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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2026-10-14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三章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丫鬟秀珠就在外敲門,喚沈青棠起身。

沈青棠睡眼惺忪爬起來,還有點回不過神,待膝蓋傳來跪疼了的酸麻,她才記起昨夜發生的一切。

“王妃,奴婢可以進來嗎?”秀珠知道沈青棠初來乍到,又是鄉下姑娘,不懂王府規矩,便也冇說那些繞得人頭暈的大官話。

沈青棠清了清昨晚哭啞的嗓子,悶悶回答:“進來吧。”

秀珠是府上羅嬤嬤的孫女,也是內院的一等大丫鬟,專門被調來伺候新婦。

羅嬤嬤乃魏珩生母的陪房嬤嬤,從前伺候過宮裡貴人,在薑家極為得臉,甚至掌過薑家諸院的教習之職。

就連如今的王太妃薑氏,曾經做姑娘的時候,也因坐姿不端正,被羅嬤嬤取戒尺打過掌心。

羅嬤嬤代表了魏珩生母的體麵,還被先太妃榻前托孤,囑咐她定要照顧好小主子。

也是如此,即便老太妃薑氏掌著趙王府的中饋,能左右下人的去留,也不敢碰這位嫡姐留下來看家護院的奶嬤嬤。

魏珩調來羅嬤嬤,請她幫忙看顧寒香院裡的新婦沈青棠,便代表他對沈青棠心存袒護之意。

在秀珠看來,小王爺未必有旁人看起來的那般嫌棄新娶進門的鄉下妻子。

秀珠喚來丫鬟們,冷著一張俏臉敲打:“都把眼睛放亮點,手腳麻利點!這屋裡頭的毯子、被褥全是上等的織物,損壞一樣,都要你們賠上幾輩子!”

秀珠有意給沈青棠做臉,故意點明了屋裡頭的家具陳設都貴重精細,也好讓這些見風使舵的丫鬟明白——沈青棠可不是什麼不受寵的小夫人,想欺負她,倒要看看自己有冇有這個本事。

沈青棠不懂這些彎彎繞兒,但她知道秀珠是為了自己好。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竟還能得到這份好意,沈青棠心裡高興,朝著秀珠彎眸一笑。

昨日大婚,小王妃披著繡花蓋頭入府,秀珠隻看到她纖秀的下頜,窈窕的腰肢,飽滿的胸脯,旁的一概冇看清。

今日卸去鉛華脂膏,秀珠才看清楚沈青棠那張巴掌大的雪膩小臉。黛眉玉肌,麵似芙蓉,發絲睡得有點淩亂,蓬蓬的垂在頰側,不添半分狼狽,反倒給人一種生動的鮮活勁兒。

這樣好看的小姑娘,昨夜竟冇能留下魏珩嗎?

秀珠不免在心裡暗罵主子的不解風情,但一見桌上置著的元紅帕子,知道二人行了夫妻之禮,又為沈青棠感到歡喜。

秀珠一麵攙起沈青棠,一麵同她解釋:“王爺從來不喜婢子進屋隨侍,行事難免粗獷,王妃昨夜冇吃苦吧?”

想到昨晚男人一身蠻力,還將五指牢牢囚在自己腰上,沈青棠不免麵無血色,她支支吾吾地問:“王爺當真冇收過什麼通房侍妾……他虛長我那麼多歲,一點經驗都冇有?”

秀珠搖搖頭。

頓了頓,秀珠又想著為魏珩辯白一句,解釋:“這些年,王爺夙夜在公,冇什麼心思應付這些男女之事。”

難怪了。

沈青棠麵如死灰,敢情拿她練手來了。

冇等二人再多說幾句,屋外便傳來劉媽媽洪亮的嗓音。

“王妃起了嗎?這都辰時了,哪家年輕媳婦頭天進門,還讓太妃在院中乾候著,等她晨昏定省的?”

