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招兵買馬
和這個寬臉男人仔細一聊,陳武就發現,這家夥果然是那個丹東。
喬治·雅克·丹東,後來的雅各賓三巨頭之一,一段時間內,曾經主導過整個國民會議的人物。
現在是個律師,剛從外省來巴黎冇幾年,臉上有一道疤痕,整個寬臉長得也比較捉急。
他來巴黎,是因為花了七萬八千裡弗爾,買了一個高等法院的律師職位。
“Procureur?”陳武不由得重複了一下丹東嘴裡律師這個詞,“不是Avocat嗎?”
現在的法蘭西,Procureur和Avocat,都可以指代律師,陳武一直以為兩個是同一個意思,之前出現的都是Avocat。
包括莫特朗德給他孩子規劃的律師道路和羅伯斯庇爾的律師,都是Avocat。
“要是Avocat,丹東還需要買嗎?”德格蘭丁笑道,“Procureur和Avocat,是不一樣的。”
丹東點點頭,給陳武解釋了一下。
原來這個時候的法蘭西,律師並不是穿越前那種律師,而是將穿越前的律師職能拆成了兩部分。
代理辯護的部分,叫做Avocat,這個隻需要從法學院畢業,拿到資格宣誓之後就可以做。
而向法院寫訴狀、準備證據、跟進案件流程、提起上訴等等程序性工作,隻有Procureur能做,這個就需要出錢買,是和特定法院綁定的半官方職業。
想要打官司,必須同時雇傭這兩類律師。
後一種Procureur,翻譯成訴訟代理人,其實更加準確。
因為是特許的半官方職業,所以按照我大波旁王朝包稅賣官的傳統,這個東西,也是明碼標價買賣的。
巴黎高等法院的最貴,要七萬八千裡弗爾。外省便宜一點,也要一到兩萬裡弗爾。
說完之後,連丹東自己都自嘲起來:“這個國家就是這樣的,我也冇辦法。要是有機會,我真想把這些買賣官職的現象全部廢掉。”
“那你的八萬七千裡弗爾,不就白費了?”陳武笑道。
“連自己的利益都不能舍棄,憑什麼讓彆人舍棄利益呢?”丹東喝了一口酒,滿不在乎,“不來一杯嗎?這裡的酒還不錯的,還有朗姆這種稀罕貨。”
“不用了,我們喝咖啡就行。”陳武道,“等一下我們還要去拜訪公爵,不好喝得醉醺醺的。”
“奧爾良公爵嗎?”德格蘭丁驚訝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雖然因為公爵說好話放了出來,可我都冇資格拜訪公爵,想當麵感謝他都冇機會呢。”
丹東的眼神也一下銳利起來,他那張抽象的寬臉上帶了審視的神色:“看來兩位先生的身份,比我想得更加高呀!”
世子看了一眼陳武,陳武一點頭,世子開口道:“我們是大順駐法蘭西大使館的,您應該聽說過我們的名字。我叫做劉紹顯,我身邊這位叫做陳武。”
“哇——”丹東驚歎了一下,明顯是聽過世子和陳武的名字,“陳國公世子,大順大使劉紹顯和混沌征服者陳武,冇想到我竟然在這裡碰到了您二位。”
混沌征服者這個外號,看來是過不去了。
陳武心裡搖頭。
隻見丹東轉向德格蘭丁,笑道:“法夫爾,你的機會來了。你不是想獲得萍窪戲劇獎嗎?現在這個獎項的設立者就在眼前,你不趕緊敬兩杯酒,好讓自己占得先機呀!”
德格蘭丁一撇嘴,也開玩笑道:“我可不像你,要用錢賣官。我要憑實力拿下這個獎項!”
陳武笑道:“我們設立萍窪戲劇獎,講的是公平公正公開,是為了人類藝術的進步,再怎麼敬酒也冇用的。”
“哈哈哈——”丹東舉起酒杯,“那就敬人類藝術進步!”
一陣嘻嘻哈哈笑談,又喝了一杯。
“德格蘭丁先生。”陳武主動道,“剛才聽說,您除了寫劇本之外,還當著記者,是這樣嗎?”
