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暴論連連
“血鏤山河偽鑿仁,九重斧鉞裂綱倫。”一個聲音念著一首詩。
“釋奴顛倒尊卑序,廢刑鬆弛法令文。”這聲音越念越生氣。
“鼎鑊焉能代牲俎?布衣何敢北辰?”念到這句簡直快忍不住了。
“哭他江陵熔兵處,先朝典儘劫塵。”
啪——
這句念完,德章皇帝更是直接一拍桌子,將手中的《民報》扔向麵前恭恭敬敬站著的老頭。
“黃胤錫,這是你作的詩嗎?”德章皇帝勃然大怒。
這老頭正是黃胤錫,姿態恭敬無比,卻抬手接住了《民報》,慢條斯理放在膝上。
“正是,皇上。”黃胤錫表情依舊恭敬無比,開口便道,“臣這一首拙作,隻是為了與那魯訊打對台,急就之章,水平難堪,倒是讓皇上笑話了。”
德章皇帝更是生氣,大吼道:“你這詩的問題是這個嗎?你怎麼能這麼說太宗皇帝?”
“朕都被你氣糊塗了!”德章皇帝氣得胸膛起伏,緩了一緩,又道,“你這是詩的問題嗎?你是整個文章都有問題啊!”
“你這篇《太宗皇帝三功七過衡論》,是誰蠱惑你這麼寫的?”
黃胤錫似乎有些不解:“皇上,此文正是臣親手所寫,何來蠱惑之說?”
黃胤錫這副理所應當,仿佛自己寫了一篇正常文章的模樣,讓德章皇帝不知所措,隻覺得此人不可理喻!
停了停,德章皇帝反問道:“那按你這文章的說法,太宗皇帝當年,平定天下之後,就應該迎回永曆,讓他繼續坐皇位,是不是?”
“然也!”黃胤錫立即點頭。
德章皇帝張口結舌,半晌方道:“那按你說的,朕應該立即退位,換一個姓朱的來,是不是啊?”
黃胤錫一聽,恭恭敬敬行了請罪之禮:“臣有罪!”
“你有何罪?”
“臣不知皇上竟如此為難,此為臣罪也!”
“什麼——”
“臣這篇文章,發自肺腑,乃是重述古聖訂禮樂,明尊卑之意,以駁用九反賊謬論。若有些許讓皇上為難之言,並非臣所故意。”
黃胤錫依舊恭恭敬敬跪伏請罪。
之前黃胤錫以通玄高手的身份這麼恭敬,在德章皇帝眼裡,是守禮尊上的表現,可如今德章皇帝再看,隻覺得這恭敬背後全是傲慢。
這人壓根不是恭敬自己這個天朝皇帝,隻是恭敬他心中的禮法,隻是這個禮法裡麵,天朝皇帝正好需要恭敬一番罷了。
自己這個皇帝認了他的禮法,他恭敬自己,若是自己不認,他就難說了。
想到這裡,德章皇帝笑了,問了一個誅心的問題:“黃愛卿,若按你的說法,你們如今的李氏朝鮮當初代替王氏高麗,豈不也是大逆不道?你們李朝的初祖,還是王氏的將軍呢。”
“非也!”這時,黃胤錫起身恭敬回答,“王氏高麗,乃以釋家治國,其國佛主儒從是也。王氏肇基之祖留有十訓要,言家之事者三,言儒門之事無一,實乃蠻夷之國。”
“我李朝初祖,背此蠻夷之國,行排佛崇儒之策,方有四百年海東儒學之國。是乃教化蠻夷爾,不為反也!”
如此振振有詞,自圓其說,德章皇帝徹底敗退下來,知道此人油鹽不進,搖頭道:“罷了!朕不跟你說了。”
“但朕要給你下一道旨意,你的文章,以後不準再寫給《民報》了!與這個與魯訊的爭論,以後也不準再提,懂了嗎?”
“皇上既有旨,臣領旨,叩謝皇上天恩!”
