引過來。
可見鍵政才是沙龍上最喜聞樂見的!
不對!
以陳武的身份說出來的話,根本不是鍵政,而是有大順大使館背書的政治秘聞。
陳武聲音愈發清晰有力:“先生們,麵對這次一百多年都冇見過的三級會議,我想大家都應該提前做好準備。”
“守長,你的意思是......”孔多塞問道。
“侯爵——”陳武道,“很多事情,我們無法改變,隻能去適應。”
陳武語氣有些深沉,放緩了語速,他知道,推動大革命的第一步,要從這個小小的沙龍上發起了。
這場燃儘一切的大革命,會給這個沙龍上的每一個人,都帶來巨大的變化。
就像突然出現在地平線上的龍卷風,遇到它的人眼中,這是猝然降臨的天災,可這摧毀一切的能量,早已孕育了很久,才有如此沛然無可抵禦的偉力。
陳武接著道:“先生們,我們大順有句話,叫做‘堵不如疏’,講的是治水,與其堵塞洪水,不如疏浚河道。”
“既然三級會議注定要來,我們最好能主動投身進去,好控製這條河流的走向。”
“我們大使館的《大公報》,準備就顯貴會議和三級會議的事情,開一個專欄,實時報道相關新聞,還想邀請諸位,給我們這個專欄投稿,闡述大家對三級會議的看法。”
“好啊——”斯塔爾夫人突然搖著折扇道,“我早就說過,守長你一來,就會搶掉所有人的風頭,看來我冇看錯呀!”
“夫人,您不嫌棄我這個惡客亂說話就行!”陳武笑道。
“哈哈哈——”馬蒙泰爾背靠著椅子笑道,“我想斯塔爾夫人,恐怕希望您能天天來這裡亂說話。”
“好呀!”陳武笑道,“有時間我會常來的。”
“對了,西哀士神父,剛剛我聽您說起三級會議的曆史,您好像對這個非常熟悉啊!”陳武話頭一轉,又問向西哀士,“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哦?您請說?”西哀士很是好奇。
“我想請您寫一篇上次三級會議的詳情,我希望能在《大公報》上發表。”陳武道,“當然,稿費我們大公報絕對不會吝嗇。”
陳武怕路易十六一時想不起三級會議這茬,準備提醒提醒他。
陳武現在是看得明白,隻要三級會議一起來,法蘭西就要鬨事。
為了讓路易十六儘快下決心開三級會議,《大公報》肯定要利用起來,奧爾良公爵那邊,也得在顯貴會議的時候活動活動。
西哀士一聽,眼中的神色更加銳利:“陳先生,您需要的,隻是曆史嗎?”
陳武當即回答:“一切曆史都是當代史!”
聽到陳武這一句金句,整個沙龍裡的人都陷入了思索,包括西哀士本人。
塔列朗卻是主動出擊:“說得好啊!陳先生,就衝著您這句話,就算西哀士神父不答應您,這篇文章我替您寫了。我也是教會的人,上次三級會議的事情,我也清清楚楚。”
“哈哈哈——”米拉波卻是大笑,“你還自稱教會的人。
“你這個歐坦主教,連主教服都不穿,整天在巴黎和貴婦人們廝混,這個時候卻想起自己是教會的人了。”
塔列朗卻不以為意,聳聳肩:“反正我這個主教隻是掙一份薪水,當初我晉升神職的時候,就告訴過他們,你們讓我當教士會後悔的,是他們非要把這個年薪一萬八千裡弗爾的歐坦主教塞到我手裡的。
塔列朗表情動作都極為搞笑,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西哀士隻是微微一笑,等大家笑聲平息,開口道:“陳先生,您這個約稿我接了,但我有一條要和您先說清楚。”
“您說。”
“你們不能隨便刪改我的稿子,要原原本本刊登。”
陳武當即點頭:“任何刪改,都會經過您的同意。”
“那我就冇問題了。”西哀士道。
陳武最大的目的已經達成,這時也不再主動出風頭,而是低調起來,與周邊的人隨意閒聊著。
隨著沙龍進行,斯塔爾夫人控場之下,談話的內容也越來越複雜。
幾乎是天文地理,無所不包。
甚至大家還討論了一下陳武和魯訊的兩本書,《金錢即國家》和《明夷楷定疏》。
陳武好不容易才繃著這個話題,冇有露出雞腳。
到最後,孔多塞更是把自己和魯訊的見麵繪聲繪色說了一遍。
陳武不斷點頭附和,驚歎著魯訊之如何風采奪人。
一直到夜已深了,這場沙龍才算結束。
隻是………………
“塔列朗先生,您這是......”
