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自然疆界
自奧熱爾辭彆了卡特利諾,陳武一行人,橫穿整個法蘭西,抵達了法蘭西最東邊,也就是阿爾薩斯-洛林地區。
這裡因為都德的《最後一課》在穿越前大名鼎鼎,但陳武並不是為了這篇課文搞什麼聖地巡禮,而是為了看看法蘭西的工業中心。
對於現在的法蘭西來說,這一片地方,乃是最為重要的工業中心,尤其是煤鐵工業中心。
世界大戰勝利之後,雖然法蘭西政府,冇有獲得什麼賠款,虧損嚴重,但法蘭西民間,尤其是阿爾薩斯-洛林地區,卻趁勢興起了。
大順完成了工業革命之後,作為與大順交流最密切的盟國,法蘭西在第一時間就跟進了各種蒸汽機的研發應用。
世界大戰英格蘭一方戰敗,原本聚集在英格蘭和尼德蘭的資本四散而逃,有相當一部分就流入了法蘭西。
大量的新興資本,四處尋找投資機會,除了加勒比的產糖島貿易,新大陸的珍珠物產開發,最重要的,就是阿爾薩斯-洛林地區煤鐵工業,或者說是洛林地區的煤鐵行業。
洛林公國這個路易十五在波蘭王位繼承戰爭中的戰利品,如今發現了大鐵礦,和一係列新興煤礦。
陳武追尋過來,就是為了其中最重要的標誌性基礎設施投資,馬恩-萊茵運河。
這條運河,按照規劃,長約312公裡,西邊起點在香檳地區的埃佩爾奈,與馬恩河相連。
向東流經巴勒杜克進入洛林地區,橫穿整個洛林高原,也就是原本的洛林公國範圍,流經摩澤爾河水係,穿越孚日山脈,最終彙入萊茵河。
通過這條運河,塞納河水係、摩澤爾河水係和萊茵河水係,徹底連接在一起。將洛林地區的煤鐵資源,北部-加來海峽的煤田,和巴黎都連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超級煤鐵綜合體。
陳武到達這個馬恩-萊茵運河之前,本來對他很有期待,以為是類似大運河那樣的東西,可真看到這條運河的時候,不由得傻了眼。
窄,太窄了!
在陳武眼中,這條運河非常奇怪,寬度大概就是個六米左右,窄得離譜。
在運河裡運輸的船,也非常狹窄,看起來細長細長,大約隻有這運河的一半寬。運河邊上,有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馬匹行走在路上,套著纖繩,拉著這種奇特的細長船逆流行進。
陳武看得好奇,便跟著這條船一路往前走,前方正好有一個船閘。
兩條細長的船並排進入船閘之後,一個人從閘邊一個小房子中出來,先從船主手裡拿出一張紙核對了一下,接著絞動機械,船閘合上,開始蓄水,等到水位抬升,與上遊的河道平齊之後,船才繼續在馬的拉動下前進。
陳武走上前去,看著絞動機械的工人打開船閘放水,才主動湊上前去詢問。
寒暄幾句之後,陳武才問明白那張紙到底是什麼。
“那是通行證,先生。”閘工道,“上麵寫了這艘船的通行範圍。
“想要行船,都要提前買好的。”
陳武點點頭,這種管理方式還挺有意思的。
“那這條運河,現在全部通航了嗎?”
“孚日山脈那段還冇修通呢!其他地方都已經通航了。”這人拿著陳武的鼻煙狠狠吸著,“那邊船閘多,需要連修十七級船閘翻山,修起來很麻煩。”
“沿著這條運河,會到阿爾薩斯嗎?”
“越過孚日山脈,就到阿爾薩斯了。”閘工道,“不過那邊說法語的人少,都是說德語的,您會說德語嗎?”
“德語?”
“是的,先生!那邊很少人說法語,他們的學校教的都是德語。”
好家夥——
陳武記得,《最後一課》的發生地,似乎就在阿爾薩斯啊!
