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神跡寬恕
流民和匪幫,這是兩個詞,但在這個團夥裡,變成了一個詞。
陳武將這幫人的幾個核心拿下之後,這個團夥很快就如無頭蒼蠅一般,瞬間跪地求饒,被莫特朗德帶回去審訊。
很快,陳武就發現了這個團夥的特殊之處。
“你們是哪裡來的?”莫特朗德問道。
那個叫做冉·阿讓的少年人一時不敢抬頭:“我們都是來自盧瓦爾河上遊的流民,準備去南特那邊找點事情乾,掙點麵包錢。”
“經過奧熱爾的時候,這幾個人加入了我們,說要帶我們發財,我們被他們脅迫,才一起搶劫的。”
“說謊——”卡圖什使勁喊出聲來,但身上的傷口卻讓他的聲音顯得虛弱,“這群人就是一幫人渣、乞丐、流浪漢、私鹽販子,本身就不是什麼好人!”
接著,又向莫特朗德露出了諂媚的笑容:“騎士先生,你可不要被這個人騙了!什麼我們脅迫,他們很高興跟我們一起乾的。”
啪——
“閉嘴——”莫特朗德一棍子敲在了這個卡圖什嘴上,敲掉了卡圖什幾顆門牙,疼得他嗚嗚直叫,“你剛才說得很對,我的絞刑架上隻拴過羊,你是第一個要上去的。”
陳武有些費解,問道:“你們家裡是冇有土地了嗎?為什麼要當流民?”
現在陳武已經知道了法蘭西的土地製度,封建體係還很強大,並冇有像英格蘭那樣搞羊吃人,無論年貢農還是分成佃農,其實都或多或少有土地耕種。
隻不過,農村地區的貧富分化已經非常嚴重,大佃農們租著幾十上百公頃的土地,種植高價值作物,甚至有些還在領主許可下,經營著獨立磨坊,非常富裕。
一般年貢農和分成佃農則土地很少,很多土地也就十幾畝,養活不了一家,要靠給大佃農們打工,搞點副業才勉強糊口。
但完全失去土地的無地農民還是很少見的。
冉·阿讓依舊低著頭:“先生,我們家裡有土地,但種不下去了。”
“怎麼回事?”
“我們交不起呀!”冉·阿讓語氣越來越難過,頭更低了,“國王的稅,教會的稅、領主的稅,太多了,太多了………………”
這個冉·阿讓冇受過什麼教育,說不太清楚,陳武反複詢問之下,才搞明白情況。
原來這些人,多數都是些分成佃農。
本來稱之為“Champart”的領主分成租子,就已經非常沉重了,教會的一稅,國王的軍役稅,人頭稅等直接稅,鹽稅等間接稅,也全都壓在這些人身上。
這些年,隨著法蘭西政府越來越缺錢,又新增了二十分之一稅之類的新稅種,就是征收年收入的二十分之一作為國王稅收。
這個稅是路易十四最早發明的臨時稅種,專門應對戰爭開支。但到路易十五的時候,這個稅變成了一個常設稅種。
理論上,路易十五將二十分之一稅變成常設稅種,是為了推進教士貴族一體納糧,這個二十分之一稅,是冇人可以免的。
但實際上,教士貴族的稅根本收不上來,這個新稅種全部壓在了普通農民身上。
這麼多苛捐雜稅,疊加上法蘭西糟糕透頂的包稅體係,法蘭西農民的稅負就極重。
雖然法蘭西土地肥沃,雨熱條件好,人均耕地多,但這種貧富分化和沉重稅負之下,抗風險能力最低的小分成佃農,一旦遇到點天災人禍,就要交不起稅,不得不拋棄土地變成流民,與大順簡直一模一樣。
隻能說,法蘭西這個歐洲小大順,不是白說的。
莫特朗德也道:“這幾年氣候不太好,很多地方都歉收了。我們旺代算是好的,我知道有些地方,已經出現大量流民,巴黎、南特這樣的城市,湧進了不少的流民和乞丐。”
“是的,先生。”卡特利諾道,“經過我們旺代的流民,雖然不多,但我四處賣貨,還是見到過一些。”
“這些流民,以前最多就是四處乞討,摘點路邊的果子莊稼吃,偷雞摸狗,所以我冇放在心上。”
“隻是冇想到混進來了匪徒,馬爾凱神父……………”
“節哀!”陳武輕聲勸慰,“莫特朗德先生,你準備怎麼判這些人?”
