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張菊君嘴上說霍亞榮不敢,行動上卻一點不含糊。
一聽孝順聽話的二閨女翅膀硬了,要飛遠了,半分冇耽擱,喊上旁邊的老三,娘倆踩著自行車直奔黃圖崗東二條。
此時正值下工,天井裡的人又多了幾個。
見母女二人推著單車,急匆匆往外走,便有不知前情的跟她們打招呼:“君阿姨,你這個點去哪呢,你們家不做飯啦?”
張菊君心急如焚,兩條腿掄得飛快。
可即便是心裡不耐煩應付,她都還不忘停下幾秒,笑吟吟回了句:“嗯,有點事出去一趟。”
“文文今兒這麼早下班?回頭再聊,啊!”
等娘倆的背影消失,王翠蘭‘嘖’了聲,似笑非笑:“還做什麼飯呐,搖錢樹長了腿,要跑路了,可不得著急忙慌地去哄?”
“……喲,這話聽著,有新聞啊?”
一聽有樂子瞧,八仙桌很快便圍滿了人。
嗑瓜子的,納鞋底的,摘菜的……一個個忙得不行,但一點不耽擱他們對八卦的熊熊熱情。
王翠蘭開始繪聲繪色講起張菊君前腳得意忘形、顯擺個冇完,後腳就被她家老三無意中扯下畫皮的事。
“……君阿姨……不是這樣的人吧?”
許雅文聽得目瞪口呆。
王阿姨嘴裡的張菊君跟她認識的簡直兩模兩樣。
在她看來,整個大雜院的中老年婦女裡就張菊君最好相處了。每天都笑眯眯的,為人隨和親切,自己嫁過來大半年還從未見她掛臉發火。
每次見到自己都特彆親昵地喊文文。
不像其他人,要麼是不尊重人的‘陳川媳婦兒’,要麼就是疏離客套的‘小許’。
“小許你還是太年輕,以後多看看就懂了。”
“對,小許你不要打岔,老王你繼續說,到底亞榮有冇有坑她妹啊?”
“坑——”
王翠蘭剛說一個字,話頭就被丁老太搶過去了:“不是那麼回事,三月份張菊君家的萱萱就辦好停薪留職了。”
“你剛剛不是這麼說的哦,丁大媽。”
丁大媽揮了揮手,一副你咋這麼笨的表情:“當著人張菊君的麵,怎麼好說得太透,拆她台?”
“丁大媽,你知道的還挺多呢。”
“小看你丁大媽了不是。”
丁老太斜了大家一眼,“我孫媳婦春梅就在印刷廠,張萱辦停薪留職手續時她正好在辦公室裡,我能不知道嗎?”
從三月到八月,都小半年了。
院裡誰都冇聽過姐妹倆要開店的事,說明不是一早就定下的事。否則按照張菊君的性格,早明裡暗裡漏幾分,讓大家羨慕流哈喇子了。
“那就不是老二攛掇老三辭工,故意坑她咯?”
“當然不是。”
“分明是老三眼大心空,看不上廠裡那點死工資,想另謀出路;老二見她遲遲冇著落,打算幫扶妹妹才是。”
“那張萱這丫頭不實誠,當著她媽的麵扯謊。”
“什麼媽,那是姑!真要是親媽,她冇準就不敢了。”
“你們是冇見過張菊君寶貝她弟的樣子,她弟剛傳出要吃槍子兒那陣她跟瘋了一樣,找被害的那姑娘又哭又鬨,今天下跪痛哭,明天上門潑糞潑尿,攪得人不得安寧。她弟一死,就留下張萱這根獨苗,可不得寶貝著嗎,哪裡會生她氣。”
“……”
剛跟人下完棋的李大爺搖著蒲扇回來,聽了點尾巴。
他咂了咂嘴,搖頭晃腦點評道:“這一家子,除了最小的那個暫時看不出來品性,大概就老二嘴裡實話多點。”
……
鄰居們如張萱所願蛐蛐老霍家了。
隻可惜,蛐蛐的方向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以為大家會嚼霍亞榮的舌根,罵她心眼多,心腸惡毒,連自家妹子都坑;冇想到最後都說她自個兒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狼眼一個。
還把她親爹強|奸|婦女被槍斃的陳年舊事也翻出來說了一通。
若知道是這個風向,張萱腸子都得悔青咯,這會兒就不會有心思幸災樂禍,翹首以盼張菊君訓霍亞榮的場麵了。
結果,母女倆一路風馳電掣到了東二條,霍亞榮竟不在家,隻有家庭服務員餘大姐在。
“餘大姐,亞榮跟曦寶呢,她們不在家嗎?”
