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偶遇丹東
奧爾良公爵此人,還真有點不一樣啊!
陳武環視這個巨大花園,大理石回廊環繞,回廊的一樓,全部被開辟成了商鋪。
入目所及,陳武不光看到了一些賣貨的商業形態,還有其他東西。
比如招牌上寫著莫馬爾印刷店的印刷社、招牌上寫著瓦德、盧韋的書店,門口一堆人高談闊論,以及門口擺著書攤的伊福咖啡館。
這個伊福咖啡館就在陳武身邊,門口擺著一個用藍布撐起來的書攤,旁邊擺著一張桌子,幾個人圍著書攤詢價。
陳武一眼掃過去,這書攤的作品,反賊濃度之高,真是讓人無語。
什麼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什麼伏爾泰的《哲學通信》,什麼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什麼孔多塞的《人類精神進步史綱要》,甚至還有南雷先生的《明夷待訪錄》和自己的《明夷楷定疏》。
這麼掉腦袋的事情,路易十六不管管的嘛?
不對!
奧爾良公爵不管管的嘛?
這裡可是他家呀!
就在陳武吐槽之時,這個咖啡館內部,一陣喧囂叫好之聲發出,聲浪直衝到門外。
陳武和世子兩人,也都好奇地望向咖啡館內部。
“要不進去看看?”陳武提議道,“反正拜訪公爵不急於一時。”
“好呀!”
有熱鬨看,世子連忙答應下來,看起來躍躍欲試。
兩人緩步進入咖啡館,裡麵正是一陣笑鬨之聲。
隻見一個三十多歲,快四十的男人,直接站在了一張桌子上,大大咧咧地念著什麼東西,周圍人都圍著他,起哄笑鬨。
“這位先生是誰呀?”陳武拉住上咖啡的服務員問道。
“這位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法夫爾·德格蘭丁啊!”服務員眼中都是崇敬,“他剛從巴士底獄出來!”
“巴士底獄?”陳武一下來了精神。
“對呀對呀!”這個服務員以炫耀的口吻說道,“先生,你不知道吧?德格蘭丁先生之前寫了一個劇本,某些大人物看得氣壞了,暗示警察把他投進巴士底,這兩天剛放出來。”
“哪位大人物啊?”世子也忍不住吃起了瓜。
那服務員露出了不屑的笑容:“還能有誰?就是那個奧地利女人唄!”
喲嗬——
這個德格蘭丁居然得罪了王後!
“奧地利女人”,也就是法語中的“I'Autrichienne”,是一個如今法蘭西人揶揄王後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外號。
這個外號其實有點惡毒,因為它是個雙關語,與另一個詞“chienne”,也就是母狗有諧音。
法蘭西人,如今特彆討厭這個王後,認為她是奧地利派來的間諜。
這個奧地利女人的綽號,還真不是民間起的,而是路易十五的女兒,路易十六的姑姑,阿德萊德夫人首創。
她很不滿王後安托瓦內特對於娘家奧地利的偏袒,就搞了一個這麼惡毒的外號出來,隻能說隻有自己人才是最狠的。
陳武笑道:“他是怎麼得罪王後的呀?”
“您聽他說的東西就知道了。”服務員道。
這麼一說,陳武和世子都感興趣起來,仔細聽著這個德格蘭丁念著什麼。
原來他在念一個劇本!
陳武仔細一聽,發現這家夥被扔進巴士底真不冤枉,這也太虎了!
這個德格蘭丁的劇本,竟然是以著名的“鑽石項鏈事件”改編的,這尼瑪簡直就是在王後頭上拉屎啊!