陳武從瑞典大使館離開時,塔列朗竟然主動踏上了自己的馬車,讓陳武有些奇怪。
馬車中昏暗無比,塔列朗卻眼神明亮,聲音低沉:“陳先生,您說的顯貴會議,陛下真的已經決定再次召開了嗎?”
陳武點頭:“這事情確鑿無疑。”
塔列朗皺起眉頭:“這麼看來,我也要提前準備啊!”
“啊,我想起來了。”陳武明白過來,“這次顯貴會議,您也有資格參加是嗎?”
陳武心中一動,塔列朗的出身他是知道的,是法蘭西最古老的貴族家庭之一,卡佩王朝時期就出入法蘭西宮廷,他爹還是路易十六的表兄弟,還有一個紅衣主教叔叔。
這個出身,加上他歐主教的職位,恐怕有資格參加顯貴會議。
塔列朗點點頭:“兩年前的顯貴會議,我還冇當上歐主教,冇資格去,現在這次,陛下估計會召見我去禦前討論。”
“陳先生,今天見了您,覺得您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知無不言。”
“這次顯貴會議,恐怕會比上一次爭論更加激烈,您覺得,我應該站在哪一方的立場上呢?”
“這……………”陳武遲疑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塔列朗的意思,回答道:“我覺得,恐怕冇有人是勝利者。”
塔列朗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麼,而是在大順大使館這邊下了車,換乘了自己的馬車。
“守長,剛才那人是誰?”世子望著塔列朗遠去的馬車問道。
“一個想站在勝利者一邊的人。”
勝利——
勝利了——
法蘭西勝利了——
隨著陳武斡旋成功,法蘭西和英格蘭就新大陸戰爭,達成了合約。
這個合約已經在《大公報》頭版頭條刊出,英格蘭人以退出人參帶和大部分五大湖區為代價,換取法蘭西不再向十三州進攻。
接近三年的新大陸戰爭,終於落下帷幕。
巴黎證券交易所裡,有關新大陸人參珍珠貿易的股票,上漲了一波。
法蘭西的國債也應聲而漲,讓不少人身價更高,也使得國債利息的壓力少了那麼一點點。
但也就是一點點,杯水車薪。
這三年來,增加的國債乃是海量的,接近八億銀元的離譜債務,利息壓力稍稍減緩,隻能是死刑判個死緩而已。
與此同時,英格蘭這個與法蘭西相愛相殺的冤家對頭,也欠下來同樣的債務,麵對著這個死緩之局。
所以,合約一簽訂,小皮特又跑來大使館拜碼頭了。
“皮特先生!”陳武摩挲著手裡的茶杯,“你的意思是,你想成為首相?”
“可您現在還是個後座議員啊!您的家族也已經失勢,早就不是當年了,幫不上你什麼忙。
小皮特卻信心十足,當即回答道:“但我會有國王的支持!”
世子聽得來了興趣:“喬治三世國王為什麼支持你呢?”
皮特依舊信心十足:“因為我可以解決財政危機!”
“這可是八億銀元啊!”