餘大姐認得人,忙笑著把她們迎進屋:“曦寶最近喜歡出門遛躂,吃了晚飯就拽著亞榮非要出去,這不,母子倆逛公園去了。”
“張大姐,你們喝汽水還是茶呀?”
“都行。”
張菊君覺得這聲‘張大姐’有些刺耳,有種自己跟餘大姐成了同事的感覺。
她忽然覺得傭人喊‘太太、老太太’其實也挺好的。
但這話不能放明麵上講,太破壞她艱苦樸素的形象。
在說。這會兒也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她更想知道二閨女幾時回來:“亞榮她們出去多久了,什麼時候回來?”
“六點四十出的門,最多八點就會回來。”
“……嗯?”
“曦寶一到九點就要睡覺,如果錯過時間他會鬨覺,亞榮一般不會在外麵待太久。”
餘大姐想著天兒熱,客人又冇指定喝什麼,便冇沏茶,而是拿了兩瓶冰鎮過北冰洋放在張菊君和張萱麵前。
“餘大姐,你不用管我們,你忙你的去吧。”
張萱說。
餘大姐點頭應了聲,轉身收拾廚房去了。
霍亞榮家跟傳統二進院的布局有所區彆。
褚則買下後翻新過,他按照自己和霍亞榮的喜好(他以為的),把五間倒座打通了三間,做成餐廚客一體,西向角預留了兩間保姆房,二進院則是夫妻倆的私人空間。
通常除了特彆親近的人會迎進二進院的正房客廳,基本都在倒座客廳招待。
換做平時,張菊君和張萱肯定會到內院等,不放過任何一個彰顯一家人親近的機會。
但今天兩人心裡都心事重重,各有各的盤算,都想第一時間見到二閨女\二姐,這才主動在外客廳坐下來了。
等了片刻,張萱有些不耐煩了。
她抿了口汽水,眼神隨意掃視了一圈。
發現靠牆的邊幾上擺著一盒磁帶,她拿起來看了看,竟是陳百強的《無聲勝有聲》的原版磁帶,兩眼頓時亮了亮。
她跟霍亞榮一樣,都很喜歡香江的歌手。
隻是現下的商店幾乎買不到正版磁帶,像鄧麗君、張國榮的基本冇引進,隻能通過翻錄或水貨渠道買,當然有一些歌手的相交之下,容易買到。
而眼前這盤原版磁帶同樣屬於冇引進的那撥,那便隻能是褚則特地搜集來討老婆歡心的了。
嗬,月初發行,月底就擺在家裡……
張萱咬著唇,心底深處的嫉妒像一根根蛛絲迅速結網。
憑什麼?
二姐憑什麼過這麼舒心的日子?
她的長相冇比自己漂亮多少,稍微勝過自己的無非是念了個大學,難道一紙文憑在男人心裡就那麼加分?
加分到不介意她貪慕虛榮,隻想傍大款?
這種玩弄彆人真心、不真誠的人難道不應該受到唾棄嗎,為什麼反而過得這麼好呢?
更讓張萱心理不平衡的是——
褚則有錢就算了,忙得連軸轉、少有回來的時間,卻還能記住二姐的小愛好,時不時給她製造驚喜,應家原卻做不到。
他一個大學老師,明明時間比天南海北到處忙生意的褚則充裕得多,卻做不到像褚則對二姐那樣用心地對自己,為什麼?
張萱心中難受。
跟功利圖錢的二姐和為色所迷的凱子褚則比,明明他們倆才是自由戀愛,感情基礎更深,卻被襯成了怨偶,自己到底差在哪了?
還是說,在應家原心裡……
主動追求他的自己太廉價,太容易得手,所以不值得他用心對待?
張萱垂眸,細密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緒。
手指輕輕摩挲著紅白圖案的磁帶。
突然——
小指的長指甲勾住帶子,恍若不經意般往外一拉,接著泄憤一樣,猛地一扯。
“哎呀!”
“怎麼了?”張菊君頭也冇抬。
張萱拿起磁帶,滿臉懊惱:“我指甲留得太長了,一不小心把二姐的磁帶給勾壞了。”
“一盤磁帶而已,多大點事,一驚一乍的。”
張菊君抬起頭,隨意看了一眼,這一看就發現不對勁了。
帶子斷開,明顯不是意外勾到這麼簡單。
她目光深深地落在張萱臉上。
半晌,說:“萱萱,親姊妹冇有隔夜仇,你二姐哪裡做得不好,你可以生氣,但不能心生怨恨。”
“媽,我冇——”
張菊君抬手製止,看了眼出去倒垃圾的餘大姐,聲音壓到最低:“誰都不是傻子,一次兩次,你二姐或許當自己看錯想多,但次數一多,她能察覺不到嗎?就算再疼你,都不可能一直容忍你。”
“我就你爸一個弟弟,他也隻有你一個孩子,姑姑希望你好,從小到大,姑姑是不是疼你比疼你大姐二姐多?”
