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上班第一天
“真是欠了你們老楊家的。”
華山神女廟的門口,薑潤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廟祝袍服,高冠博帶,寬袍大袖,看似純紅的布料,被清晨的陽光一照,隱約可見繁麗的魚龍紋路。
他站在廟門前伸了一個懶腰,嘟囔道:“先前是給二郎真君廟做祝,現在又是給這個什麼華山神女廟做廟祝,真是.......
薑潤在反思。
明明已經把司法殿的差事都想辦法扔出去了,怎麼到頭來還在給大天尊打工?
薑潤感慨的歎息著,將神女廟的門打開,用插銷固定之後,轉身走進了神廟之中。
抬頭看了一眼那神廟正中兩丈多高的華山神女娘娘塑像,薑潤咂咂嘴,搖搖頭。
這塑像是典型的人間神奇的神靈塑像,帶著幾分飽滿圓潤的和善意味,穿五彩霞衣,額頭寬而圓,微微低著頭,眼睛是丹鳳眼。
手中捧著寶蓮燈。
除了這一盞燈之外,這個神像跟楊嬋可以說一點都不像。
這也正常,如今人間界的神靈塑像大多都是如此,甚至所有的大天尊塑像,和大天尊基本上都不存在什麼共同點。
歸根結底,是因為香火這個東西,對於神靈來說其實算是好壞參半。
香火鼎盛,對神靈自然也大有裨益。
但問題是,香火之中,往往帶著信眾的願望和意念,以及對神靈的憧憬和想象。
這些念頭是可以影響神靈的,甚至長此以往,神靈本身也會朝著信眾們所想象的性格而靠近。
這種源自外界的更改,是神靈所不能接受的。
心願可以實現,福氣可以加持,有善就賞,有惡就罰,但請不要試圖改變我的本性。
這是神靈們對香火信眾的普遍看法。
針對這一點,神靈們一般有兩個法子。
一個,是分化自身神職,讓這自己所代表的某一部分神職,去專門針對有這部分需求的信眾。
如此一來,各個神職不同的信眾所有的念頭之間,是互相矛盾的,其本身互相之間就會消耗和對衝,這樣就會把對神靈本身的影響就會降到最小。
典型的就是關二爺了。
不僅僅是佛門的珈藍尊者,還是武財神,更是雷部降魔神將。
三個身份,三個形象,三方信眾,彼此之間涇渭分明。
再一個法子,就是如楊嬋的神像這般,除了一個標誌性的,可以指代神靈本人的特征之外,其餘的一切,都儘量不和神靈本身沾邊。
這樣一來,信眾一想起某個神,甚至想要認出某個神,第一個要找的就是這個標誌。
有了這麼一個“隔斷”之後,信念頭的影響也能夠被稀釋掉,從而降低影響。
人間神祇們用的往往都是第二種。
不過這兩個法子都屬於是防微杜漸,因為香火這個東西,天庭是嚴禁神祇私自吸收的。
一般來說,都是攢到了某個程度之後,統一上繳天庭,經過天庭摶煉之後,再返還給神祇。
如此冶煉之後,香火之中的念頭基本上都會被剔除,成為了一種修行資源。
所以說,才是防微杜漸。
修行之路,往往稍微行差踏錯都會帶了極大的惡劣後果。
由不得不謹慎。
“但願這次不會像是二郎真君廟那次。”
薑潤邁著懶散的步子,做到了神像一側的解簽桌子後麵。
其實廟祝的活不算難,迎接一下香客,解答一些疑問,算算掛,解解簽,打掃一下衛生。
也就這點活。
當然,對於彆的廟祝來說,還要負責和神靈的交流,但對於薑潤來說,這一步可以省略。
神靈能做的主他能做,不能做的主他也能做。
正在這時,神廟外麵傳來了一陣陣的腳步聲。
十幾個香客快步朝著華山神女廟走來,每個人都想衝到彆人前麵,但又不敢在神靈麵前失禮。
薑潤看著,挑了挑眉毛。
這是來搶今天的頭香的?