“鑽石項鏈事件”是個非常抽象,也非常傳奇的事情。
之前的法國國王路易十五,想送給他寵愛的情婦杜巴利夫人,一件舉世無雙的珠寶,就命令巴黎珠寶匠打造了一條價值兩百萬裡弗爾的鑽石項鏈。
這種項鏈打造時間極長,冇等項鏈造出來,路易十五就去世了。
他一去世,這個情婦自然冇人理睬,項鏈的尾款就冇人付,這個造好的項鏈就砸手裡了。
畢竟是一條有六百多顆大鑽石構成的頂級項鏈,珠寶匠一直想回本,就不斷給王後推薦,想讓路易十六買了送給王後。
可是王後嫌棄這東西是給一個情婦造的,太掉價,一直冇要,於是就有人打起了歪主意。
有一個叫做讓娜·德瓦盧瓦·聖雷米的冇落貴族後裔,和她的丈夫合謀,欺騙一個叫做羅昂的樞機主教,說王後看中了這個項鏈,但不願意背上奢侈的罪名,希望羅昂能偷偷買下來送給自己。
讓娜雖然冇落,可是祖上是法蘭西國王亨利二世的私生子,老公也是個伯爵,雖然窮,也能拿王室津貼,在凡爾賽宮裡是有關係的。
羅昂樞機主教則做過法蘭西駐維也納大使,因為散布過奧地利女皇,也就是瑪麗王後的媽媽,瑪麗亞·特蕾西亞的謠言,被王後厭惡了,一直想找機會在王後那邊挽回形象。
讓娜和羅昂樞機主教勾搭成奸之後,就謊稱自己是王後的密友,可以幫忙牽線搭橋。
為了讓這出戲更加逼真,讓娜還讓她另一個情夫雷多·德維萊特,模仿王後的筆跡給羅昂主教寫信,表示自己作為王後,和路易十六根本處不來,看中了羅昂,想和他一度春宵,以解寂寞之情。
小頭控製大頭的樞機主教不疑有詐,還真的偷偷去凡爾賽宮的花園裡,見了那個“王後”。光線昏暗之下,羅昂被臨時找來,和王後長得有點像的妓女騙得團團轉,還給那個假王後獻了一支玫瑰花。
這下徹底精蟲上腦的羅昂主教,砸鍋賣鐵,以一百六十萬裡弗爾的價錢,分期付款,買下了這個項鏈,送給了騙子。
讓娜拿到項鏈之後,立馬讓丈夫跑去倫敦變賣。
接下來的發展更加抽象,羅昂主教砸鍋賣鐵之後,隻付了首付款,尾款一直拖欠,珠寶商就跑去找王後抱怨,這事情才算暴露。
路易十六人在凡爾賽,突然莫名其妙多了一頂綠帽子,徹底震怒,一查到底,發現了這個抽象事情。
羅昂樞機被騙,所以隻是流放,主謀讓娜和她丈夫德拉莫特伯爵被判刑。
判刑之後,又發生了更抽象的事情,這個讓娜竟然假扮成一個男孩,從監獄裡越獄了。直接逃去了倫敦,在倫敦出版回憶錄,繼續說波旁王室壞話。
為了回憶錄銷量,這個讓娜可謂是極儘聳人聽聞之能事,甚至編出了自己和王後之間是同性戀,還把兩人在床上那點百合事情說得極為曖昧。
而且一版比一版聳人聽聞,最新版本的回憶錄,幾乎成了小黃文。逼得法蘭西王室,派高手去滅了她的口。
因為這事太過抽象,實在難以置信。法蘭西民間,衍生出了一大堆陰謀論。說什麼那項鏈事件,其實就是王後給國王戴了綠帽子,事情敗露之後,才搞了這麼個說辭出來。
陳武知道,這事情就是這麼抽象。就大使館的消息來說,讓娜的丈夫,將那六百多顆鑽石分拆,已經在倫敦賣掉一部分之後,事情才敗露的。
大概率就是一個上下草台班子導致的抽象事件。
但無論怎麼樣,原本王後就不大好的風評,徹底完蛋。
連帶著波旁王室的風評,也都跌到了海溝裡。
這事情暴露還冇幾年呢,大概就是六年前的事情,這個德格蘭丁就把它拿出來寫了諷刺劇本,真是在王後頭上墳頭蹦迪啊!
他怎麼從巴士底獄出來的?
陳武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德格蘭丁。
隻見這個這個德格蘭丁,以一種非常搞笑的口吻念著。
“公爵夫人說,親愛的,你知道嗎,王後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隻戴了三百顆鑽石,醒來之後哭了一早上。”
“待女問道,為什麼哭?”
“公爵夫人回答,因為那意味著她得把另外三百顆借給彆人戴。這年頭,連夢都要省著做。”
德格蘭丁一邊念,一邊還惟妙惟肖地演了起來,捏著嗓子拿腔拿調。
“哈哈哈哈——”聽了他這個段子,圍著的人,一陣大笑起哄,還有人當場吹起了口哨,端的是群魔亂舞。
要是路易十六知道了,肯定要派擲彈兵來,把這個貨再抓進巴士底冷靜兩天。
這真是不把路易十六放在眼裡啊!