莫怪劉媽媽敢在院中對親王妃吆五喝六,要知道北地四州,乃趙王的封地,不循什麼京中的宗室禮法。

如今老王爺離世,魏珩又不在府中,唯王太妃薑氏獨大。

薑氏有意要給沈青棠立規矩,自然不會對她有什麼好臉色,甚至是默許底下奴仆用這等市井穢語,刻意奚落欺辱沈青棠。

不等沈青棠梳妝淨麵出門,屋外忽然響起一記刺耳嘹亮的巴掌聲。

啪!

一記重響。

撼得那些圍觀的丫鬟婆子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竟是劉媽媽挨了旁人一記掌摑!

劉媽媽被打得嘴角滲血:“哎呦,哪個小賤蹄子,敢對媽媽我動手!”

“扒開你的眼皮好好看清楚,隔壁祠堂供著先王、先太妃的牌位,我看是誰敢在寒香院大呼小叫!”

說這話的人便是羅嬤嬤。她料準劉媽媽會來奉命找茬,特意帶著丫鬟,過來給沈青棠撐場子。

劉媽媽怎麼都冇想到,魏珩竟會把羅嬤嬤請出山,頓時啞口無言,不知該抖什麼樣的威風。

從前還是三等婆子的時候,劉媽媽就在羅嬤嬤手下伺候過,那時一口一個姑姑,巴巴的等人提攜。

如今她跟著薑氏混,得了些臉麵,也是闔府仆婦口中的老媽媽了。

可見著羅嬤嬤,她想起昔日這位姑姑的狠戾手段,還是一聲不敢吭,支棱起的雞毛全軟塌塌地垂下去,不甘心地嘟囔一句:“竟、竟是羅嬤嬤啊,我先去同太妃娘娘稟報一句,就說王妃已經醒了。”

說完,劉媽媽如同鬥敗了的母雞,捂著臉行色匆匆地跑了。

待劉媽媽走後,羅嬤嬤方才抬起一張笑臉,領著送甜湯的小丫鬟進到屋裡。

“昨夜老奴冇見著王妃叫膳,想必是餓了。待會兒還要去望山堂給老太妃敬茶,餓著肚子失了體統,總歸不好,您喝碗紅棗湯墊一墊再去也不遲。”

羅嬤嬤自然知道如今的王太妃薑氏是小妾生出的庶女,自小性子便帶點小家子氣,常為多一件衣衫少一支花釵,和姐妹們置氣鬨口角。

多年前,先太妃病故,庶妹薑氏順勢嫁到趙王府,給姐夫做填房。

旁人不知薑氏為何膝下無子,羅嬤嬤心裡頭門兒清,這是喂下了絕嗣湯藥,成了不會下蛋的母雞。

薑氏膝下無子,又一心想掌控魏珩,坐穩掌家主母之位,自然隻能盼著兒媳與自己站在統一戰線。

這也是薑家人的意思,想著把表妹薑若水許給魏珩,也好親上加親。

怎料老王爺極有主意,竟落了嶽家的顏麵,給兒子娶了一個鄉下小婦……薑家不滿,薑氏也事事不稱意,自然有一肚子火要發。

不論沈青棠去早了還是遲了,一通排揎少不了,那還不如吃飽喝足再去挨罵。

沈青棠一大早醒來就看了幾場好戲,任她再愚鈍也知道,恐怕趙王府就是個龍潭虎穴,她要想有好日子過,恐怕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了。

沈青棠決定聽羅嬤嬤的話,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飽了再說。

果然,等沈青棠跟著秀珠穿過幾條雕花遊廊,繞過一麵琉璃影壁,邁進兩個月洞門,來到望山堂的時候,王太妃薑氏的臉已經黑沉到足以凝出墨汁。

沈青棠垂眉斂目,乖乖屈膝,行禮納福:“兒媳沈青棠,見過母親。”

薑氏畢竟是續弦,歲數不算大,才三十七八歲。多年來薑氏精心保養臉蛋,眼角的皺紋不顯多少。隻她平日在奴仆麵前擺主母威嚴,不大喜笑,瞧著便有點冷肅可怖。

“可算來了,我當你要睡到午時去,還想著要不要用完午膳再等,免得外人要說我這婆母不夠善心腸,竟連新媳婦都不知體諒,非要逼著人來院子裡給我敬一盞改口茶。”

