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破落騎士(四千字)
不對!
陳武仔細看了看這座建築,發現這個城堡已經非常老了。
這玩意兒,建築在一片圓型土丘上麵,乍一看還挺像模樣,可仔細一瞧,卻帶著寒酸的感覺。
像是一個很小的中世紀城堡雛形,就一個小小的塔樓加上三層附屬的屋子,周邊再搭配幾個類似穀倉的附屬建築。
法蘭西現在的貴族,都不修這種風格的城堡了,很多人都依照最新的建築技術,修一個住起來舒適的莊園官邸。
就這樣,這城堡還有不少地方已經坍塌,尚未修補。
卡圖什大聲道:“歡迎,歡迎諸位!這裡就是我的莊園!一位大順的中校,一位印度的公主和一位布列塔尼的漁民,這樣的組合到訪,可真不常見!”
“瑪麗,瑪麗——一”卡圖什一靠近,就大聲呼喊,“快出來呀!有客人——”
“你TN的是貴族?”陳武忍不住爆了粗口。
陳武想過很多次卡圖什的身份,覺得他可能是個富裕農民、磨坊主家庭出身,或者皮匠、鐵匠、小商人什麼的,實在冇料到卡圖什居然是個貴族。
“咳——”卡圖什清了清嗓子,一臉認真,“現在向諸位正式介紹我的身份,我叫做讓-皮埃爾·德·拉·莫特朗德,是此地的領主!”
說著,卡圖什拿下帽子,向著幾人行了一個脫帽禮。
隻是在陳武這種和各種法蘭西貴族混得老熟的人眼裡,他這個脫帽禮行的很不標準。
陳武正要開口,突然一個聲音傳來:“莫特朗德先生,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聲音一來,莫特朗德渾身一個激靈,臉上擠出笑容,轉身道:“莫特朗德夫人,這一趟有點意外。”
陳武順勢看去,隻見一個三十幾歲的婦人走了過來,她頭發是深褐色的,用一塊褪了色的藍布頭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鬢角滑落下來,垂在臉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這個叫瑪麗的女人,一邊走,一邊嘲笑:“意外?是不是在哪家妓院喝酒鬨事又被打了?”
“親愛的,有客人在呢!”莫特朗德趕緊走上前去,捉住女人的手。
“既然是客人,你就不要擺你領主的架子了!”瑪麗甩開莫特朗德的手,衝著眾人道,“真是稀奇啊!居然有外國人來我們這個小地方。”
“日安,先生們,日安,女士!你們不要把皮埃爾這個領主當什麼厲害人物,他連個頭銜都冇有,就是個破落騎士。”
“我嫁過來之前,也被他這個貴族身份唬住了,後來才發現,他比我家窮多了!”
“咳——”莫特朗德尷尬起來,“親愛的,這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怎麼說也是個領主啊!”
“好!”瑪麗點頭,“領主老爺,您有什麼吩咐?”
“哎呀——”莫特朗德卻嚇了一跳,“親愛的,你還是叫我皮埃爾吧!”
“這還差不多!”瑪麗笑道,“你這個什麼領主,就不要擺譜了!向我介紹一下客人吧!”
莫特朗德介紹之下,瑪麗又笑了起來:“皮埃爾,人家一個中校一個公主,都比你強多了呀!”
“瑪麗——”
“好了好了——”瑪麗笑道,“我就不繼續打擊領主大人那脆弱的自尊心啦!”
“幾位客人,請隨我來吧!我請你們參觀一下莫特朗德家傳承了數百年的城堡,這可是領主大人唯一值點錢的東西了!”
瑪麗當先而走,腳步輕快,莫特朗德嬉皮笑臉,連忙跟上,看來他們感情很不錯。
走近城堡,陳武才發現,城堡前的空地上,豎著一個木架子,破破爛爛。
見到陳武好奇的眼光,瑪麗搶先開口:“這個是莫特朗德家的絞刑架!”
“絞刑架?”
“哎,就是個擺設!”莫特朗德毫不在乎,“我有一代祖先,偶然發了一筆財,腦子一熱,向國王買過中級司法權。理論上,我在自己的領地上可以判處絞刑。”
“可我家這麼窮,連個領主法庭都湊不齊,根本不了什麼。更彆說,我現在領地上的年貢農,世世代代給我家交年貢,都是一起長大的熟人,我判誰死刑啊!”
說著,門口一位年老的仆人,見一行人過來,向著眾位行禮:“日安,先生們!日安,女士!莫特朗德先生,您回來啦!”
“艾蒂安!”莫特朗德招呼道,“請將這幾位的行李安頓一下,給他們安排幾個房間住下。”
“好的,先生!”這個老仆年紀不小,行動有點遲緩,引著於勒去布置房間。
見陳武東張西望,莫特朗德道:“大順人,你在看什麼呢?”
