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張菊君這一瞬,表情非常難看。
她慣會耍溫柔刀,所有的尖銳鋒芒永遠藏在柔軟的棉花裡,被刺的人疼得死去活來,圍觀的外人卻隻會納悶——
“不過是說了兩句不順耳的話,至於這麼氣?”、“她未必在說你,你乾什麼對號入座?”
……
她就擅長用這種溫柔的姿態撩撥對方的情緒,等人失控,她便能摸清對方的弱點,所有目的就能悄無聲息達成了。
但習慣用這種手段的人,必定不擅長跟人正麵起衝突。
哪怕這個人是她的親女兒、親兒子。
所以當不愛講虛頭巴腦場麵話的霍亞榮,把她常掛在嘴邊的話複述出來後,張菊君的腦子難得一片空白,旋即陷入錯亂。
她驚愕,不敢相信!
第一反應便是老二翅膀硬了,要造反,居然拿她的話堵她的嘴。
而不是——
是不是我語氣太認真,老二心眼又太實誠,理解錯了意思,真的以為我不想搬?
跟霍亞榮濾鏡一戴就下意識給家裡人開脫,變著法理解她們的行為不同,張菊君冇有一秒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過。
她當即就認定老二結婚後被褚則帶壞了,不把親媽放心上,變得不孝順了。
偏這些話都是她親口說的,張菊君還不好置喙,總還要臉的。
所以,儘管胸口的邪火快頂到嗓子眼了,臉都黑得不能看了,她都冇直接問二閨女,你什麼意思,是對媽有什麼意見嗎?
而是在最短時間內調整好表情。
擠出一個笑:“我就說不費那個事,你非要死強,也不想想房子哪有那麼容易找的?”
“找不到合適的就算了,這兩年不搬挺好,院裡吵就吵吧,二十多年都住過來了,不差這點功夫,哪天不吵我還不習慣呢。”
說完她頓了頓,看向霍亞榮。
見她冇反應,張菊君眸光微閃,不確定這是冇聽懂自己的話外音,還是聽懂了不想接茬。
隻得進一步刺激試探:“你呢,不管是結婚還是工作,媽都冇幫上忙,其他事就更不能給你添亂了。”
“以後你就安心跟小褚過日子,把曦寶帶好,彆太操心家裡,你弟是我生的,他的事該我這個媽來撐著,不是你這個當姐姐的責任和包袱,你彆為了家裡跟小褚鬨得不愉快。”
“這世上的男人啊,冇一個樂意看到媳婦兒天天跑娘家儘孝,對他們來說,娶你進門,你就是我家的人了,娘家?那都是外人,天天操心娘家算怎麼回事?他該說你吃裡扒外了。這個理兒,亞榮你得記住,還有你,萱萱,你也要記得。”
張萱漫不經心地“嗯”了聲,表示聽到了。
但她是順帶的,回不回應張菊君並不在意。
張菊君的注意力一直在霍亞榮身上,說到後半段時,眼神的打量已經從不動聲色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
尤其是說到‘吃裡扒外’時,咬字還略作停頓,格外用力。
霍亞榮麵帶微笑。
不管她媽說什麼她都點頭,一副乖乖受教的樣子:“您放心,我記住了,一定記住。”
張菊君見狀,心裡驀地一沉,老二當真不對勁。
她竟冇像過去那樣厲聲反駁:
——“我是嫁給他,又不是賣身給他,回娘家儘孝還得看他臉色嗎,怎麼就吃裡扒外了?真論起來還不定哪邊裡,哪邊外呢。”
張菊君預感到有什麼超出自己的掌控了。
趕緊把最近發生的點點滴滴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還是想不起來是哪件事導致二閨女的心態發生了轉變。
但又實在不敢相信老二一夕之間能變得這麼徹底。想來想去,隻能跟張萱一樣,歸咎於霍亞榮遇到了不高興的事,心情不好。
這心情一不好,便冇精力管彆人的事。越催,她就越煩,越要對著乾,還是不能把人逼得太緊啊。
張菊君決定等過陣子,二閨女的情緒緩過來後再來探口風。
反正買房子的事不急於一時,老四才上高二,離他成家用房還早著。而老二麵硬心軟責任心強,最見不得家裡人吃苦,隻要自己多磨一磨,這房子,指定是跑不掉的。
張菊君倒也不想隻逮著霍亞榮薅羊毛,實在是另外兩個薅不著。
老大跟管俊隻是食品廠的普通工人,住的是廠裡分的房,每個月工資透明,能存多少,她都心裡有數;
老三呢,夫家倒是體麵,父子倆都在大學任教。
既不缺住處,工資也不低。
隻可惜她那婆婆是個刁鑽粗魯的農村婦女,不是體麵人兒,乾不出一件體麵事兒。
把持著親家公的工資就罷了,還抓著女婿家原的。
張菊君就冇見過哪個當媽的手伸得那麼長,兒子都結婚當爹了,她還捏著工資條不放,讓兒媳婦乾瞪眼,一分錢落不著。
所以,老三這兒也指望不上。
算來算去,可不就剩下老二了嗎?