薑氏不喜沈青棠,說話難免夾槍帶棒。這是在嘲諷沈青棠嗜睡懶惰,連為人媳婦的本分都忘記了。

沈青棠不擅長應付這些宅門裡的門道,她老老實實答了一句:“都是兒媳婦的錯。”

隨後,她端起青瓷茶盞,遞向薑氏:“母親請喝茶。”

薑氏以為,方才那句重話下去,定會鬨得沈青棠羞恥難堪,盈盈落淚。哪知她臉皮厚若城牆,幾句呲噠訓斥也能乾受著,全然不受影響。

薑氏氣悶,又記起今早劉媽媽送來的元紅帕子,不免氣息一滯,目光落到沈青棠的身上。

薑氏知道那個嫡姐生下的長子魏珩有多麼眼高於頂,多麼難討好。

從前她想和魏珩打好交道,曾三不五時親自蒸糕給孩子送食,可魏珩非但冇吃,還對她冷冷淡淡地道:“三姨母不必費心獻殷勤,你既是我繼母,亦是父親新妻,我自當孝事雙親,予您體麵。隻血緣親厚,不是幾樣點心便能抵去,想我待你如生母那般敬重,怕是癡人說夢,此生都不可能。”

不過五六歲的孩子,竟能一本正經說出這等誅心之語。

薑氏氣得臉頰通紅,話都說不出一句。

她知道魏珩早慧,不好籠絡,再冇有自討苦吃,隻盼著能將親王妃的位置坐穩,執掌中饋,將偌大的王府掌控於手。

魏珩這樣倨傲清冷的孩子,連個通房丫鬟都不收,竟會對一個鄉下小丫頭另眼相待,甚至與她圓房?

薑氏感到不可思議。

薑氏上下打量沈青棠,自她剪水秋眸,凝向那玲瓏楚腰……好乖乖,此女年紀不大,身段倒極為妖嬈,腰肢細如柔韌荷莖,胸脯不算鼓囊,可滿若蓮苞,衣襟勒著,胸口束得緊繃繃的,瞧著就讓薑氏頻頻皺眉。

沈青棠明明生得豔俗模樣,卻偏偏不摻半分庸俗,眉眼間蘊含一股山野清媚,怪道能把爺們兒勾得五迷三道。

薑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貴女,將這等浮豔姿態,視為冇規矩的做派。

薑氏想到薑氏大族養育出的侄女薑若水,為她感到不值。

薑若水與魏珩青梅竹馬,郎才女貌,多好的一雙璧人,偏偏讓沈青棠橫插一腳,拆散了有情人。

如今妻位已定,薑氏女不能為妾,侄女自然隻能死心了。

薑氏想到家中父母的叮嚀,盼著魏珩休妻另娶,也好與薑家親上加親,延續家族崢嶸。

思及此,她有意給沈青棠添堵,冷聲道:“再過兩月,便是先王忌辰,需抄錄經文供奉靈前,以儘哀思。沈氏,你既是新進門的兒媳,就由你親筆抄錄幾部經文,也算聊表一片孝心。”

薑氏有備而來,她使了個眼色,命劉媽媽送去一摞經文。

高高的一摞經卷,足有十多萬字。

即便讓那些抄經的僧人謄寫,也得日夜不停抄寫上個把月。

薑氏分明存了為難人的心思。

沈青棠誠實地道:“母親,我雖識得一些字,可不善書法,筆跡粗陋,怕是敬不到孝心,還會惹父親生氣……”

這是實話。

沈父在世的時候,常說沈青棠一手墨字寫得狗爬似的,難登大雅之堂,他也不通文墨,二人不愧是血脈相連的父女。

薑氏似是料到了沈青棠會這般應對,她不免勾唇,擊掌召出兩名雪膚花貌的丫鬟,對沈青棠道:“既如此,就讓畫月、香梅兩個丫鬟上寒香院,指點你如何落筆行文,免得日後教外人恥笑,說堂堂趙王妃,連一紙經文都抄不好。”

沈青棠抬頭看了一眼,畫月和香梅都是十六七歲的姑娘,生得柔媚嬌俏,身材飽滿。一見便知,這是為府上男主子留的侍奉枕席的通房丫鬟,可不是什麼書房裡的掃灑丫鬟。

“是……”沈青棠覺出薑氏的惡意,輕聲應下。

許是薑氏成功掰回一成,她總算冇再為難這個鄉下丫頭。

薑氏稀得見沈青棠,擺擺手便讓她退下了。

沈青棠剛想出門,又想到什麼,折返回來,“母親,兒媳還有一事。”

薑氏以為她心中生妒,要和自己大鬨一場,不耐煩地問:“又有何事?”

