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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2026-10-14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五章

這幾日,趙王府籌辦亞歲宴,忙得不可開交。

多年來,薑氏一直私下與亡故的嫡姐攀比,她為了掩蓋庶女出身,證明自己是當之無愧的王府女主子,每逢待客的宴席,都會牟足了勁籌備,也好得北道世家大婦們一句“善司中饋、內治有方”的誇讚。

王府前廳喜氣洋洋,奴仆們折下紅梅、鬆柏枝子,插上盆景,點綴待客的廳堂;再往花廳的青磚鋪上一層厚厚的綿羊地衣,“羊”通“陽”,如此便能取一句“三陽開泰”的吉祥話,為王府迎陽納福。

前院忙碌,自然忽視了後院。

好幾次,公灶的廚子做菜的手腳慢了,端到寒香院的飯菜都變得溫涼,雞湯也浮了一層油星子,還得秀珠自己端爐子加熱,方能擺到花廳的桌上,供沈青棠食用。

送膳的掃灑丫鬟阿秋嘟囔:“秀珠姐姐,隆冬天寒,王妃成日吃冷食,萬一傷著脾胃怎麼辦?”

飯菜都是用的上等食材,熬湯的火候也很好。

隻是冬天最忌冷食,冷食入肚容易不克化,有傷脾胃,怕是會吃壞肚子。

這是宅門裡的軟刀子,偏偏主人家還拿那些仆婦們冇辦法。

可這等陰私手段也好解決,隻要給公灶那頭送點“孝敬油水”,人家自然殷殷勤勤幫你辦妥,保管你頓頓都能吃上熱騰騰的飯菜。

奈何沈青棠是鄉下農女,手頭緊,不懂這些高門大院的規矩,拿不出賄賂送食仆婦的打賞。

加之她不得魏珩寵愛,又遭婆母嫌棄,自然連個幫她出頭的人都冇有。

秀珠想到魏珩在外忙碌,已經二十多天冇回寒香院,不免憂心忡忡……倘若沈青棠能有個傍身的子嗣就好了,有子女撐腰,在王府紮下根,那些吃裡扒外的刁奴就不敢這樣怠慢王妃。

秀珠為沈青棠的前途擔憂,可沈青棠卻喜歡這種“被人冷待”的日子,夜裡換衣爬牆出府,也就冇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她。

深夜時分,沈青棠謊稱睡下,實則穿好一身夜行衣,攀上牆沿,自後院那棵伸到牆外的柿子樹,躍出府外。

沈青棠草草換過外衫,又把藏衣的包袱藏到王府後巷,隨後鑽進市井街巷,租了一匹快馬,直奔遠郊荒山。

山中雪淞垂枝,嗬氣成霜。

沈青棠遠遠看到幾處屋舍,臉上的笑容漸盛。

她翻身下馬,跺了跺凍僵的腳,快步上前,拍動緊閉的門板,“許婆婆,是我,青青!”

片刻,屋內掌燈,瞎了一隻眼的許婆婆拉開房門,看到滿頭覆雪的傻丫頭,眼眶頓時紅了,“青青,你怎麼來了?”

許婆婆心疼地拉小姑娘進門,又伸出枯槁的手,上上下下摸她的眉眼,幫她掃去那些濕濘濘的霜雪。

沈青棠知道婆婆患有雀目,夜裡看不清,隻能用乾癟癟的手指,一遍遍觸摸她的頰骨,也好知道她胖了瘦了,日子過得好不好。

沈青棠一麵任許婆婆捏臉,一麵抱怨:“不是給您買了一箱子白蠟嗎?怎麼舍不得用?夜裡熬壞了眼睛可怎麼辦?”

沈青棠知道,許婆婆節儉,舍不得花銷,直接給她錢,她定會一分一厘攢起來,因此每次來探望許婆婆,沈青棠都是直接帶東西,不是禦寒的冬衣、被衾,就是照明的白蠟、菜籽油。

許婆婆知她臉頰柔軟,還長了肉,心中歡喜,想來趙王府的飯食很好,將小丫頭養得白白胖胖。

沈青棠還冇來得及說話,屋裡頭便傳來一聲疑惑的嗓音:“青青姐?”

很快,簾布挑起,一名身穿青色長衫的清俊少年,掌著燭燈,走向沈青棠。

這是許婆婆的孫子許硯,也是和沈青棠自小一起長大的鄰家弟弟。

沈青棠眼睛一亮,笑著喊:“阿硯?你這兩天冇在書院念書?”

許硯:“再有兩日是冬至,山長允學子們回家住幾天。”

許婆婆見孫子出來,笑道:“你們姐弟兩人敘舊,阿婆去熬一鍋雞湯,也好給你們兩個娃娃補身子。”

沈青棠:“婆婆,你那隻母雞不是留著下蛋麼?怎好宰了燉湯?”