頭香的說法由來已久,一開始是佛門搞出來的,後麵被信眾們發展到了幾乎每一個神廟。
信眾們認為,每天,每年,或者每個節氣的第一柱香,更能引來神靈的重視,祈願的效果會更好。
華山神女廟昨天顯靈出世,吸引了幾乎華山所有的百姓圍觀膜拜。
昨天的第一柱香是怎麼也搶不到了,但今天的一定不能放過。
信眾香客們快步朝著華山神女廟而來,最前麵的是一個壯漢,身高足足有八尺將近九尺,身高腿長,一步頂彆人幾乎兩步。
到了神廟前,腿一邁就進了神廟,見自己是第一個進來的,鬆了一口氣。
剩下的香客們雖然失望,但也不好爭搶,隻能默契的一個個排列在後麵。
壯漢站在神廟裡,好奇的左右看了看,然後就看到了薑潤。
“貧道薑潤,忝為神女廟廟祝,這位善信,請。”
薑潤站起身來,從桌子上拿起來三炷香,遞給了壯漢。
壯漢看著薑潤,不由得讚歎道:“廟祝的姿容,真是某家平生僅見。”
“善信客氣了。”
薑潤笑了笑,側身抬手指引。
還好,第一個進來的是個爺們......
壯漢接過三炷香,湊到香燭前點燃,雙手掐著,跪在了神女塑像麵前。
然而,他卻冇有直接祈禱,反而是抬頭,有些迷惘的看著神像。
他看了許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廟祝大人。”
他突然呼喚。
“喚貧道一聲廟祝就好,大人之稱,太重了。”
薑潤笑著踱步到壯漢身旁,和他一樣抬頭看著神像我,問道:“善信心有顧慮?”
“並非顧慮,隻是疑惑。”
壯漢語氣迷惘,說道:“或許還有些不敬重神靈。”
“薑廟祝,您說,長生不死的神靈,真的會眷顧我們這樣浮草一樣的凡人嗎?”
壯漢臉上帶著莫名的苦澀笑容。
薑潤冇有回答,但是他對這個笑容很熟悉。
因為他見過許多次,往往是遭逢苦難,數次努力失敗,求神拜佛都試過卻毫無用處之後,無能為力的苦笑。
曾經在太乙宮修行,行走四方,隨方設教的時候,薑潤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苦難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色調。
“神靈若是有用,為何會有不信神之人,神靈若是冇用,為何會有這麼許多的香客?”
薑潤淡然的反問。
壯漢愣了一下,苦笑道:“廟祝的回答,實在是有些高深。”
“善信是想說,貧道這一番話是廢話,對吧?”
薑潤微笑著搖搖頭,說道:“向神靈祈禱的人,要麼家庭安康和睦,想要求更多福源。”
“要麼貧困苦厄吃了個遍,再也無能為力,隻能祈禱神靈。”
“其他或許也有,但總歸超不過這兩大類。”
“善信你,是哪一種?”
壯漢聞言,自嘲的笑著說道:“總歸不是前者。”
“善信經曆了什麼苦厄?”
薑潤緊跟著問。
“我的妻子死了,兒子也死了。”
壯漢語氣平淡的說著,仿佛他隻是在講一個故事,而不是在說自己的至親至愛。
“怎麼死的?”
薑潤繼續問道。
“一屍兩命罷了。”
壯漢苦澀的笑著:“孩子還不曾出生,就胎死腹中,連帶著他的母親也魂歸地府。”
“某家現在還記得,她分娩的那天,穩婆進進出出,卻不曾說一句話,隻有一盆盆的血水潑在地麵上。”
“我用了所有的法子,最後隻能跪在送子觀音前,磕了不知道幾百個頭。”
“那一尊送子觀音,我娘子拜了三年,拜了三年才有孕,她認為這是神靈的恩賜。”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拜了三年的菩薩,如果真的是菩薩賜下的孩子,為什麼又不能保佑孩子平安來到世上,不能保佑她平安生產?”
薑潤靜靜的聽著,問道:“所以,善信你求的,是妻兒冥土安穩,還是要求神女娘娘去譴責送子觀音?”
壯漢聞言愣住,因為這位英俊到過分的廟祝那後半句話,實在是不敬神靈了些。
他再如何的怨恨神靈,也冇想要祈禱另一尊神靈去譴責對方。
這對於凡人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了些。
“我想求一份心安。”
壯漢最後還是低下頭,如此說道。
“心安?善信認為,你的妻兒是你害死的?”
“我並不覺得我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
壯漢自嘲的笑著,抬頭看向神女塑像,輕歎道:“若是神女娘娘能讓我妻兒於冥府安穩,我願日夜供奉,若能讓我再見妻兒一麵,我願傾儘家財......”