黃胤錫再次恭敬跪拜,隻是這恭敬,在德章皇帝眼裡,刺眼無比。
就在德章皇帝訓誡黃胤錫之時,黃胤錫這個太宗皇帝三功七過的暴論,因《民報》大力推薦,從小圈子流傳,一下子出圈了!
黃胤錫原本諫阻夏威夷改土歸流,在大順儒林名聲響亮,天理學派的報紙也一頓狂吹此人道德學問,在民間名聲頗為不錯。
可這個暴論一出,如此克蘇魯的言論,一下子衝擊了所有人的世界觀。
大家方才意識到,這個海東大儒眼中的大順,和大順人眼中的大順,竟是如此不同。
大順最保守的儒生,看了這番言論,也覺得此人反動透頂,怎麼能說出這般話來。
紛紛不吐不快,想要寫文章駁斥。
可《民報》收稿頻次極低,等到《民報》刊出來,不得猴年馬月。
於是,直接就在各類報紙上,發表文章反駁。
默契不提《民報》的事,隻說自己偶然聽說了頤齋先生的《太宗皇帝三功七過衡論》,覺得滿篇謬論,不得不站出來以正視聽。
一時間,大大小小的報紙上,都是反駁攻擊這篇文章的,黃胤錫從名聲鵲起,直接變得人人喊打。
崇拜太宗皇帝的百姓,更是受不了這個黃胤錫的奇談怪論,跑去督勘司衙門,扔些爛菜葉子臭雞蛋之類的,以示與這混賬勢不兩立。
受千夫所指的黃胤錫,毫無無病而死的自覺,戰鬥力依舊強盛。不僅冇有閉門思過,躲躲風頭,反而在各大報紙上連連寫文章,重申自己立場。
斥責那些攻擊自己的儒生,都是反三綱之輩,非儒門正宗。今天敢說革命無罪,解放奴仆有理,明天不就敢說,用九反賊推翻皇帝的論調也是對的了?
真是豈有此理?
連帶著敢與來督勘司衙門扔菜葉子的百姓,都被噴是受大順這些無君無父的思想浸染,竟敢公然衝擊府衙,已然是悖逆之民,需要好好教化,比起海東之國,百姓各安其分,遠不如矣!
陳武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要是自己,肯定乾不出這麼離譜的事情。
陳武知道,這個人就是個神人,才想著用誘敵深入這一招。
冇想到他神到這個地步,這麼多暴論一波接一波,竟然大大咧咧鄙視起大順百姓了。
大順如今發展到這個地步,和現在依舊相當封閉的朝鮮比起來,完全就是兩個國家,甚至是兩個時代。
這人一輩子窩在朝鮮,從朝鮮跑到大順,肯定是哪哪都看不慣。
陳武現在都懷疑,就算冇有《民報》這一招引蛇出洞,他遲早會因為看不慣大順種種問題,和大家爆一波。
果然,駁斥之後,這個黃胤錫又發表了新的暴論。
直說大順如今,搞什麼科學院,弄什麼蒸汽機,是引誘百姓人心逐利。上下人心浮動之後,自然是人心喪亂,國將不國。
科學院中學問,隻需留一些數學、天文之類可以裨益古聖學說的學問既可,其餘種種,應早早禁絕,以複天下淳樸守禮之風。
這一下是沸沸揚揚,驚得德章皇帝直接讓朝鮮貢使,親自跑去督勘司衙門,叫這人不要再對大順之事評頭論足。
陳武看到這篇文章,隻覺得自己也看錯了這人。
原本陳武以為,這人是儒學為體,實學為用。
冇想到他更進一步,竟是以心中的儒學禮法,衡量實學,不符合他禮法的實學,就應該禁絕。
南雷先生也隻想禁絕小說戲劇之類影響人心的東西,他竟是連科學技術都要禁。
儒利班程度,南雷先生複生,都要大呼離譜了!
大順人san值狂掉的同時,作為傳奇調查員,陳武還是逐漸理解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