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高端商戰(四千字)
南特箴言報。
這是一個南特本地發行量較大的報紙,今天一早,報道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不出陳武預料,就是卡圖什越獄之事。
總之,卡圖什被捉之後輕鬆越獄,讓這個報紙一通渲染之下,卡圖什已然成了法蘭西乃至於歐羅巴少見的凶惡大盜。
第二件事,卻大大出乎陳武預料。
“這個富歇,昨天不是還說什麼販奴不符合天主的教誨,今天怎麼就這樣了?”旃陀羅瓦蒂有些震驚。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嘛!”陳武笑道,“他在人生的每一天,都說了自己相信的話,你還要怎麼樣?"
“你扯吧!”旃陀羅瓦蒂笑道。
陳武看著這報紙上的文章,心中暗道,真不愧是那個富歇!
第二件大事,赫然就是約瑟夫·富歇修士的道歉信!
這封信裡,富修士誠懇地懺悔了一下自己在販奴問題上的幼稚言論,表示自己之前一時腦子糊塗。
奴隸存廢之事,道德與否,乃是天主和聖座審判的,自己出頭指手畫腳,實在是狂妄之極。
這行為,何異於自封先知,實在是以己心代天主之心,墮入異端而不自知。
多虧昨夜虔誠祈禱之時,聖靈感應,一下意識到自己的狂妄。
聖奧古斯都有言,“在必要的事上合一,在非必要的事上自由,在所有的事上持守愛德。”
聖經上也說,“凡事我都可行,但不都有益處;凡事我都可行,但不都造就人。”
之前的文章,雖出於善意,卻未必有益於人;雖自以為義,卻未必造就弟兄。
在此,奧拉托利會會士,現南特奧拉托利會學院教員,約瑟夫·富歇,向大家誠懇道歉,收回之前的言論。
希望大家給自己一個悔改的機會,讓自己能繼續誠心誠意,以謙卑之心繼續榮耀於主。
這文章寫的,那叫一個舌燦蓮花,引經據典。
即便道歉,也非常有水平。
硬生生將使用奴隸道德不道德的問題,拐到了自己的信仰虔誠不虔誠問題。
不愧是反複橫跳之王!
陳武搖搖頭。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卡圖什戴著一個大帽子,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去找誰?”
“還是去找富歇!”
“先生,圖阿爾公爵商隊被搶劫的事情,我們也隻知道這些。”
富歇介紹之下,陳武找到了騎警隊的隊長,仔細詢問了這趟商隊被搶的事情。
聽完之後,陳武隻覺得,這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這個運輸官窯的商隊,在洛裡昂港到南特的路上,被人衝出來襲擊,損失慘重。
瓷器被搶劫一空,實在搶不走的超大件瓷器,則直接被砸碎了。
這似乎就是衝著瓷器來的!
他們的意圖,明顯指向瓷器,而非指向錢,或者圖阿爾公爵。
洛裡昂港,位於布拉韋河入海口,是一個比較獨立的布列塔尼本地水係,與其他地方並不相通。
從洛裡昂港下船的瓷器,有兩條運輸路線。
要麼走北麵路線,經過布列塔尼首府雷恩,陸路到達巴黎。
這條路線,因為水路不多,運輸較少。
要麼先向南運輸到南特,在南特上船,從盧瓦爾河水係經過奧爾良運河運輸到塞納河水係,並依靠這法蘭西境內的兩大內陸水係四處發賣,最終抵達巴黎這個核心城市。
這條路線,有著優勢便捷的水路運輸,通常是大順商品運輸的首選。
陳武心中一盤算,開口問道:“除了圖阿爾公爵的官窯,最近是不是還有其他瓷器運輸隊伍受到過攻擊?”
“你怎麼知道?”這個騎警隊隊長心中一驚,“今天剛有人報告了另一起,不過隻是普通的瓷器,不是大順的官窯。”
果然是這樣!
陳武已經明白,這是某種高端的商戰。
陳武當即將自己的猜測,告訴了這個騎警隊長,讓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調查。
騎警隊長聽罷,立即吩咐人前去調查。
“守長,你是說,攻擊瓷器運輸隊的,是某些法蘭西本土商人?”旃陀羅瓦蒂道。
“哦——”冇等陳武解釋,卡圖什恍然大悟,“我懂了!”
“同行是冤家啊!”
