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第十章
十一月底,冬至。
趙王府設下亞歲宴,北道四州的豪族閥閱無不以接到王府請柬為榮。
一時間,王府外頭車馬盈門,賓客如雲。
金釘大門兩側,侍立著兩排丫鬟婆子,一旦有貴客入席,便殷勤上前,遞腳凳、塞手爐、撐傘擋雪,半點不敢讓賓客淋雪受涼。
入了王府正門,另有練達老成的姚管事站在琉璃影壁前,笑著迎來送往,再根據各府的人丁、聲望、家世,有序地安排主次座位,送入筵席。
此次亞歲宴,光是置辦河鮮山珍、暖洞子培的瓜果冬菜、飴糖果脯,就花去了上千兩白銀,更彆說那些鋪陳飯廳的鈞窯瓷皿、用於踩踏的地衣毛毯,得價值幾何了。
好在魏珩父子多年來鎮守北道,扶持桑牧,兼營礦冶,幾十年積累下來,家貲早已不計其數。
府上家底殷實,自然不怕薑氏那點宅門裡頭的鋪張揮霍。
前頭院子招待賓客,後頭公廚忙得不可開交。
薑氏假借“教導宴飲中饋之道”,喚沈青棠過來公灶隨侍。
聽著像是婆母善待兒媳婦,欲言傳身教,交接手中掌家大權。
實則是薑氏想尋個名目,正大光明奚落沈青棠這等鄉下小婦。
薑氏心知肚明,沈青棠如今有魏珩罩著,她動她不得。但婆母指點兒媳主持宴會,實乃規矩分內,任誰都挑不出錯來。
薑氏有心挑剔沈青棠,故意讓丫鬟婆子取出一隻隻不同官窯燒出的瓷皿,供她挑選宴飲所用的餐碟碗筷。
隻要沈青棠說錯一句,薑氏便會冷笑一聲,譏嘲:“這些待客接物之道,尋常女孩七歲便要學起,你怎不會?可是親家母冇有用心教你?”
說完,她又佯裝恍然大悟:“哦,我倒忘了,親家母仙逝,你自幼喪母,自然不通這些禮數……”
薑氏這話說得難聽,暗指沈青棠有娘生冇娘教,才會長成這般頑劣粗鄙的性子。
薑氏罵點彆的,沈青棠還能左耳進右耳出,可偏偏她罵的是沈母……
沈母在沈青棠三歲那年離世。
對於母親的記憶,沈青棠早已模糊不清,可她唯獨記得娘親性柔愛笑,抱著她時,身上還有好聞的桃子香氣。
沈青棠的指尖微顫,唇色發白,良久無言。
身後的秀珠看出一點端倪——薑氏訓斥得太過,分明在公報私仇,畢竟哪家長輩會這般戳人傷疤?怪難聽的。
秀珠心氣不平,作勢要去找羅嬤嬤撐腰,可沈青棠卻看出她的動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暗下對她搖搖頭。
婆媳不睦嘛,實屬常事。
沈青棠既享受王府的金銀富貴,還擁有經天緯地的英武夫君,受點委屈,也是理所應當。
即便秀珠不去告狀,也有羅嬤嬤的耳目將後院諸事,事無巨細通通稟報於她。
羅嬤嬤撥弄佛珠的指骨頓住,眉峰舒緩,“倒是個擅忍的好姑娘。”
羅嬤嬤思忖了一會兒,還是召來信鷹,給軍所報信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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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歲宴開始了。
花梨錦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佳釀甜飲,正中央還有一座用糕餅、乳酪、乾果堆壘的塔山,綴以紅棉金線,再剪一張“陽”字喜紙,寓意迎陽添喜。
王太妃未到,即便發話讓賓客們隨意動筷,也無人會僭越開宴。
客人都是高門大戶出身,誰家都不差那口吃的。
隻在丫鬟們奉上淨口的茶湯後,喊來教養嬤嬤們,將耐不住餓的哥兒姐兒領去偏房暖閣,喂一口筍絲年糕湯,或是瑞兔赤豆湯圓,墊一墊肚子。
檀州薑家立足北道百餘年,門廳煊赫,門生舊故遍及四州,又與周國魏室締結姻親,自然得高坐首席,受士族逢迎追捧。
席上,薑老夫人作為王府嶽家,笑著與眾人寒暄,幫著操持家宴。
四房的六姑娘薑窈見無人看她,忍不住動筷,想夾一塊蓮蓉糕甜甜嘴。
筷子剛拎起來,就被四夫人一巴掌拍落,嚇得她一個哆嗦。
四夫人恨鐵不成鋼地低罵:“就這點時辰都餓不住?你餓死鬼投胎麼!”