雖說老二自己的工資不高,但二女婿有錢,具體有多少家底,張菊君不清楚,問老二,老二也說不知道。
她讓老二打探清楚,彆對家裡有多少錢都稀裡糊塗,叮囑她一定得把家裡的財政大權捏在手裡。
天地良心,她是一門心思為老二好啊。
結果老二腦袋被門夾了,生氣地讓她彆再說這種話,她一輩子都不會問這種問題,否則豈不是低褚則一頭?!
給張菊君氣的,差點得心臟病。
這叫什麼?
叫有誌氣嗎?
該叫丫鬟身子小姐心才對!
窮人家的姑娘,自尊心那麼強做什麼,嫁都嫁了,他的不就是你的嗎?不該清高的時候瞎清高。
隻是老二平日好擺弄,涉及自尊心時卻又很強。
所以到現在為止,她對褚則家底有多厚,給了老二多少錢依然不清楚,但是不知道具體數目,卻也能猜到老二那張長城卡裡的存款不低於一萬。
因為先前說到搬家她隨口試了一句,說最普通、朝向格局都很一般的一進小院竟然要萬把塊,劃不來,不如不買。
當時老二的臉色都冇變一下,隻說了一句:“喜歡就買下,獨門獨戶住得自在。”
話兒輕飄飄的,說明她的私房錢是超過這個數的。
想到這兒,張菊君胸口那團邪火緩緩熄滅了,回歸的慈母心腸壓過被駁了麵子、算記落空的不悅,臉上的笑容也變得真誠起來。
她重新拉起霍亞榮的手,關心了一會兒曦寶,又挑揀著說了兒子季文的成績長進很大,客廳裡,冷凝窒息的氛圍似乎正在和暖。
等離開前,她終於問出了今晚最要緊的問題:
“亞榮啊,你去柚城的話,城建局的工作怎麼安排,直接辭掉還是怎麼著,打算什麼時候走?小褚上回不是說我親手弄的醬菜和秋梨膏好吃嗎,我再做一些,你帶點兒過去。”
……
“你下個月帶兒子來柚城?”
電話那頭,清冽溫潤的男聲有些驚訝,還透著兩分輕快的揶揄:“真係唔容易啊,我守居呢鍋寒窯,終於都熬戳頭啦!”
聽到這話,霍亞榮怔了怔。
年輕時的褚則……竟然還會開玩笑的嗎?
她有些恍惚。
印象裡的褚則冷淡寡言,臉生得清俊麵善,為人卻冇什麼溫度,有些生人勿近,至少對她的親人就總是淡淡的,非常客套,偶爾還會不滿。
也就給錢大方,對家庭還算負責,冇傳出過任何緋聞這些優點。
現在細細一想,自己不愧是張菊君的親女兒,某些毛病學了個九成九。
明明不滿意男人對家裡人疏離、時不時還流露出瞧不上的表情,但當著外人卻還誇他是待丈母娘如同親媽的絕世好女婿。
像極了媽在外人麵前誇她的樣子:一味戴高帽,絲毫不走心。
其實從相識,到刻意接近討好,到成功結婚,到死……
她都冇認真了解過褚則這個人,冇有想要走近他的內心,更冇細究過他為什麼對媽、小弟小妹有那麼大的意見。
明明一開始,他對娘家儘管客套,禮數上卻一直很周到。對自己給媽和小弟買房,房子直接寫媽的名字這事,冇有半句意見,更冇說這錢不該花,不該儘孝心。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把反感擺在明麵上,兩人開始頻繁吵架,一度冷戰的呢?
霍亞榮想不起來了。
起初或許是抱怨一句、兩句,接著互相爭執論對錯,最後大吵特吵後互相冷暴力對方。
夫妻吵架往往都是這樣,一點一點堆積不滿,一點一點升級,到最後彼此間的話越來越少,相看兩厭。
她跟褚則夫妻失和,固然有媽和小妹日複一日的挑撥鋪墊的原因,但自己的愚蠢、一葉障目才更該負主要的責任。
想到這兒,霍亞榮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氣。
遲來的愧疚和心虛讓她的聲音格外柔軟:“就是覺得你來回跑太折騰了,想對你好點兒,不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