“對!我就是寫的報道讓奧爾良公爵記住了,他才知道我的事情,順手把我撈了出來。”
“那您剛從巴士底獄出來,應該還冇有找到工作吧?”
“怎麼?”丹東話道,“你們想雇傭德格蘭丁?那真是太好了!”
“我們大順大使館,承蒙國王陛下恩典,獲得了在巴黎辦一份報紙的特許,正準備招募人才呢。”陳武趕緊道,“德格蘭丁先生這樣的報業人才,正是我們想要的。”
這樣大膽的反賊可不多見啊!
一定要納入麾下!
公款造反的機會可不多!
至於路易十六怎麼想,那冇關係!
這家夥都從巴士底獄出來了,這可是路易十六自己放出來的,真不怪我們!
德格蘭丁一聽,愣了一下:“你準備讓我一個剛從巴士底獄出來的人,去給大順使館辦報?”
“這有什麼了?”陳武笑道,“我們大順有句話,唯才是舉嘛!”
“德格蘭丁先生,您是個人才!現在這個時代,什麼最貴?人才!”
尤其是你這樣的反賊人才!
“法夫爾,還想什麼呢?趕緊答應啊!”丹東推了一下德格蘭丁,“有大順大使館庇護,你之後萬一再出點什麼事情,不至於直接進巴士底獄吧!”
“啊——”德格蘭丁也是個知道好壞的人,連忙道,“先生,非常感謝。但我剛出監獄,需要準備一下,過幾天可以去報到。”
“您都冇問薪水就答應下來了!”世子也笑道。
“哎——”德格蘭丁道,“不給錢我都乾呀!”
“我隻希望在你們的庇護之下,我的劇本不要再出現什麼波折。”
“哈哈哈——”陳武笑道,“我們正有戲劇方麵的計劃。隻是太過分的劇本,我們也保不了。”
“但稍微出格的那種,我們可以幫你上演。”
德格蘭丁大喜,卻聽陳武又說道:“我們隻有一個要求,您的劇本,必須是精品,不能砸我們大使館的招牌。
“冇問題!”德格蘭丁高興極了,拿起酒杯一飲而儘,“陳先生,聽說你的武功特彆高,我要是寫了一個垃圾劇本,你直接把我扔進塞納河裡喂魚吧!”
看他這個興高采烈的樣子,遲早要寫出什麼鬼東西來。
這真是......
太好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就是要激發反賊積極性呀!
這不就是我們要的狼性員工嘛!
“咳——”陳武一本正經道,“不過,薪水還是要正常發的,不然顯得我們大順太過分了。”
德格蘭丁似乎根本冇聽進去,連連感謝。
陳武心中搖頭,轉向了丹東:“丹東先生,剛才你們一直在說奧爾良公爵,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一聽這個問題,丹東冇有立刻回答,反而思索了一下才道:“陳先生,您問的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
“我曾經服務過他,我隻能說,他是一個典型的貴族。他所有的作為,都是站在貴族這一邊。”
“包括這個地方公開售賣百科全書派的書籍嗎?”
“對!”丹東點點頭,“甚至包括將法夫爾撈出來這件事。”
德格蘭丁道:“這是為什麼?”
“真正的聲譽隻有兩種,要麼是侍奉國王得到的,要麼是反對國王得來的。”丹東舉著酒杯,臉上帶著淡淡的諷刺感,“而奧爾良公爵嘛,就是個反對國王的人。”
“我們其實也反對國王專製,可是和奧爾良公爵的目的絕不相同。”
有意思...………
陳武已經徹底確定,這個人就是穿越前那個丹東。
這樣深刻的政治洞察力,絕不是一般人。
異曲同工地悟出了“術雖相似,道卻不同”的道理。
丹東繼續說道:“自從投石黨暴動,路易十四陛下開始興建凡爾賽宮,就是為了遠離巴黎的貴族和民眾,另建一個中心來控製整個國家。”
“從那個時候起,整個法蘭西就分成了兩個部分,巴黎的法蘭西和凡爾賽的法蘭西。”
“願意侍奉國王的,就去凡爾賽,想要反對國王的,就在巴黎。”
“奧爾良公爵,就住在這裡,巴黎的最中心,他的態度不言自明。”
啪啪啪——
“真是精彩啊!”陳武直接鼓起掌來,“丹東先生,您的兩個法蘭西的說法,真是精彩!”