薑窈頗為委屈:“夜裡要赴宴,我都跟著娘親試了一下午衣裙,一口甜湯冇喝上,自然是餓了。”
四夫人聽得心驚肉跳,趕忙去捂自家閨女的嘴:“小祖宗,可閉嘴吧,這讓人聽見,成什麼樣子?”
四夫人出身不高,不過是檀州司法參軍之女,因她生得顏色好,被四爺瞧中,嫁進百年世家薑氏。
也是如此,她事事拘謹小心,生怕被旁人瞧出小戶女的寒酸貧氣。
這般家宴,對於旁人來說是司空見慣的筵席,可對於四夫人來說,卻是從前望而卻步的皇家大宴,又怎敢不悉心對待?
四夫人被女兒嗆了一嘴,心中不免悲切,果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她怎就生出這麼個嗜吃多話的女孩兒?
這小家子氣的做派,半點都及不上二房那位五姑娘薑若水。
四夫人咬牙切齒:“再有幾日,你五姐姐就遊學回來過年關了,你多和她學學世家淑女待人接物的儀態,免得日後出門貽笑大方!”
聽到那句五姐姐,薑窈瞬間倒了胃口,訕訕罷筷,連甜糕都不想吃了。
旁人都說,薑家這位五姑娘薑若水才貌超群、文采卓絕,北道的世家公子為了求娶薑若水為妻,險些把薑家的門檻踩塌了!
可薑窈卻想,倘若五姐姐當真那般好,魏家大表哥又為何非娶一名鄉下農女,卻不願娶她?要知道,六年前,魏珩遇襲,薑若水還救過他一命呢!
薑窈不喜歡薑若水,想到她要回府過年,如臨大敵。
年關的時候,她肯定又要被人單拎出來同堂姐比較,做那襯托嬌花的綠葉了。
胡思亂想間,席間的嬉鬨聲驟降。
薑窈心中微動,明白這是王太妃和王妃駕到,眾人都在翹首以盼,想見一見這位麻雀變鳳凰的趙王妃沈青棠。
薑窈也對沈青棠感到好奇,她忍不住仰頸,朝遠處廊廡眺望。
隻見掛滿煌煌紅綃燈的屋簷底下,緩步行來一名女子。
她穿著一身橘橙底纏枝金紋襖裙,腕戴一雙羊脂白細鐲,梳著流蘇髻,幾條珠翠珍珠點綴的槐花黃綠絲帶,輕輕柔柔垂落腦後,搭在削瘦的肩頭,襯得那張雪膩小臉愈發瓊麗嬌媚。
杏眸、櫻唇、瓊鼻,五官無一不精致,身段亦窈窕穠豔……這等風姿,堪稱北境罕有,比之五姑娘薑若水也不遑多讓。
此女竟然就是那個高嫁的趙王妃?
薑窈被沈青棠驚豔到了,一時間連口鼻氣息都窒住了。
薑窈不免疑心,魏大表哥執意要娶沈青棠,怕不是被她的美色蠱惑吧?
但也不應該啊,魏珩自己就生得雪胎梅骨,頗有姿色,不至於被女子的殊色引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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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棠跟著薑氏走向遠處待客的花廳。
甫一進屋,她就感受到四麵八方遞來的敏銳目光。
那些視線有探究、好奇、譏諷,惡意善意什麼情緒都有,實在令人渾身不適。
宴廳的氣氛驟然冷凝起來。
還是薑老夫人打破了這一重寂靜,她朝著沈青棠招招手,笑道:“這就是我那外孫媳婦吧?”
沈青棠乖巧地行禮:“青棠見過外祖母。”
薑老夫人是魏珩的嫡親外祖母,卻不是太妃薑氏的生母,細數起來,倒和沈青棠關係更近。
府上一應庶務族事都儘數掌控於薑老家主的手中,薑老夫人不過是個內宅婦人,插不上半句話。
真讓她來決斷的話,她是不忍心抬舉一個庶女去填她那早逝嫡女的房。
這要是讓九泉之下的女兒知道,該有多惡心?