“善信的願望不會實現的。”
薑潤淡然說道。
壯漢豁然抬頭,不可思議的看著薑潤。
薑潤卻隻是說道:“善信懷著功利心而來,又能得到什麼善果?”
“神靈是否顯聖先放在一邊,但神靈不會跟善信做交易。
“更不會為了以取得善信信仰為目的去圓滿善信的心願。”
壯漢聽著,神色慢慢的平複下來,喃喃自語一般說道:“如此嗎?”
他深吸一口氣,手持三炷香緩緩的跪拜下去,如此循環三拜之後,將手中的三炷香插在了神龕的香爐之上。
“願神女娘娘保佑,保佑我的妻兒能夠安然投胎,來生能夠平安喜樂。”
說著,壯漢自嘲一笑,道:“莫要再碰上我這樣的丈夫。”
薑潤看了他一眼,來到了卦桌之後,將那簽筒往前推了推,笑道:“善信來抽個簽吧。”
壯漢聞言,還是來到了薑潤麵前的桌子旁邊,將那簽筒拿起來,雙手握著搖晃。
嘩啦嘩啦…………………
'啪'的一聲,一枚簽子從簽筒裡掉落出來,落在了桌子上。
壯漢正要去拿,卻見那薑廟祝將那根簽子拿起來。
“善信覺得,是上上簽,還是下下簽?”
薑潤饒有趣味的問。
“某家不曾看到。”
壯漢老實的搖搖頭,他不曾看清那簽子上的字。
薑潤翻手一看簽子,看也不看那下下簽三個字,以及下麵的簽詞,隻是拿著那簽子,抬手點在了壯漢的額頭。
“是下下簽,但貧道覺得,這是上上簽。”
壯漢隻感覺神思一陣迷蒙,隱約聽到了那薑廟祝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遠。
他覺得自己在下墜,分明是踩在平地上,但就是有一種極速下墜的感覺。
薑潤看著那呆呆站在原地的壯漢,微微一笑。
狗屁的下下簽,既然他想要見一眼妻兒,那就幫他見一眼就好了。
這並非是什麼不勞而獲,亦或者陰暗貪婪的要求。
壯漢所求的事情,是人所最無能為力之處。
人達不到的,就由神靈來填補。
人和神之間,從來都是如此。
時間一點點過去的,薑潤看著那神龕之上的三炷香燃燒殆儘,最後的一點頭熄滅的那一刻,壯漢猛地一激靈,雙眼驟然瞪大。
“娘子!”
他下意識的喊,想要往前去撲,但卻撲了一個空。
壯漢愣住。
“善信,到底人鬼殊途,此番不知能否為你開釋心結,貧道本也不該站在乾岸上說些善信可能不喜的話。”
耳邊,傳來了那薑廟祝的聲音:“但貧道還是要說,希望此番能夠為善信解開執念,能夠讓善信往前看。”
壯漢呆呆的看著薑潤,有些恍惚的問道:“方才,是....廟祝您……………”
薑潤含笑點頭,說道:“善信慢走。”
壯漢張了張口,眼中帶著幾分希冀,但最後還是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似乎回憶到了什麼,緊繃的身軀放鬆了下來。
對著薑潤深深拱手一禮,然後對著神女塑像叩了三個頭。
站起身來,走了幾步之後,停下腳步,側頭笑道:“娘子說,她和孩子要投胎了。
薑潤微微一笑,不曾言語,隻是隨後卻皺了皺眉毛。
壯漢邁著鬆快的步子離開了神廟。
到了神廟門口的時候,壯漢停下了腳步,看向其他的香客。
“某家,蘇鎮山,諸位應當聽過某家的名字。”
“自今日起,但又冒犯神女廟者,某家當持刀以對!”
“此言,勞煩諸位宣揚街坊四鄰。”
說罷,不理會那些竊竊私語的香客,拱手抱拳一禮之後,邁著大步離開了神廟。
香客們雖然不知道這位在華山當地極為有名的大鏢頭為何出此言,但其言語之中對神女廟的推崇卻做不得假。
於是乎,在最初的怔愣之後,香客們蜂擁著擠進了神女廟之中。
薑潤卻不曾站起身來接待香客,反而是坐在原地,看著自己手中那一枚下下簽。
眼中帶著幾分若有所思。
方才,那位蘇善信最後的話,似乎引動了什麼。
那種感覺轉瞬即逝,薑潤險些察覺不到,等回過神來,卻也琢磨不到。
虛虛幻幻,縹縹緲緲......
琢磨不到,但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是…………
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