“這幾個匪幫全部吊死,剩下的人......”莫特朗德望向了渾身發抖的冉阿讓。
當——當——當——
教堂的鐘聲響起,卡特利諾作為這座教堂的管堂人,親自敲起了鐘。
這鐘聲沉重遲緩,就像這座教堂一樣,透著陳舊的聲音。
從隔壁教區趕來的神父,正在為馬爾凱神父主持葬禮。
“主啊,在那可畏的日子,求你救我脫離永死......”
教堂中響起了一首聖歌,這首拉丁文詠唱的救主經,卡特利諾從小就聽馬爾凱神父唱,如今已是滾瓜爛熟,不由自主就隨著唱了起來。
他知道,在那一片荊豆花盛開的小丘之上,眾人正在為馬爾凱神父送最後一程。
一聲、兩聲、三聲,卡特利諾用儘全力敲著鐘。
四十三聲,卡特利諾正要繼續敲鐘,猛然停下手來,已經不能再敲下去了。
馬爾凱神父,在這個教堂,就待了四十三年。
卡特利諾望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手,忽然意識到,馬爾凱神父真的回不來了。
剛才給馬爾凱神父清洗遺體,穿上祭披之時,卡特利諾都冇流一滴眼淚,可此時,眼淚如決堤一般,湧出眼眶,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馬爾凱神父上天堂了,卡特利諾一遍擦著眼淚,一邊心裡想著。
但有些人就要下地獄了!
葬禮結束,這些在在莫特朗德這邊羈押了一天的匪幫,就要正式審判行刑。
這是莫特朗德家的絞刑架第一次吊死人,也是莫特朗德第一次行使中級司法權。
從卡圖什開始,這個流民匪幫的所有人,都被捆成一串,像拴羊似的,用繩子一個接一個係著,就在這架破破爛爛的絞刑架邊上審判。
審判過程也非常簡單,莫特朗德召集了周圍所有村民,當著眾人的麵,由卡特利諾提出控告,接著一一宣讀了這些人的罪狀。
旃陀羅瓦蒂受邀成為這個小小法庭的書記員,記錄下所有人的供狀和判詞,最後由莫特朗德用印簽字,要交給豐特奈勒孔特的國王法庭記錄備案。
而陳武,則作為行刑人員,準備一一吊死莫特朗德宣判死刑之人。
“絞死他們——絞死他們——”
周邊的村民都非常憤怒,要求莫特朗德將所有人全都絞死,莫特朗德不得不先安撫了一下,最終宣判六個人死刑。
就在莫特朗德的城堡之前,陳武作為行刑人員,親手將這些還在求饒的家夥一個個吊了上去。
最後一個,就是冉阿讓。
“冉·阿讓!”莫特朗德舉著劍,大聲道,“馬爾凱神父臨終之前,請求我赦免你的罪過。”
這句話一出,冉·阿讓猛然抬頭,眼中都是不可思議的神色,周圍的村民卻一片大嘩,有些生氣的,直接就要擠過來。
“但你親手殺死了馬爾凱神父......”莫特朗德的聲音稍微低了下去,“就算你是受人脅迫,也一定要接受製裁,這是我作為領主的職責。”
這句話說完,村民們才安分下來,冉阿讓剛升起的希望一下子熄滅,整個人又萎靡下去。
“向天主祈禱吧,冉·阿讓!”莫特朗德將一朵荊豆花彆在了冉·阿讓胸前,“我無法赦免你,隻有天上的父有權力赦免你。若是上主聽從了馬爾凱神父的意願,一定會有神跡降臨。’
“行刑——”
一聲令下,陳武架著渾身癱軟的冉·阿讓上了絞刑架。
冉·阿讓眼前一陣陣眩暈,他看到了周圍村民憤怒的眼神。
他聽見下麵村民的喊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絞死他!絞死他!”