“你們大順的瓷器,質量又好,價格又便宜,衝得我們法蘭西本土瓷器商痛苦極啦,這些人競爭不過,就想了這種辦法。”
陳武點點頭。
陳武來法蘭西之前,已經知道,如今的歐羅巴人,隨著舊大陸東西兩端的交流越來越頻繁,也學會了瓷器製造技術,就像大順人也學明白了玻璃製造技術一樣。
最早學會瓷器燒製技術的,正好是東布羅夫斯基所在的薩克森選侯國。
薩克森治下的梅森,大約在九十年前,最早發現了高嶺土。
當時的薩克森選侯奧古斯都二世支持下,煉金術士約翰·弗裡德裡希·伯特格爾,和科學家埃倫弗裡德·瓦爾特·馮·契恩豪斯,兩人聯手實驗燒製,燒出了第一件歐羅巴瓷器。
雖然技術不咋地,但靠著這個獨一份的大順瓷器代餐,薩克森一度掙得盆滿缽滿。
可惜近些年,大順下西洋,打贏世界大戰。隨著飛剪船貿易興盛,東西方運輸更為快捷,大順的瓷器傾銷更加厲害。廣州府的廣彩,和景德鎮的民窯,直接就按照歐羅巴的樣式,燒製瓷器一船一船傾銷。
廣州府那邊,甚至直接請了歐羅巴畫家前來畫樣設計,還有嶺南畫派的人源源不斷支持創新、質量、工藝、設計都強得可怕,價格還相當低廉,四處傾銷之下,梅森的瓷器銷售每況愈下。
再加之,大順援法成功,世界大戰勝利,帶來的世界第一強國的光環效應,原本就在歐羅巴名聲響亮的大順瓷器,更加有附加值。能買正版大順瓷器,肯定不買梅森的盜版。梅森的瓷器產業,已然被衝擊得近乎崩盤。
也就薩克森是個小國,說話冇有力量,冇人管他的死活。
但法蘭西不一樣。
大約在二十年前,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法蘭西的利摩日也發現了高嶺土,開始燒製瓷器。
法蘭西甚至仿照大順,也有一個塞夫爾王家瓷器廠,專門替王室燒製官窯,也替一些外國君主定製瓷器。
他們的深藍色釉彩,燒得頗為獨特,經常作為國禮贈送給各國君主使節。
陳武在陳國公家中,還見到過這種叫做塞夫爾深藍的瓷器。
利摩日本地,也興起了大量私人瓷器商。但他們畢竟是後興起的,和大順的瓷器產業技術積累和品牌認識都冇法比。競爭不過大順的瓷器,一直在鼓吹豎起關稅壁壘,抵擋大順的瓷器傾銷。
隻是因為大順一直和法蘭西采取平衡貿易政策,又是法蘭西最重要的盟友,這些人的建議才冇有被采納。
可現在,陳武懷疑,這些人因為推不動貿易壁壘政策,決定采取最樸實無華的商戰手段。
趁著法蘭西現在內部混亂,外部戰爭,找人襲擊瓷器運輸隊。
果不其然,一到下午,這事情就有了眉目。
和陳武猜得一模一樣!
“卡圖什!”一個身體強壯的男人開口道,“我們這幾天,是不是休息一下?”
“再乾下去,被人抓到就不好了!”
“過兩天還有一個運輸隊,再乾一票,就不乾了!”這個同樣叫卡圖什的男人說道。
“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
“收了錢,就要辦事的,普魯東!”
“可你辦事也太過分了吧?”普魯東更是生氣,“圖阿爾公爵的商隊,搶之前,你怎麼冇有告訴我們?”
“告訴你們,你們敢上嗎?”那個卡圖什一臉不屑,“你們就是膽小!”
“我們冇必要得罪公爵啊!”普魯東道,“公爵賣的瓷器,是大順最頂級的,數量很少,我們根本冇必要出手!”
“就是因為公爵的瓷器,我才要搶!”卡圖什道,“你們懂什麼?光靠那些商人給的賞錢,什麼時候能發財?”
“可公爵的瓷器,隻要搶一兩件,跑到彆的地方一買,就能大賺一筆。”
“你不會是怕了公爵吧?”
“哪有?”
“冇有就好,你要知道,我們來自於哪裡!”卡圖什正要繼續說,卻被一句聲音打斷。
“莫爾旺山既吹不出什麼好風,也生不出什麼善人!”
這個聲音虛無縹緲,卻準確傳遞到了屋內二十餘人的耳朵裡麵。
卡圖什和普魯東臉色大變,抄起武器,驚得屋裡人紛紛效仿。
“什麼人?”
“捉你們的人!”"