“你其他的仆人呢?”
“陳先生,哎,我們哪裡雇得起仆人?”瑪麗道,“艾蒂安還是當年老領主收養的孤兒,一直在家裡幫忙,他是我們的家人,不是仆人。”
陳武跨過破舊的橡木門檻,進入城堡大廳,一進門,就發現牆上掛著一排畫像——那應該是莫特朗德家的曆代祖先。
畫像裡的祖先們穿著盔甲或長袍,神情嚴肅,居高臨下地看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隻是這些畫像看起來有些年頭,畫像發灰不說,畫像的邊框的金粉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胎。
廳裡家具不多,就一張長條橡木桌,周圍幾把橡木椅子,看起來也破舊得很,但打理得倒還乾淨,桌上的燭台也擦得明亮。
除此之外,左手邊的牆壁上有一個巨大的壁爐,壁爐裡燒著柴火,給這個有些昏暗的大廳提供光和熱。
壁爐上掛著一麵盾牌,上麵刻著莫特朗德家的家徽——一個圓形土丘上立著一座塔樓,底下是一行拉丁文。
一隻橘色的貓,原本在壁爐旁慵懶打盹,見陳武他們進來,喵地一聲,竄向了角落,那裡堆著幾捆乾柴和一個破舊的馬鞍。
那橘貓躲在馬鞍底下,警惕地盯著陳武,不停地哈氣。
“布裡揚,是客人!”瑪麗責備了一下那個哈基米,轉頭道,“陳先生,我家的布裡揚怕見生人。”
“冇關係,夫人。”陳武道,“你們為什麼叫它布裡揚?”
“哈哈哈——”瑪麗一邊給陳武他們倒茶,一邊笑道,“這都是領主大人的主意!”
“哈哈,先王路易十五,就有一隻貓,叫做布裡揚!”莫特朗德也自嘲起來,“和國王的貓一個名字,我就這點還像個貴族啦!”
“謝謝!”陳武接過茶杯,“你這個貴族,還真是挺特彆的。”
“你為什麼去布列塔尼乾這種營生?”
“窮啊!”莫特朗德兩手一攤,“你以為瑪麗是危言聳聽嗎?”
“旺代本來就窮,我家隻不過是個最小的騎士,底下隻有七戶年貢農,過得很拮據。要不是瑪麗父親是南特的商人,給她準備了一筆嫁妝,我這個城堡就不是破爛的問題啦,早就塌了!”
哦———
怪不得莫特朗德腰杆不硬,還得靠老婆的嫁妝維持呢!
這能硬的起來才怪!
陳武知道,法蘭西的年貢農,除了永佃之外,還有一種封建權力,就是年貢定額。
每年的年貢,是早年就定下來的,不能隨意漲,比起分成佃農,他們要交給領主的租子少得多,這就意味著領主的年貢收入不多。
但同樣的,這些年貢農世世代代給領主種地,人身依附很重,要承擔封建義務的。
“那你的磨坊、鴿籠什麼的,冇有嗎?”陳武疑惑道,“這應該能增加點收入吧?”
“你還知道這個呀!”莫特朗德喝了一口茶,“鴿籠什麼的,都是在凡爾賽混的大貴族才有的東西,我們旺代冇有的,連邦尚侯爵都冇有。磨坊,我家本來有一個,可是後來塌了。”
“為什麼不再修呢?”
“你這個大順人,說得輕巧!”莫特朗德搖頭,“新建一個磨坊,起碼要一千五百裡弗爾,就算把我家那個老磨坊修起來,也要先花掉至少五百裡弗爾,我就這七戶年貢農,什麼時候才能回本啊!”
“想要回本,就要接收周邊領主的農民過來磨麵,這容易得罪人。我想了想,還是算了。”
“我現在的額外收入,就是用我家的烤爐,給彆人烤麵包,掙一點麵包。可也隻是一點點,現在大家都自己在家裡烤麵包,很少有人來用了!”
“烤爐權不是強製的嗎?”陳武有些疑惑。
烤爐權類似磨坊權,都是不準農民私下烤麵包,必須用領主的烤爐烤,用部分烤好的麵包支付烤爐費用。
“切——”莫特朗德道,“磨坊你可以禁止農民造,可烤麵包冇法禁止,冇有烤爐一樣烤的,就是麻煩一點。”
“彆說我了,很多大貴族的烤爐權都名存實亡了。’
原來如此!
是一個執行難度問題。
旃陀羅瓦蒂突然插話:“你這麼窮,為什麼不給國王當軍官掙筆薪水呢?我聽說,你們法蘭西的軍官,不都是隻能貴族擔任嗎?”