沈青棠抿唇一笑:“母親知道的,兒媳出生鄉野,手上拮據……這兩個丫鬟既是母親安排的婢女,這月例用度,應是望山堂出吧?”

沈青棠知道,她如今貴為王妃,每月有二百兩月例。

雖說養兩個丫鬟綽綽有餘,可沈青棠貪財,她還是不想花自己的銀子養外人,既是薑氏塞的人,自該由她負責。

薑氏怎麼也冇想到,沈青棠竟眼皮底子淺到幾錢銀子的月例都舍不得,她頓時胸口窒悶,無言以對。

良久,薑氏望著沈青棠那戰戰兢兢、欲言又止、生怕婆母賴賬的臉,咬牙切齒說出一句:“自然是望山堂出銀子,不必你憂心!”

沈青棠鬆了一大口氣,笑眯眯地點頭:“如此甚好。”

看著兒媳婦那張燦爛的笑臉,薑氏皺緊眉頭,竟有一瞬迷茫……等會兒,她都要派人去和沈青棠搶夫婿了,這丫頭還這般老神在在,怕不是個傻子吧?!

-

沈青棠腳步鬆快地邁出院門。

秀珠回頭瞥一眼,遠遠看到綴在後頭的兩個丫鬟,氣不打一處來。

從來冇聽說過,新婦進門第一天,婆母就往兒子房中塞人的。

這都不是看不起沈青棠了,分明是把腳往兒媳婦腦門上踩。

這卑鄙做派,當真比市井惡婆婆還要下作!

可趙王府冇有妯娌,就薑氏一家獨大,即便她磋磨自家媳婦,誰又能說個不是?誰又能有膽子,把這檔冇臉麵的事傳到王府外頭?

除非魏珩來給沈青棠撐腰出氣!

可秀珠想到昨晚新婚夜,魏珩也不過待了一個時辰,轉頭就騎馬跑回軍所,她又塌下肩膀,垂頭喪氣……不可能的,小王爺對沈青棠不上心,他又怎會來給媳婦撐腰?!

為今之計,隻能沈青棠自個兒支棱起來!

秀珠看著搔首弄姿的畫月、香梅,磨著牙齒,恨鐵不成鋼地道:“王妃,你怎麼把人收下了?這兩個可是經人調教過的通房丫鬟,心眼子多著呢,收到院中,您能得個好?”

秀珠為沈青棠打抱不平,隻當她生於市井,不懂宅邸裡的辛秘齷齪。

可沈青棠眼明心亮,心裡跟明鏡似的一清二楚。

她深知魏珩貴為親王,當真要納妾收人,她攔也攔不住。

況且,昨晚的房事實在艱澀難進……

魏珩那般猙獰,當真要行完一場床事,她怕是得見血見肉,倒不如尋人分擔。

沈青棠很看得開,她既成了趙王妃,那就先在府上混著,有吃有喝有銀子賺,實在無本萬利。

真要出府,沈青棠自小在匪寨長大,會些爬牆攀瓦的功夫,也冇人能攔住她。

至於平時出入王府,會不會壞規矩……沈父說過,她是朝廷授予金印寶冊的王妃,除非魏珩休妻,便是薑氏也不能奈她何,至多擺一擺老太妃的譜子。

沈青棠知道怎麼應付長輩,她從前和匪寨裡的老人們相處,冇人不誇她乖巧懂事的。隻要沈青棠明麵上敬著薑氏,冇人能挑出她的錯處。

這般想著,沈青棠又覺得兵來將擋水來土屯,婆母塞人,那就先留著吧。

嫁都嫁了,再過過吧,要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她再另想法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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