“這個大順人,一個人可以嗎?”說話的卡圖什,語氣裡滿是鬱悶。
陳武剛才拒絕了卡圖什的幫忙,隻是讓他和騎警隊的人一起,看住周邊的道路,防止人逃跑。
這種被小看的感覺,讓卡圖什忍不住就踢了石牆一腳。
“放心,一幫蟊賊而已!”旃陀羅瓦蒂十分有信心,“守長通玄都捉了好幾個了,這點人算什麼?”
“吹牛吧!”卡圖什一臉懷疑,“他一個混沌女神的小白臉,還捉過通玄?”
“哦?”旃陀羅瓦蒂上下打量了卡圖什一眼,“你居然知道守長的身份?”
“以前看過!”卡圖什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冇想到他來了法蘭西,身邊還跟了一個印度公主。”
“嘖嘖嘖——”卡圖什一臉羨慕,“簡直就是唐璜在世,我的人生楷模啊!”
“卡圖什我什麼時候也這麼有女人緣就好啦!”
旃陀羅瓦蒂仔細看了看卡圖什的臉,一臉認真道:“就你這長相,我看是不可能了!”
“我讓你回答了嗎?”卡圖什大怒。
旃陀羅瓦蒂正要再說什麼,忽然間,屋子裡一陣槍聲響起,劈裡啪啦各種響聲出現,激烈打鬥聲迅速爆發,但又忽然寂靜下來。
嘩啦一聲,窗戶破裂,一個人影一手扶持著一人,撞破窗戶,落在了街麵上。
啪——
陳武將兩個領頭的扔到街麵上,大聲喊道:“搞定了——”
周邊埋伏的騎警隊一聽,紛紛衝進去,將躺倒在地的眾人,一一捉了起來。
“狗屎——”卡圖什見狀大罵,“這個大順人,就是個狗屎——”
陳武似乎冇發現卡圖什大罵不止一樣,直直走了過來。
“你要乾什麼?”卡圖什大吼道。
“卡圖什先生,我覺得你現在需要來點鼻煙,緩解一下情緒。”
陳武掏出一個精致的鼻煙壺,遞了上去。
“狗屎——”卡圖什一把搶過鼻煙壺,“益德成的,你這個小白臉,還真有錢!”
“我最討厭有錢人了!”
“那你還要我的鼻煙!”
陳武作勢就要搶過來,卡圖什連忙轉身,護住鼻煙,狠狠吸了一下:“可我不討厭有錢人的東西!”
這個卡圖什,還真有點意思!
從騎警隊離開之後,陳武徹底確認,這個卡圖什,一定有什麼特殊的身份,絕不是個普通的走私商。
今天卡圖什竟然主動參與抓捕行動,一點都不怕騎警隊再捉他。
騎警隊長原本很驚訝,可是等卡圖什向他說了什麼之後,他顯得更驚訝了,卻同意了卡圖什前來幫忙。
陳武哪裡還不知道,即便自己冇有救這個卡圖什,他也不會有什麼事情。
同時,陳武也發現了,卡圖什這家夥,彆看長相頗為凶惡,說話又不太文明,可他絕對受過良好教育。
昨天這個卡圖什,祈禱的時候,引用了兩首《聖經·詩篇》裡的聖詠,幾乎一字不差,這絕對不是普通農民的學識。
真的法蘭西普通農民,會把神父們彌撒時說的祝聖拉丁文,當成咒語一輩輩傳下去,最後傳得麵目全非。
卡圖什能完整背誦聖經,絕對是童子功!
“看夠了冇有,走不走?”見陳武連連打量自己,卡圖什有些不耐煩。
“走走走!”陳武點頭。
“那你們跟著我走就行了,旺代的路我熟!”
“你要和我們一起走?”
“對呀!你們不是要去旺代嗎?我也要回去的。”卡圖什道,“你這個大順人,雖然討厭,但還是個可以交往的人。我請你到我家裡去做客!”
“你家裡?”
“我家裡還蠻大的,你們幾個住的下。”卡圖什道,“就是比較破,你們稍微忍耐一下吧!”
“好呀!”
陳武興致勃勃,看來這個卡圖什,是想向他們坦白自己的身份了。
在卡圖什指點之下,陳武一行人,經過了幾天跋涉,還學會了用一種長長的跳竿越過沼澤林地中的各種障礙,直接穿越了旺代北邊的沼澤林地,抵達了卡圖什所說的家。
“你管這個......叫家?”
陳武對著眼前的這座城堡發出了巨大的疑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