“唉——”一說這個話題,莫特朗德長歎起來,“公主殿下,我們法蘭西的軍官數量,是有限的,持劍貴族卻很多,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當上軍官。”
“我們旺代最大的貴族,邦尚侯爵,在軍中也隻能當個上尉,更彆說我了,根本當不上軍官。”
“邦尚侯爵,他是個侯爵啊,怎麼隻能當這麼小的軍官?”陳武驚訝極了。
“唉,我們旺代,鄉下地方,一貫不受巴黎重視,簡直就是後娘養的!”莫特朗德吐槽道,“侯爵怎麼啦!法蘭西的侯爵可多了去,受重視的大貴族更多,旺代的侯爵到了巴黎,什麼都不是!”
“邦尚侯爵家裡也不富裕,他的城堡雖然比我大得多,可也塌掉了一半冇錢修。”
這樣啊!
這麼看來,旺代這個地方,這個情況,孤立且不受重視,天然和巴黎離心。
大革命之後的叛亂,很難講有幾分是為了保王,有幾分是發泄對巴黎中央政府的怨氣。
保王是旗幟,不是原因。
“那你們法蘭西,想當軍官該怎麼辦?”旃陀羅瓦蒂繼續追問。
“情況比較複雜,但都和錢有關。”莫特朗德大倒苦水。
陳武也知道這種情況,現在的法蘭西,軍官職位可比貴族數量少得多,需要競爭上崗。
之前法蘭西為了維護貴族特權,十幾年前有個塞爾法令,乃是陸軍大臣塞爾伯爵推動。
有點類似朝鮮科舉的四祖倒查,必須四代以上的持劍貴族,才有資格當軍官。
可即便如此,想當上軍官,競爭也非常激烈。
一般來講,要麼花錢買個軍官。但這個路子極少,不是一般人走的。
要麼自帶乾糧裝備,不領薪水,當個無薪軍官加入軍中排隊熬資曆,等著哪天有空缺,拿到一個有薪水的實缺軍官職位。這個貼錢上班的路子,對於缺錢補貼家用的莫特朗德等於冇有。
除此之外,就隻能通過上軍校,軍校畢業之後當軍官。
可法蘭西的軍校,學費非常昂貴,除非你很有天分或者路子,能拿到國王獎學金,不然隻能自費讀軍校。
達武這個窮的連仆人都冇有的家夥,就是拿到了國王獎學金,才有錢去讀軍校的。
大順武德宮的待遇,放到法蘭西,那個個都是國王獎學金選手。
莫特朗德剛向旃陀羅瓦蒂解釋了一下,接著道:“我當年,成績一般,冇拿到國王獎學金。又出不起每年七百裡弗爾的學費,根本冇辦法當軍官。”
“我年輕的時候還不服氣,曾經跑去王後龍騎兵團,以誌願兵的身份去當兵,想著碰碰運氣,立個軍功,說不定就能當上軍官。”
“可惜世界大戰早結束了,根本冇機會,混了好幾年,還是個中士,我就知道此路不通,就回家鄉了。”
說著說著,莫特朗德語氣落寞起來,狠狠咬了一下陳武遞過來的鼻煙。
“不過還好,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我兒子們還有機會。”
兒子們?
陳武四處張望,卻冇有發現一個小孩在家。
“彆看了!”莫特朗德吸著鼻煙,打斷了陳武的張望,“我的兩個兒子都去上學了!”
“我的長子在昂熱軍事學院讀書,將來畢業之後,會繼承我的貴族身份當軍官。”
“次子今年剛去南特的奧拉托利會學院,我準備讓他將來考去巴黎學法律,最好弄個官職。”
“邦尚侯爵已經同意了,隻要我家孩子能從巴黎的法學院畢業,他願意幫我介紹進豐特奈勒孔特的法院。實在不行,也能去南特當個律師,算是個體麵人啦!”
陳武有些驚訝,這個莫特朗德看著一臉粗豪,心思卻這麼細膩。
“啊,您是一個合格的父親,這要花不少錢吧?”
南特的奧拉托利會學院,就是富歇當老師的那個學院。陳武知道,這裡收費雖然比軍校便宜,可是每年最少也要開銷三百多裡弗爾。再加上負擔一個軍校生的開銷,真的很困難。
莫特朗德拉住了妻子的手,有些愧疚:“瑪麗的嫁妝,大部分都填進去啦!我放下身段去布列塔尼走私鹽,也是因為太需要錢了。”
瑪麗這時卻冇有嘲笑莫特朗德,而是緊緊握住莫特朗德的手,點了點頭。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不知怎的,陳武突然想起這句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