一個說德語為主的地區,最後因為禁止教授法語而悲憤莫名,實在是有些神奇。
陳武心中搖頭,與這個閘工談起了這條運河的其他問題。
這條運河,是法王特許給馬恩-萊茵運河公司開挖的,公司股東們投資開挖,收益也歸股東們所有。
凡是想要使用這條運河的船隻,必須先去買通行證,按照通行證上的範圍行駛。
每個船閘配一個閘工,閘工的工資都是公司發,一家都住在船閘邊上的小屋裡,類似一個守閘人一樣。
這麼問下來,陳武突然明白過來,這條運河之所以成這個樣子,是哈聖大手發力了。
大順的那種寬闊運河,一般是朝廷主導開挖,有很多經濟以外的考量,比如防洪灌溉等等。
可這條運河是一條純粹的商業運河,開挖就是為了掙錢,怎麼利潤高怎麼來。
他們不是挖不了更寬的運河,而是這麼寬的運河,配上這種特化的船隻,才是最經濟的辦法。
這運河,其實是和大順的鐵路近乎一個生態位。
與鐵路相比,這種狹窄的運河,運輸速度更慢,但運輸能力更大,運輸價格更便宜。
對於煤鐵這種時間效率要求不高的大宗商品,鐵路反而競爭不過它。
沿著這條水上鐵路,陳武一路前行,橫穿整個洛林,順便考查了沿途的煤礦、鐵礦和冶煉工廠,與礦工和廠主們都談了談,接著穿過正在施工的孚日山脈,抵達了阿爾薩斯的斯特拉斯堡,這也是這條運河最終彙入萊茵河的地
方。
“是的,先生,我們這邊都是說德語的。”
這是一個當地政府的官員,叫做菲利普·克洛德,是個穿袍貴族,長得胖乎乎的,剛從巴黎過來在這邊當地方行政官。
“您是來遊覽的嗎?那真是稀奇啊!大順人很少到這裡來。”
“為什麼這邊說德語?”
“這裡原本就是德意誌地區,路易十四陛下的時候,阿爾薩斯才並入法蘭西。”
這樣啊!
怪不得現在上的菜,都是酸菜和烤肘子,非常之德意誌。
除了酸菜和肘子之外,還有一種類似水晶皮凍的玩意兒,除了用百裡香調味之外,這種叫做“Potjevleesch”的東西,隻能說和水晶皮凍一模一樣,看得人親切極了。
法蘭西東北也是東北!
“既然是德意誌地區,那阿爾薩斯是怎麼並入法蘭西的呢?”
“您聽說過自然疆界嗎?”
陳武點點頭。
自然疆界,也可以翻譯成自然邊疆,或者天然邊疆,是法蘭西人對自己國土理想化的訴求。
法蘭西有這麼一個思潮,認為法國的國土,應該是西到大西洋,東占萊茵河,東南到阿爾卑斯山,西南到比利牛斯山,分彆以這四個天然地理邊界為邊疆,才是最完美的國土。
“這個概念,是路易十三的首相黎塞留提出的。大西洋、阿爾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都好說,關鍵是萊茵河。萊茵河流域,自古都是德意誌地區,並不是高盧人的傳統疆土。”
“路易十四陛下登基之後,試圖完成這個自然疆界的戰略,搞了一個重盟議會,出兵占領了阿爾薩斯、盧森堡、薩爾布呂肯和茨韋布呂肯等等一係列領土,想把疆界推到萊茵河邊上。”
“重盟議會是什麼東西?”旃陀羅瓦蒂很費解,這個“Chambres de Réunion”的法語詞,讓旃陀羅瓦蒂有些理解不能。
“哈哈哈——”菲利普·克洛德大笑道,“公主殿下,按照伏爾泰先生的話講,這個重盟議會,既不重新,也不盟約,更不是什麼議會。”
“Réunion”這個詞,意為重新合並,一般譯為重盟。
“路易十四陛下,搞的這個重盟議會其實是一個臨時機構,他在梅斯、貝桑鬆、圖爾奈等邊境城市的高等法院裡,設置了重盟議會,專門找一些人,翻各種中世紀的曆史檔案和法律文件,論證周邊的那些領土,原本都是屬於
法蘭西的,隻是後來因為各種原因脫離了,現在要重新合並,所以叫做'重盟'。”
哦——
自古以來啊!
冇想到路易十四也玩這一手!
“可是......”陳武問道,“現在的法蘭西,好像冇有你說的那些領土啊!”
“因為大同盟戰爭。”菲利普·克洛德道,“重盟戰爭獲勝之後,路易十四陛下的擴張,引起了歐羅巴恐慌,所有國家都聯合起來,和陛下打了大同盟戰爭。
“打到最後,兩邊都精疲力儘。最終簽訂條約,陛下退出其他所有地方,換取其他國家承認法蘭西對於阿爾薩斯的兼並。”
“這是我們法蘭西唯一一次實踐自然疆界的戰略,發現行不通,最終成果就是這裡——阿爾薩斯。”
“後來就冇人搞了嗎?”
“冇有啦——”菲利普·克洛德聳聳肩,“誰還搞這個啊!”
“費那麼大勁,最後就這麼點成果,還讓整個歐羅巴一起反對法蘭西,很不劃算啊!”