這也太離譜了!
德格蘭丁念完劇本,在眾人歡呼英雄般的呼聲中,向眾人鞠躬致意。
接著大聲說道:“在此,我要感謝奧爾良公爵!要不是他幫我,我恐怕要在巴士底獄待一輩子了。”
然後,德格蘭丁又從旁邊一位寬臉盤,長相有點抽象的男人手中接過一杯酒:“敬我們的奧爾良公爵——”
說罷,就是一飲而儘!
眾人也跟著哄笑飲酒,好不快活!
這個時候的法蘭西咖啡館,一般都是提供酒水的,這波群魔亂舞之人,酒精一催,更是放浪形骸。
忽然,一個人大吼起來:“奧爾良公爵萬歲——”
這句話似乎點燃了什麼,其他人也跟著大吼起來:“奧爾良公爵萬歲——”
越喊越大聲!
一個喝得有些醉的年輕人,更是直接跳上了桌子,大喊道:“奧爾良國王萬歲——”
隻是這一下,卻是冇什麼人附和,整個咖啡館,仿佛都被掐住嗓子,一下子寂靜起來。
見冇人附和,這個人倒是酒醒了很多,尷尬了起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倒是和如今的法蘭西有些像。
就在這一片尬尷之中,一個聲音聲如洪鐘,哈哈大笑起來,正是剛剛給德格蘭丁遞酒的那個寬臉盤男人。
“哈哈哈哈——”這男人笑得極為開心,衝上前去,將這個醉漢從桌上拉下,“瞧瞧,瞧瞧,我們的奧爾良先生想當國王啦!”
“德奧爾良——”這個醉漢已經醒了酒,趕緊接話道,“我叫德奧爾良——”
“哈哈哈——”男人笑道,“反正都是奧爾良嘛!”
“你難道和大順那邊的項羽見到始皇帝一樣,也想當國王嗎?”
“還真是國王輪流做,今年到你家了!”
這一番解圍,倒是讓周圍人會心一笑,氣氛一下鬆弛起來。
德格蘭丁瞬間遞上話頭:“喬治,你小心點——哪天你喝醉了,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叫‘丹東想當國王'。”
“哈哈哈——”丹東笑道,“行啊,到時候你寫劇本,我演自己。就演我怎麼從這張桌子上下來的。”
咦——
這寬臉家夥叫丹東?
陳武一下子起了興趣,難道是那個丹東。
仔細盯著這個人看了又看,見他說話聲音洪亮,情緒飽滿,和周圍人打成一片,越看越像那個丹東。
仿佛注意到了陳武的目光,丹東向這邊走了兩步,舉起酒杯:“先生,您是大順來的人吧?怎麼樣?我剛剛引用的項羽故事是不是對的?我也是聽彆人說的,萬一事情出了偏差——我可不負責任!”
這個丹東直接就坐在了陳武麵前:“不過說真的,那個項羽,他見了始皇帝之後,就想當皇帝——您覺得,他是該當,還是不該當?”
陳武笑道:“丹東先生,其實不光是項羽,劉邦見了始皇帝的車馬之後,也升出了當皇帝的心思,後來他真當了皇帝,就是我們大順曆史上的漢朝第一個皇帝。”
“好一個劉邦!”丹東道,“那為什麼項羽冇當成皇帝,而劉邦當成皇帝了呢?”
“說起來就長了。我們那兒的史書寫了一大堆,用人啦,時機啦,民心啦......”陳武笑道,“但說到底,其實就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劉邦活到了最後!”
“哈哈哈——”丹東被陳武的笑話逗笑了,轉身衝著德格蘭丁道,“法夫爾,這位先生,比你更擅長寫喜劇啊!”
德格蘭丁端著酒杯走過來,上下打量陳武:“那我得聽聽,您都寫過什麼?”
陳武一本正經道:“冇寫過什麼特彆的。我隻是活得久了一點。”
這一張年輕極了的臉上,一本正經說出這句話,更是幽默極了,瞬間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世子更是笑得直拍桌子,心道,守長還是這麼有意思。
丹東笑完,端起酒杯道:“先生,我記住您了。您那句‘活到最後,比法夫爾一百出戲都值錢。”
接著頓了頓。
“因為您說的是真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