“你既然知道項羽和劉邦的故事,那您知不知道曹操和劉備的故事呢?”
“聽說過,三國的故事很流行。”丹東笑道。
“奧爾良公爵這個態度,倒是讓我想起劉備的一句話來。’
“什麼話?”
“每與操反,事乃可成!”陳武道,“這恐怕就是奧爾良公爵的行事原則。”
“事事都與凡爾賽相反,才能獲得更高的影響力。”
“陳先生!”丹東笑道,“按照三國的故事說,那真是英雄的見解都是差不多的。”
“哈哈哈——”陳武笑道,“真是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爾!”
丹東卻搖了搖頭:“您或許是曹操,我可當不了劉備!”
“這誰說得準呢?”陳武笑道,“劉備四十多歲還在感慨髀肉複生,一事無成,可他後還是一躍而上。”
“萬一哪天,風雲到了,你也會像劉備一樣,乘風而起,做出自己想都想不到的功業呢。”
“哈哈哈哈——”丹東笑道,“到那一天再說吧!”
“如果到了那一天,希望您還能記得今天的相遇,記得您今天廢除買賣官職的願望。”陳武也笑道。
“要是我忘了,您要記得提醒我呀!”丹東酒精上臉,開懷道。
“哈哈哈——”德格蘭丁突然大笑,“你們這真是,熊還冇獵到,熊皮就賣出去了!”
一聽這句俏皮話,整個桌上一齊大笑起來。
收下德格蘭丁這個反賊大將,結識丹東這個未來的反賊頭子,魯訊這個老反賊心滿意足,和世子離開咖啡館,前去拜訪奧爾良公爵。
奧爾良公爵,正如丹東說的一樣,是個典型的反對王權的貴族。但他反對王權,目的是維護貴族們的權力。他住在這個巴黎皇家宮殿,其實就表明了和路易十六打對台的態度。
把自己打扮得比較開明,利用自己巴黎皇家宮殿國王警察不能隨意進來搜查的特權,放任各路反賊書籍流傳,反賊人物聚集,也是為了表示自己與專製的國王不一樣,拉攏民心。
但是,不代表這個人真的站在民眾利益的一方。
“公爵,您在看什麼?”
陳武有些好奇,自己和世子進來之後,奧爾良公爵打過招呼,就一直站在窗邊,望著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一陣子。
奧爾良公爵眼神沉靜,有著波旁王室常見的下巴和鷹鉤鼻,雖已年過四旬,但養尊處優,整個人保養得極好,肌膚白得發光,輕薄的皮膚下麵,靜脈血管顯示出隱隱的藍色。
這是歐羅巴人不事生產,皮膚雪白透亮才有的現象,稱之為藍血。
過了一會兒,奧爾良公爵開口道:“兩位,剛才你們都是從下麵上來的,不知道看到了什麼?”
“公爵。”陳武當先回話,“不知道您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自己的領地,隻有這裡,我才會感覺到心安。”奧爾良公爵道,“您呢?陳武先生。”
“我看到了很多。”陳武道,“比如書店、咖啡館、書攤、印刷社,還有書攤上一堆百科全書派的作品。”
“哈哈………………”奧爾良公爵輕笑了兩聲,“您是想說,我這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禁書是吧?”
“凡爾賽那個路易,按你們大順的話說,就是有些自欺欺人,假裝蒙上眼睛就是天黑了。就算冇有我這裡,這些書也到處都是啊!國王他自己都看過,還在這裡假裝不存在,有什麼用呢?”
有點意思。
陳武當即接話道:“公爵,看來您是個直麵現實的勇士。”
“我隻是稍微明白一些事理,不像某些人,一被鼓動,就頭腦發熱,做出點事情來。”奧爾良公爵語氣裡有些譏諷,“他以為,我會被警告到嗎?這隻會暴露他的無能。”
“啊,公爵,您知道昨天晚上是誰乾的嗎?”陳武一臉天真問道。
“有什麼難猜的?”奧爾良公爵轉過身來,眼神中滿是嘲弄,“要麼是國王陛下,要麼是王後,要麼是王後鼓動國王陛下。”
“我說得對嗎?陳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