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來者不善
“對,就是這個人。”陳武點頭,“黃胤錫這人,字永叟,號頤齋,乃是朝鮮著名大儒,性理學派的。”
“性理學派?”
陳武道:“你大致可以將此人看成是大順複禮學派的分派,此人精研理學、小學、數學和天文學,絕對的儒家老頑固,還加入了天理學派。”
“研究數學和天文學?”楊芳來了興趣,“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老頑固?”
“不知你聽冇聽過一句話,叫做‘儒學為體,實學為用'?”
楊芳一下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大順如今,將科學院研究的科學之類的東西,統稱為實學。
認為無論在何處皆準的標準型理科學問,都是實學,是研究器的。而儒家的學問,乃是研究心性道德之學,是研究道的。
雖然現在科學日新月異,再頑固的儒家知識分子,也不可能視而不見,但有一種新解釋,認為形而上的道,是要比形而下的器要高的。形而下的器,最終還是要服務於形而上的道。
就有了這個“儒學為體,實學為用”的說法,頗有些類似西洋人“哲學乃科學之母”、“研究科學為了榮耀上帝”之類的說法。
“黃胤錫,恰恰就是這樣一個大儒。”陳武道,“他研究數學天文,並不是喜歡數學天文,而是要用數學天文,補充古聖的學問。”
“那還真是,最頑固的那種了。”楊芳道,“格致學派的說法,是器道並重,道器並舉。而按咱們用九學派的說法,哦不,也就是你魯訊的說法,是器為道基,隨世而移。”
“器為道基,隨世而移”這個說法,也是陳武在寫《明夷楷定疏》中提出的,穿越前的人,一看就懂這是啥意思。
陳武並冇有直接反對儒家學問,而是披著儒家的皮,塞自己的私貨。
我也是儒生,我也可以談《尚書》,我也可以愛夫子。
通過這個私貨,才能順利成章推出,如今大順皇朝這一套體係,已經不適應現在的蒸汽時代,需要進行深入骨髓的改革,最大的改革障礙,其實就是大順皇朝自己。
此時器已經到了,道卻不合,才要移道而行。
這套說法,在儒家範疇,自然是離經叛道,甚至與儒家相去甚遠。大順的大儒也不是傻子,當即有天理學派大儒投稿給《民報》,攻擊陳武這說法,簡直就是附儒邪道,人人可鳴鼓而攻之。
陳武冇有直接反駁,因為他說的這是實話,自己確實是附儒邪道,這個冇法反駁。
好在儒家就是個框,裡麵裝了太多鬼東西了,你說我附儒邪道,我還說你染釋邪說呢?
天理學派這些保皇之人,說的君君臣臣,也不是春秋戰國時的君君臣臣,而是宋明以來的君君臣臣,本質就是朱熹理學那一套東西。
可朱熹的思想來源,也不是單純的儒家,而是吸收了佛門華嚴宗和禪宗相關的東西,與《法華經》脫不開乾係。
雖然朱熹激烈批判佛門,可該抄佛門的時候,一點猶豫也冇有,有關天理這塊的說法,甚至可以與佛門思想——比對查重,好多就是替換了個詞而已。
因為有眾成和尚這個佛門高僧隨時以備查詢,陳武這篇反駁文章,真是寫了個通透,甚至寫了調色盤出來。
朱熹剛出來的時候,就有人說他為釋家所染。
如今陳武舊事重提,深入攻擊,直斥對方也不過是個串子,有什麼資格說自己附儒邪道?
總而言之,通過這種方式,陳武才冇有正麵回複對方附儒邪道的說法,勉強糊弄。
所以,如今“器為道基,隨世而移”這八個字,已經成了用九學派的標誌性思想武器了,楊芳自然是懂的。
就聽楊芳接著問道:“那此人說話,為何如此管用?”
“因為此人,乃是朝鮮的通玄高手!他如今六十一,成名許久了。”
“通玄?”楊芳一下警惕起來。
陳武見楊芳明白關竅,也道:“此人一來大順,便向德章皇帝上書,提出暫緩夏威夷改土歸流之事,德章皇帝立馬同意了。這裡麵,肯定有內幕交易。”
“衝著我們來的?”楊芳道。
“難說!”陳武道,“陳國公隻是說,這人將留在大順,給德章皇帝辦差。具體辦什麼差事,陳國公也冇有具體消息。”
“但我猜,德章皇帝搞這麼一個老頑固通玄來大順,肯定是來者不善呐!”
楊芳想了想,突然笑起來:“若按此人學說,你什麼器為道基,隨世而移,你這套才是來者!”
果然,這個來者很快就來了!
還冇幾天時間,黃胤錫的《請以德柔遠緩行夏威夷改流疏》,全文刊登在各大報紙上。
開頭便是“外臣非阻撓王化,實欲成陛下萬世之功”,中間情真意切,訴說夏威夷教化不易,最後則泣血而請,請皇帝收回成命,以成萬世之表率。
德章皇帝表演了一番虛懷納諫,連批複奏折的原文,都刊在了報紙上——“覽奏具見忠悃,所陳夏威夷事宜,深合朕懷。改流之舉,原非汲汲,可依議暫緩,務以宣化導俗為先。欽此。”
如此順應人心,大順的儒生們忍不住就要引經據典,歌功頌德。
這吹捧的,德章皇帝就好似李世民再世,從諫如流。
一夜之間,大順的報紙,尤其是天理學派影響的報紙,都是花式吹捧,仿佛之前在報紙上鼓噪攻擊,陰陽怪氣的,不是這幫四處串聯的儒生一樣。
這個上書刊登第二天,陳武更是覺得這人來者不善。
因為有一篇此人的專訪,立即刊登在了《勸業報》上。專訪中透露,是黃胤錫特意找著名記者賈亦壑來給自己專訪,就是為了借助賈亦壑的生花妙筆,給自己壯一壯聲勢。
如今黃胤錫已受德章皇帝所聘,得了個差遣,組建了一個叫做戡亂督勘司的衙門,專門辦理各處亂民造反事宜。
但凡亂民造反被捉,以後不得就地正法,而要將首惡之人,解至戡亂督勘司衙門,由督勘司衙門專門定刑審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生逢德章盛世,明君在位,清流滿朝,百姓各安其居,各守其分。
凡造反之事,必是野心之輩攛掇引誘於下,低劣小報謠言惑眾於上。
此等狼子野心,一旦發動,又是生靈塗炭,必要嚴加懲治。
是以嚴刑重法,警無知之人。譬如烈火,雖有灼傷之虞,實令人敬而遠之,不至葬身火海,此乃大仁大義。
短見之輩,行婦人之仁,以為仁善,實乃大謬。
此夫子所謂鄉願者也,德之賊也!
好家夥!
野心之輩,低劣小報、婦人之仁,這特麼點誰呢?
還真是來者不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