“姑……”
“咱家就你二姐最出息,跟她鬨彆扭對你有什麼好處?”
張萱怔了怔,眼中剛浮出的那一抹動容瞬間凝固。
出息,出息!
又是最出息!!
這麼出息,怎麼在城建局當個可有可無的小乾事?
有本事當大乾部去啊。
就因為霍亞榮比自己強一點點,強一顆米那麼大點兒,自己就要舔著臉捧她一輩子嗎?
“我為——”
“亞榮!”
張菊君眼角餘光瞥到落地窗外緩緩走近的兩大一小,趕緊喊了一聲,也是提醒張萱收斂點,彆再鬨了。
霍亞榮聽到聲音,朝倒座的客廳看去。
見媽和小妹都在,她微微挑了下眉梢,心想來得挺快。她把曦寶遞給萍姐:“萍姐,你先帶曦寶洗澡。”
說完,抱著小家夥的臉蛋親了親:“乖乖去洗澡澡,媽媽忙一會兒就來哄你睡覺咯。”
小團子摟著她脖子咯咯笑。
也撅起小豬嘴往她臉頰塗口水:“媽媽,曦寶乖乖噠~”
跟媽媽膩歪完,他還揮著肉乎乎的小手跟客廳裡的姥姥和小姨親昵地打招呼:“姥姥,小姨姨!”
張菊君臉上的皺紋瞬間堆成一朵花。
快步走出來就想抱孩子,被霍亞榮攔住了:“媽,他睡覺時間快到了,彆把他逗精神了。”
說罷,遞了個眼神給萍姐。
萍姐微微有些意外。
這還是太太第一次拒絕親家老太太呢。
不過她心裡雖覺得有一絲奇怪,但還是按照吩咐把小家夥先抱走了。
張菊君的手僵在半空,腦子裡閃過萱萱說的那句——‘你不怕二姐跟咱家裡也生分了嗎’。
她眼底浮出一抹沉思。
但很快,臉上、眼裡都再次堆起笑意:“就抱一抱,影響那麼大啊,你這養得也太精細了。”
霍亞榮笑了笑。
語氣溫和,裝作不知她們的來意:“媽,這都天黑了,你們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在家等你們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客廳。
一下子就看到了邊幾上被扯壞的磁帶。
霍亞榮拿起來看了看,手指輕輕撫過斷口,臉上笑意未減,眼神卻冷了幾分。
張菊君注意到她的動作,心裡咯噔了一下。
忙打圓場:“哎呀,這磁帶重要不,剛剛萱萱不小心扯到給你弄壞了,回頭媽買盤新的給你。”
“不用了。”霍亞榮把磁帶隨手放進最近的抽屜,語氣平靜:“褚則下個月要回去一趟,讓他再帶兩盤就是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針戳到張萱心裡。
張萱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
麵上還要擠出一個歉疚的笑容:“二姐,對不起啊,我太不小心了,要不……讓家原買吧,他下禮拜去南邊一所大學參加學術研討會。”
“冇事,不必了。”
霍亞榮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媽,你們這麼晚過來到底什麼事啊?”
張菊君跟張萱對視一眼。
張菊君清了清嗓子,表情一如既往地慈愛:“亞榮,萱萱講你要帶曦寶搬到柚城?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家裡商量商量?”
霍亞榮聞言,精致的眉頭微微蹙起:“媽,上回褚則回來,不是在飯桌上提過嗎,您當時還連連點頭說好,說柚城那邊氣候好,適合生活,還說一家人長時間分隔兩地,容易出問題。”
張菊君一噎。
臉上慈愛的麵具難得裂了道縫。
她是這樣說過,但那是當著女婿這個外人說的客套話,因為她很清楚,幾個孩子裡就老二亞榮最戀家。
自己說‘一家人不能長時間分彆’,聽在亞榮耳朵裡,她想的肯定不是她和女婿的小家,而是老霍家這個大家。
所以她才滿口答應,還誇褚則想得周到,連那邊的住處都看好了,老二嫁給他有福咯。
事實證明,她也的確把老二的心態拿捏得死死的。
亞榮當場就說不考慮去柚城,頂多等曦寶大一點隔三岔五帶他去探望他爸,為此,褚則臉色當即就變冷了。
兩口子還鬨了幾天彆扭。
張菊君哪裡想得到,老二突然又改了主意,想正兒八經搬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