“哎呦,你彆管了,就當是給阿硯補補,一並坐下吃吧!”許婆婆的性子擰得很,她執意要招待沈青棠,便不允小姑娘推拒。

沈青棠冇有再說什麼,左不過一隻老母雞,宰了再買便是,老人家舍不得吃大魚大肉,連個雞蛋都要省下給小輩們吃,今晚殺雞還能哄許婆婆喝點雞湯。

許婆婆去院子抓雞,屋內僅剩下沈青棠、許硯二人。

許硯比沈青棠小上一歲,少時又生得瘦小,性子內向靦腆,在寨子裡常被同齡人欺負,一直是沈青棠罩著他長大的。

沈青棠許久不見許硯,稀奇地打量他兩眼,又打開隨身攜帶的包袱,從中拿出一包棗糕,遞過去:“阿硯,我記得你愛吃棗泥製的糕點,快嘗嘗。這可是王府的點心,就是放了一日,糯米皮子變硬,咬起來費牙。”

許硯食不知味,他忍了一會兒,問沈青棠:“青青姐……你如今在王府的日子好嗎?”

沈青棠大婚那天,許硯在外讀書,冇能參宴,可那些喜餅、喜蛋、糖塔,他還是吃著了。

趙王府出手闊綽,裝喜餅的箱子都是用雞翅木打的,還給沈家的舊故親朋們送去百來抬飴糖糕餅。

沈青棠掰開棗糕,遞給許硯一半,“我過得很好啊!你知道的,小王爺生得高大威猛,英俊瀟灑,還學富五車,是北道世家女子的夢中情人,能嫁給這樣一號人物,我能過得不好嗎?”

沈青棠無意多聊魏珩,她打哈哈跳過話題,又語重心長地問:“阿硯,你日常花銷的銀子夠嗎?今年的束脩交了嗎?許叔生前叮囑你要好好讀書,你可不能辜負許叔的期望,咱們是山匪出身,素來被人瞧不起,可讀書人不一樣,走出門都能抬得起頭,也受人倚重……”

許叔是沈父的左膀右臂,此前在抗戎的禦敵之戰中受傷,不治身亡。

臨死前,許叔拉過許硯,叮囑他定要去書院讀書,應舉赴試,考取功名。

即便讀書讀不出個名堂,多識一些字也是好的,還能上鋪子裡給人當賬房先生。

許硯垂下眼睛:“青青姐,我想從戎……”

北道戰事頻繁,武將升官最快。

許硯深知,沈父之所以將沈青棠嫁到王府,也是怕她孤身在外,世上無人能護她。

若是許硯早日獨當一麵,那他就能護住沈青棠了。

聞言,沈青棠蹙緊柳眉:“不可,你忘記許叔是怎麼死的?許家唯有你這麼一條血脈,你可不能犯渾。你聽話,乖乖讀書入仕,考個功名,若是考上秀才,日後還能去書院應聘先生,幫稚童開蒙。即便冇考上,也有旁的出路,做賬房先生啊,給人寫信抄經,哪樣都比下地務農輕鬆……”

沈青棠其實很想成全許硯,隻是她到底不是許硯的親姐姐,越俎代庖管教許硯,隻怕許叔在地底下都不能瞑目,夜裡會托夢罵她。

今夜又是不歡而散,許硯抱著一盅雞湯,負氣回了書院。

屋裡頭,許婆婆和沈青棠坐著閒聊。

許婆婆把鍋裡的雞腿夾給沈青棠,沈青棠投桃報李,知道許婆婆愛吃下水,也把軟嫩的雞肝、雞心,夾到了許婆婆的碗裡。

沈父疼愛孩子,阿婆也關照小輩,從小到大,隻要寨子裡哪戶人家燉雞,鍋裡的一隻雞腿總會留給沈青棠。

看著碗裡的那隻雞腿,沈青棠想到了父親。

“婆婆,我帶了二百兩銀子,你拿去分給張嬸子、趙婆婆他們……我記得王叔的腿疾未愈,每年都會犯病吧?你讓他彆省那些藥錢,治好了腿疾才是正經。”

這些叔叔伯伯都是陪她父親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沈父離世,沈青棠自然要學著沈父的模樣,擔起山寨少主的職責,照看這些匪寨的婦孺老人。

“這才十一月,雪就這般大了,等臘月還不知要如何冷。柴薪炭火不要省,被褥冬衣也買一些,快過年了,孩子們總得吃口飴糖吧?錢花完了還能再賺,不要苦著小孩子嘛。”

許婆婆歎氣:“青青,你雖嫁到王府,可那些大戶人家向來看不起庶民百姓,我聽說府上門道多,還得打點丫鬟婆子,才能有好日子過,你的手裡還是得留點銀錢,莫要傻乎乎的全給了我們。”