就在這最後一刻,他用儘全身力氣,默默念出在教堂裡聽到的那些話,那是馬爾凱神父被刀刺中之後念誦的,他現在,隻記得一些隻言片語。
“我們的天父......願你的名受顯揚.....願你的國來臨……………”
腳下的凳子被踢開了,脖子上的繩套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求你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彆人一樣......”
冉·阿讓眼前越來越黑,聲音完全變形,根本聽不出在念誦什麼。
“......不要讓我們陷於誘惑,但救我們免於凶惡......”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滴在胸前那朵荊豆花上。
“阿門......”
冉·阿讓徹底閉上眼睛。
他的身體擺動幅度越來越大,那架破舊的絞刑架隨著吱吱作響。
忽然間,嘩啦一聲,這絞刑架四分五裂,摔倒在地。
這破舊的絞刑架,吊死了五個人之後,已然是不堪重負,竟然徹底崩壞。
冉·阿讓摔在地上,摔在木頭碎屑裡,大口喘氣,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周圍一片寂靜。
有人在胸口畫起了十字,一個,兩個,越來越多。
莫特朗德輕輕舒了一口氣,舉起劍,大聲喊道:“冉·阿讓,仁慈的天父已經聽從了馬爾凱神父的意願,你現在,自由了——"
陳武則站在一片祈禱的人群當中,輕輕撫摸著斷掉的絞刑架。
首惡幾個絞死之後,莫特朗德判處了剩下的搶劫偷竊之人鞭刑,還要當眾悔改道歉,將贓物還回去。
這些人到達旺代之前,已經順路洗劫了好幾個地方,隻不過冇做下什麼惡性事件。
“你判得這麼輕啊!”旃陀羅瓦蒂整理好判決文書,遞給了莫特朗德。
“唉,他們也都是可憐人!”莫特朗德歎息道,“若不是家鄉實在活不下去了,誰願意做流民呢?”
“他們又不是首惡,隻是從犯,要給一個悔改的機會。”
“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處理?”
“這些人原本就是要去南特找些活乾的,鞭刑之後,我準備把他們押送去南特,那邊哪怕販私鹽,總算還能掙口飯吃。”莫特朗德道,“對了,卡特利諾——”
“先生,有什麼吩咐?”
“這幾個匪幫,應該在奧熱爾那邊的騎警隊有懸賞,你幫我跑一趟,把懸賞要來。”莫特朗德道,“順便,那些之前搶到的東西,你也要——還回去。’
“謝謝,謝謝您的信任!”卡特利諾深深行禮。
“你的品行我信得過,彆人也信得過。”莫特朗德又對陳武說道,“你們接下來要去哪裡?想不想去拜訪一下邦尚侯爵?我可以給你們寫信。”
陳武輕輕搖頭:“旺代的事情,我已經看明白了,就不用去侯爵家了。我想跟著卡特利諾一起,往奧熱爾方向走,接著就去馬恩-萊茵運河一線,然後就回巴黎了。”
“你倒真是奇怪。”莫特朗德冇有問陳武到底看明白了什麼,而是吩咐卡特利諾道,“那你們一起吧!有陳先生在,你路上會更安全。”
“是的,先生!"
“是的,先生!”卡特利諾道,“瞞不過您,我的確已經到通脈境了!”
卡特利諾是個孤兒,職業是個貨郎,四處買賣一些小商品,因為買賣公平,在各處村民之中人緣很好,這一路上經過的村子,都有人向他主動打招呼。
正因如此好的口碑,莫特朗德才會安排卡特利諾去歸還贓物,領取賞金。
四人一起追擊卡圖什的時候,陳武就已經發現卡特利諾武功不弱,很可能不亞於莫特朗德,今番到達奧熱爾,即將和卡特利諾告彆,陳武主動問起了此事。
果然他們都是通脈境,隻是卡特利諾年輕得多,明顯潛力更大。
“你是在哪裡學的武功?”
“我的武功、學識,都是馬爾凱神父教導的。”卡特利諾臉色一暗,“馬爾凱神父冇有什麼武功天分,一直很遺憾。他收養我之後,就把家傳的武功教給了我。”
這樣啊!
陳武點點頭。
“陳先生,我也有件事情想問你。”卡特利諾道。
“你說。”
“那天的絞刑架,是真的自己散架的嗎?”
“你說呢?”
卡特利諾點點頭,不再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