無奈薑家要同趙王府綁在一條船上,隻能通過姻親,締結兩家關係。
她也知道,薑老家主還想將薑若水許配給魏珩,親上加親。
奈何魏父橫插一腳,毀了這門親事,倒教薑老家主幾夜不曾合眼,猜忌這位天家女婿是否羽翼豐滿,想要卸磨殺驢,與從前助他紮根的嶽家撇清乾係……
薑老夫人細細打量眼前的外孫媳婦,瞧她胸臀飽滿、月貌花容,倒是個福緣深重的樣貌。
薑老夫人笑道:“真是個嘴甜的,倘若寧姐兒在世,也會喜歡你的。”
說完,薑老夫人褪下腕上的檀木珠串,戴到了沈青棠的手上,又重重捏了下小姑娘的手,將掌心暖意渡給她。
寧姐兒是魏珩生母的小稱。
也就隻有薑老夫人有這般的膽子,敢在王太妃薑氏麵前,提及先太妃,落她的臉麵。
太妃薑氏頓時臉色難看,她不敢瞪自家嫡母,隻能去瞪惹事的沈青棠。
沈青棠不懂這些家宅的彎彎繞,她隻覺得薑老夫人說話和善可親,並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凶惡。
沈青棠歡喜地收下見麵禮,還給薑老夫人端了一盞花茶潤喉。
主人家到了,眾人動筷用膳。
沈青棠落座還冇來得及吃上一口點心,就被薑氏喊去見客。
沈青棠無法,隻能擱下筷子,站起身幫忙接待客人。
東暖廳的賓客大多都是上流世家的官眷,需儘心招待。
西暖廳則不同,落座的都是些末流世家的女眷,不值當薑氏費心斡旋,可薑氏卻最喜歡在西暖廳久留。
因著這些世家夫人統統倚仗趙王府的鼻息度日,待薑氏也多有敬重,不敢有半分怠慢,甚至薑氏人還未至暖廳,諸位夫人們就已經放下筷子,紛紛起身給二人下拜納福。
暖廳裡除卻一些州郡官眷,還有幾位曾是薑氏閨中手帕交的世家夫人。
從前待字閨中,幾人都是家中不起眼的庶女,彼此結識一場,抱怨兩句家中嫡母尖酸刻薄,還算融洽。
偏偏薑氏走了好運道,竟成了老王爺的正妻,雖說膝下無子,且是替嫡姐養兒子,可魏珩爭氣,在外軍威深重,已成氣候,前途不可估量,又怎會不令人心中羨慕?
唯一能任她們私下閒話的,也就隻有那位剛娶進門的農女新婦了。
幾人約好了一起登門看薑氏笑話,哪知沈青棠生得一點都不像鄉野小戶女,眉眼水靈,膚光勝雪,不知什麼樣的脂膏才能保養出這樣一身雪膩的皮相,讓人想奚落,都無從下嘴。
孟夫人一口悶氣壓不下去,她礙著家中丈夫子侄都在檀州做官,不好說些閒話,以免惹禍上身。
她想了想,隻能拉過沈青棠的手,對薑氏笑道:“太妃好福氣,迎進門的王妃也這般水靈,瞧著就是個多子多祿的好姑娘,保不準再過幾個月,府上又能添丁進口了。不像我家那口子,新婦娶進門,過了半年肚子裡才有好信兒。”
這話看似誇讚沈青棠“好生養”,實則是想把話題引到她家兒媳身上,好教旁人知道,他們家宅是個福緣深厚的,新婦進門半年就懷上身孕了。
僅僅幾句話,薑氏便回過味來。
怕是外人都知道,魏珩娶妻後冇留幾日,立馬出關禦敵,將新婚妻子舍在家中……沈青棠失寵一事,早成了檀州人儘皆知的笑話,孟夫人篤定魏珩不會為沈青棠出頭,開罪她也冇什麼後果,這才敢拿沈青棠尚且冇有動靜的肚子,故意來諷刺薑氏也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孟夫人的話說得圓滑,乍一聽都是好話,倒讓薑氏不知該說什麼來辯駁。
不等薑氏反唇相譏,牆外忽然響起了紛遝而至的齊整腳步聲。
院門大開,朦朧寒冽的夜霧,儘數湧進擺滿千枝銅燈的庭院。
一角玄色衣袍掠過,傳來令人心驚的獵獵響動。
再抬眼,便見一襲巍峨如山的高大身影,自院外扶劍踱來。
男人寬肩窄腰,背脊挺拔如鬆,一襲黑狐氅衣披身,出鋒皮草掩住線條凜冽的下頜,將那雙藏鋒寒戾的鳳眸,襯得更為冷厲可怖。明明生得一副得天獨厚的瓊秀麵容,偏他氣息強勢矜貴,半點不似天潢貴胄,倒像是陰司地府前來索魂的羅刹殺神。
此人正是北道藩王魏珩。
不等東西兩廳的賓客們起身行禮,魏珩先抬起美目,牽唇諷刺:“本王倒不知,孟夫人熱心至此,竟連旁人生子的床笫私事,也要爭先打聽。”
此話一出,眾人渾身一顫,毛骨悚然。
他們總算明白過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魏珩為何忽然參宴。
他哪裡是生出什麼吃酒的閒心,分明是來辟那個“趙王妃不受寵”的謠言,上趕著給自家媳婦撐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