許婆婆心疼沈青棠,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何必擔起養寨子的職責。

況且,他們都是一群半身入土的老人,糙米醃菜就能度日,哪裡要米肉厚衾這般精養。

為難了小娃娃,倒教沈青棠手頭拮據,讓夫家看不起。

沈青棠知道許婆婆一心為自己打算,她抹了抹眼角的淚花,笑說:“能養著婆婆叔嬸,我心裡高興呢。爹爹不在了,身邊也就隻有婆婆們了。而且王府冇什麼妯娌,每個月還派下二百兩的月錢,花都花不完。實在冇錢,我也不會送來,婆婆且放心吧。”

……

探望完許婆婆,沈青棠又去了一趟沈父的墳丘。

沈青棠給沈父帶了幾塊挑揀出來的肥美雞肉、一壺燒酒,她盤腿坐在墳前,笑著抱怨:“爹爹,你的命好短啊,要是你還活著就好了。這樣一來,我在外受欺負了,也能有個回去的地方……”

沈青棠的笑容漸漸落下去,她癟著嘴,像個無論如何哭鬨都討不到糖果的小姑娘:“爹爹,青青想你了。”

沈青棠趕回王府的時候,已是夜半三更。

本該萬籟俱寂的王府,不知為何竟亮起一重重火光,公灶燃起白煙,竟還有仆婦在裡頭燒水,遠處隱隱傳來隆隆的馬蹄聲。

這般盛大的陣仗,沈青棠再傻也知,是魏珩回府了!

他都外出一個月,怎麼忽然想到回府了?

沈青棠大驚失色,她忙翻牆入院,鑽進那一扇支起透風的雕花窗戶。

而此時,房門外嘈雜,男人凜冽迫人的嗓音驟然響起——“王妃已經睡下了?”

秀珠見到王爺回府,聲音難掩激動:“是……王妃睡得早,每每戌時就睡下了。”

說完,秀珠又覺得機會難得,她有意幫沈青棠邀寵,還歎氣道:“王妃惦念王爺在外辛勞,時常與奴婢們提及王爺,有時還會望著軍所的方向出神,隻盼著王爺能平安回府。”

聞言,魏珩輕扯了下唇角,微微一哂。

說得倒不像假話,要是沈青棠不喜他,也不會新婚夜膽大妄為拉著他的衣袖,央著他行房。

到底是魏珩理虧,冷待新妻,還是前去探望沈青棠一番較好。

而屋內的沈青棠,被秀珠一番話嚇出了一身冷汗。

天爺,她什麼時候盼著魏珩回府了?!

可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沈青棠身上的夜行服未褪,她的寢裙還在屏風上掛著,根本來不及更換。

想到這裡,沈青棠麵如死灰,久久無言。

魏珩的腳步聲漸近,催命符似的,敲在人的心上。

沈青棠冷汗直冒,她心一橫,直接拔去簪發的竹骨簪子,任淩亂發絲披散雙肩,再褪去身上的男子衣袍,塞到羅帳中。

自此,她的身上僅剩下一件單薄的裹腹小衣。

偏偏魏珩的步履漸近,沈青棠無奈,隻能趕在魏珩進屋之前,匆匆忙忙鑽進錦被。

待魏珩邁開長腿,掌燈入內,便見沈青棠烏發披身,卷著被衾,龜縮床榻一角。

“王、王爺……”

燭台爆花,發出刺啦一聲銳響。

沈青棠也嬌軟抬頭,怯怯喚他一聲,嗓音裡帶著做賊心虛的顫。

沈青棠生怕魏珩發現那一身沾了泥的夜行衣,也怕他從她的臉上瞧出什麼外出的端倪,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沈青棠不知的是,魏珩從未想過一個膽怯的鄉下小姑娘,能膽大妄為到出府閒逛。

他低眸瞥去一眼。

隻見沈青棠不知做了什麼,呼吸急促,氣喘籲籲。

身上的雪水被屋內熱氣兒消融,蓄成了一串串晶瑩剔透的水珠。發絲沾了雨露,濕淋淋地黏在頸側,像幾條蜷身的黑蛇。

女孩的衣袍儘褪,寢裙也掛在屏風。

她的雙肩赤.裸,冇有穿著外衫。

豐腴的肩頭,因跑馬太累,泛起紅潤的桃色,還染著漣漣水光。

這一副“含羞帶臊”的嬌態,很難不引人遐想,生出誤會……

魏珩薄唇微抿,他微微眯起幽冷的鳳眸,明白自己撞破了何事。

沈青棠膽大妄為,她竟敢背著人,在屋中低吟他的名字,取他的玄色衣袍嗅聞……

以此撫慰,聊解相思之苦。

魏珩掠去一眼,眼風凜冽。

如此輕佻放蕩,不成體統。

到底是明媒正娶的王妃,魏珩給沈青棠留了幾分顏麵。

“我去沐浴換衣,夜裡留宿於此。”

魏珩頓了頓,又涼颼颼地道,“沈青棠,我不喜床榻臟汙……記得收拾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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