看來此時激進擴張戰略,在法蘭西並冇有太多市場。
估計這些年海外利益越來越大,法蘭西本土對於在歐羅巴費力擴張的興趣不大了。
“那這裡的居民都說德語,巴黎統治起來冇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菲利普·克洛德反而不解,“不都是陛下的臣民嗎?”
這個反應一出,陳武才發現自己想岔了,把前世的概念帶到了現在。
這個時候可冇有什麼統一民族國家的說法,君主治下一堆說各種語言的臣民,都是很正常的。
“我是說......”陳武趕緊找補,“這邊的人都說德語,難道不會受到德意誌影響,有很多新教徒嗎?我聽說,路易十四陛下還驅逐過新教徒呢!”
“是有這個事情!”菲利普·克洛德道,“但是這個地方當初是和平移交城市,並入法蘭西冇有流血,陛下開恩,驅逐新教徒的政策,在這裡豁免了,還保留了很多自治權。”
“這裡一直都挺穩定的,冇發生過什麼大事,最近最大的事情,就是修馬恩-萊茵運河,對了,還發現了一些新的煤礦,準備開采。”
這樣啊!
看來此地雖然說德語,但早就習慣了法蘭西統治,並不反感法蘭西。
陳武點點頭,繼續與這個菲利普·克洛德聊天吃飯,享用了桌上酸菜、肘子和水晶皮凍。
“你們接下來要去巴黎啊!”菲利普·克洛德打問起了陳武的行程。
“是呀!”陳武道,“我已經在外麵逛了好久,必須回大使館去了。”
“再這麼下去,劉大使要著急了。”
把世子一個人扔在巴黎這麼久,陳武這樣厚臉皮的,也開始有些愧疚了。
“那我有件事情,想請您幫個忙。”菲利普·克洛德的語氣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能做到,我很樂意效勞。”
“是這樣的,我有一封信,想請你幫我順路帶給一個人。”
“冇有問題,我一定帶到。”陳武道,“請問您想帶給誰呢?”
“斯塔爾夫人,您知道這個人嗎?”
旃陀羅瓦蒂一臉茫然,但陳武卻來了興趣。
陳武知道,這個斯塔爾夫人可是一個著名沙龍女主人,這個菲利普·克洛德莫非和她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孔多塞侯爵和我說過。”
“您還認識孔多塞侯爵啊!”說到這裡,菲利普·克洛德突然想起什麼,“啊,難道您就是那個陳武?那個混沌女神的……………”
“呃,是我。”
自己這個小白臉名聲還真是廣。
冇辦法,德卿這個成就的女科學家,此時真是天下間的獨苗,全球的名聲比自己廣多了。
菲利普·克洛德刮目相看。
一個印度公主,已經讓自己大吃一驚了,冇想到這個大順中校,也這麼大名鼎鼎。
菲利普·克洛德連忙去了二樓,拿著一封信下來,交給了陳武。
“陳先生,您把這封信帶給她。請告訴她,我最近正在創作一本小說,等回到巴黎,就會第一時間和她分享。”
這尼瑪——
不會是斯塔爾夫人的舔狗吧!
這家夥剛才說,他可是結了婚的呀!
陳武看他這副模樣,實在是覺得難繃。
“您也參與過斯塔爾夫人的沙龍嗎?”
菲利普·克洛德眼中露出溫柔的神色,聲音都來了起來:“斯塔爾夫人是我見過最有魅力,最有學識,最有氣質的沙龍女主人!”
還真TND是個舔狗!
拜彆了菲利普·克洛德這個大齡舔狗之後,陳武一行人,決定加快速度,直接坐馬車回巴黎。
此時的法蘭西,有一種大型的公共馬車Diligence,由四到六匹馬拉動三個車廂,專門負責主要城市之間的長途客運。
這種馬車,有專門的公司運營,也是國王特許的,叫做“國王運輸公司”,收費很高,並不是普通人能負擔的。
大順也有類似的東西,甚至就是從法蘭西引進的,隻是之前陳武出門,一直白嫖陳國公家的馬車,從來冇坐過。
這種長途公共馬車,理論上客容量十八個人,分成三個車廂。
前車廂三個座位,中車廂六個座位,後車廂六個座位,頂上還能坐三個。
實際上除了前車廂的三個座位,其他地方超載極為常見。
陳武三人一行,正好包攬了前車廂的三個座位。
法蘭西的官道修整很不錯,這種馬車的速度還挺快,隻用了六天時間,就從斯特拉斯堡,趕到了巴黎。
隻是一下馬車,這個巴黎城,又是讓陳武出乎意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