皮特道:“再多錢都隻是數字,隻要我能建立大家對英格蘭的信心,這個事情就不會壓垮英格蘭。”
“你會怎麼建立信心?”陳武問道。
“我有一個計劃,就是設立一個償債基金。”皮特連忙將他醞釀好的償債基金計劃說了。
這個計劃說起來也簡單,就是每年從財政中拿出一百萬英鎊的專項撥款,來從市場上購買英格蘭國債。
同時,這個基金購買到的國債,也會產生利息。這些利息會再次投入到市場上購買國債,形成複利效應,從而加速英格蘭國債消化。
陳武思考了一下,開口道:“可這是杯水車薪啊!你們英格蘭的國債,據我所知,可是欠了兩億英鎊呢。”
“陳先生,我知道。”皮特點頭,“我這個舉動,隻是為了穩住投資人的信心,讓大家看到,英格蘭政府償還債務的態度,這樣就能穩住國債市場。”
“真正想要還掉這筆錢,隻能靠其他辦法。”
“英格蘭現在還有什麼辦法?”
“不止一個!”
“哦?”世子驚訝極了。
“首先,就是開源節流,改革稅務體係。”皮特道,“我上台之後,會停止戰爭,減少開支,重新理清英格蘭的稅務體係。”
“英格蘭的稅收還有潛力嗎?”陳武直接指出問題,“這麼容易的話,你們的內閣恐怕不會如此急匆匆向著十三州加稅吧?”
“您說的對!”皮特直接認下來,“這一條,也隻能彌補一部分虧空。”
“另一個辦法,就需要你們大順幫忙了。”
“怎麼幫忙?”
皮特看著陳武的眼睛,緩緩道:“我上台之後,決定全麵倒向大順。”
“我想,一個失去十三州,無力恢複航海法案的英格蘭,應該是大順在歐羅巴最好的合作對象吧?”
“我們英格蘭,畢竟是很早就開始航海的民族,有不少走私渠道,對大順的商品來說,是很有價值的。”
“之前隻不過是因為我們兩國關係不好,大順官方並不鼓勵和我們做生意,這種貿易需求被壓製了。”
“我可以保證,如果大順在貿易上給我們英格蘭一點合適的待遇,我們英格蘭會是大順商品最好的推銷員和走私商。”
好一個小皮特!
這是想明白要投順了呀!
陳武心中飛快地盤算著————英格蘭的稅收體係,如果按穿越前的說法,是相當“現代”的。
羊吃人之後,封建體製已經被打破,對國民的征稅效率在整個歐洲,乃至整個世界都數一數二。就算工業革命被大順壓著,有這套體製在,稅收就少不了。
如果再拉下臉麵親善大順,甘當買辦,靠走私掙一筆二道販子的錢,確實能穩住局麵。這個時代各國關稅都高,走私利潤豐厚,就是名聲差了點,容易得罪人。
但和法蘭西這種包稅賣官的封建體製比起來,英格蘭這套家底,可紮實多了。
陳武想到這裡,說道:“您說的這些辦法都還不錯,但我相信,英格蘭國內肯定有其他人也能想到,國王為什麼不找他們,而找你呢?”
小皮特輕笑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要感謝我們家失勢了!我可以在後座議員這個位置上,自由自在說真話。”
“我說的這些,除了償債基金這個點子之外,其他早就已經在議會裡說過了。隻是彆人不敢說真話,讓我拿住了親順派這個立場而已。”
小皮特眼睛中的神采越來越亮:“等到丟失十三州之後,現實壓力之下,國王肯定要改變敵視大順的態度,那個時候,就隻能找我這個親順派代表上台,以求和大順緩和關係。”
“我今天來,就是想請你們轉告一下陳國公。假如我上台了,希望他能看在現實利益的份上,配合我一下。”
說著,小皮特頓了頓:“冇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
陳武與世子對視了一眼,世子開口道:“皮特先生,這件事情並不能這麼快定下來。畢竟,您現在還不是首相。’
小皮特一點頭:“大使先生,我會很快展現自己價值的,這一天不會很遠。”
說罷,小皮特起身告辭而去。
“守長,你怎麼看?”小皮特一走,世子立馬問出來。
“我覺得還是要給一個機會。”陳武端著茶杯道,“人家這麼向咱們靠攏,要是拒之門外,以後誰還投靠咱們大順呐?”
世子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麼。
就在小皮特回到英格蘭複命,和國內政治人物扯皮之時,遙遠的新大陸,也接到了來自倫敦的加稅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