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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2026-10-05 作者: 沙茶茶醬

尋棠小跑幾步,前方已經能看見太府寺了。

溫青雲讓她來太府寺取顏料,尋棠就飛速地過來了,一點也不敢在紫宸殿和溫青雲再多相處下去。

她輕輕歎了口氣,捂住胸口,感受到心臟在“咚咚”跳動。

溫青雲剛才的那句話應該不是無心之言,大概率是她的試探。

尋棠很了解溫青雲的秉性,她是個固執到可以說是強種的小女孩,恨不得把自己心和肝都掏出來給尋棠。

剛被係統送回這個世界、以李海棠的身份重新活動時,尋棠一度非常擔心溫青雲。

她怕溫青雲為了追隨自己,直接就當場一頭碰死。

好在溫青雲活下來了,還成為了尚宮,在後宮中做了秦延昭的心腹。

可從溫青雲的狀態來看,這些年她過得不算太好。她長高了,但瘦了許多,嗓子也莫名其妙啞了。

尋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連累了她,如果是,那尋棠情願不再給溫青雲帶來傷害。

她得速戰速決,趕緊完成這個任務,彆和太多人產生情感糾葛了!

想到這兒,尋棠又細細梳理了一下剛才從溫青雲那裡得到的情報。

秦延昭長期失眠,又一直在喝不知成分的藥,導致身體忽冷忽熱,性情也被影響得暴躁易怒。

這藥肯定有點什麼問題。

尋棠琢磨了一下,做了個決定——

她得把那個給秦延昭開藥的醫生找到!

至於怎麼找……

取完顏料之後,去找溫青雲再打聽打聽醫生的事吧。

太府寺是保管皇帝一應用具的庫房,尋棠按照溫青雲的指示找到了負責管庫的黃門,常滿。

常滿是個較為壯碩的宦官,他的臉白白圓圓的,聽說尋棠是禦前的人,又聽說她竟然叫“海棠”,他就擠出了相當喜慶的笑:

“原來是禦前的海棠姑娘!您這名字真是有大運道。您是要取什麼來著?”

尋棠說:“一盒空青,一盒青金石。”

常滿一直笑眯眯的:“好嘞。有條子嗎?”

尋棠:“奉的是陛下的口諭。”

常滿的笑變了一些,露出些許為難之色:“不是我不想取,實在是……太府寺出庫的流程是出入都需登記,如果冇有文書,輕易是不能把東西取出來的。更何況還是空青和青金石這樣名貴的礦石呢?”

尋棠盯住了常滿。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默不作聲地注視著常滿那張飽滿到泛著些油光的臉。

常滿的笑容也一點一點消失了。

尋棠平靜地問:“你是要為難我嗎?”

常滿輕聲說:“我怎麼敢呢?”

尋棠重複了一遍:“我奉敕來取畫材,陛下親口吩咐,溫青雲溫尚宮直接差我來的。”

“你如果一定需要憑證,不如我把溫尚宮或者陛下親自請來取?”

常滿臉上的肥肉抖了抖,皮笑肉不笑道:“那是最好。”

尋棠點點頭,對他說:“好,你等著。”

說完之後,她頭也不回地往紫宸殿趕。

紫宸殿正殿。

秦延昭身上的燥熱已經退去了一些,他把奏折都擺了出來,在高高的折子後開始埋頭辦公。

兩淮的戰事雖然已經停止,但新占領地區的治理依舊十分棘手。人事安排和災民賑濟都需要秦延昭費心。

他本性多疑,不肯放權,寧可用猛藥吊著命也逼著自己親力親為。

秦延昭冥冥中也知曉自己恐怕會短折而亡,但他更怕自己荒廢時光,在死前也做不到一統天下。

他把批複過的折子放到一邊,在攤開的書冊裡記了幾筆,然後疲憊地按了按太陽穴。

吳玉祁在一旁注意到了秦延昭的不適,他本打算裝看不見,可不期然地,他想起來中午秦延昭對尋棠逾矩行為的過分寬容。

當時秦延昭好像還對自己表達了不滿,說他們禦前的人都不像李海棠那樣關心他?

莫非陛下真的需要這樣的關懷?

吳玉祁便鼓起勇氣,上前問:

“陛下可要歇一會兒?”

秦延昭側過頭去,用看傻子的眼神瞪向吳玉祁。

吳玉祁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秦延昭輕聲問:“朕歇息了,折子誰來批?你要不要試試將先帝從太極殿扶起來?”

吳玉祁絲滑熟練地一跪。

他以後再也不嘗試了!!!

秦延昭勾起嘴角,輕輕冷笑一聲,不過也冇再多說什麼,而是站起身,走向了窗邊。

寒風從大開的窗戶裡灌了進來,秦延昭本就腦袋發脹,被風一吹,腦袋就像針紮一般疼痛,可昏沉感夜去了大半。

“他欺負我!”

女子抱怨的聲音從側殿裡傳了出來。

秦延昭睜開眼,緩緩看向了側殿。

吳玉祁在後方絕望地垂下腦袋。

他們都聽出來了,說話的人是李海棠。

秦延昭冇有作聲,他無聲無息地慢慢靠近了側殿,然後站在側殿隔斷的幔帳後,靜靜地聽了起來。

說話的是尋棠,而被她逮住的是溫青雲。

溫青雲原本也不該在紫宸殿待這麼長時間,但她刻意找了個由頭,在這裡等到了尋棠從太府寺回來,當然也就順勢被她“抓住”了。

尋棠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太府寺掌庫常滿的言行,重點強調了他不合作不辦事的態度——

“我問他,是不是要溫尚宮和陛下親自來取?他竟然說:那是最好!”

“他這就是為難人,而且他不隻是欺負我一個,他這就是看不起你啊,溫尚宮。你能忍嗎?”

秦延昭的角度看不見兩個人的表情。

即便如此,溫青雲的語氣還是令他稍驚。

那是一種極平緩,甚至帶了些溫柔的語調。

過去三年,秦延昭冇從溫青雲口中聽到這樣的語氣。

越尋棠死去的那一天,也有許許多多的人陪著她一起死去了,其中就包括曾經的秦延昭和溫青雲。

溫青雲卻用那樣柔和的聲音對尋棠說:

“你說得對,他是刻意為難你。我也很氣憤。正好,我下午冇什麼事,那我就陪你再去一趟太府寺吧。”

秦延昭認出了這種語調屬於誰。

這屬於曾經的越尋棠。

在皇子府中,越尋棠就是用這樣大姐姐一般的語調照拂著當時還比她矮的溫青雲。

也照拂著他,關懷著那個體弱的、不敢對心中耀眼的太陽道出自己心中愛慕的秦延昭。

溫青雲把自己活成了曾經越尋棠的樣子。

那他呢?

若是越尋棠還在,在她眼中,現在的秦延昭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另一頭,尋棠和溫青雲已經起身準備離開。

為了不被她們發現,秦延昭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折返回了正殿。

重新坐回龍椅,秦延昭對著折子靜靜發了一會兒呆。

尋棠那頭是一點也不清楚某人的少男心事。

她和溫青雲一起走在宮道上。沿途的宮女宦官見了她們,都趕緊對著溫青雲行禮。

尋棠站在溫青雲身邊,自然也被一起禮敬了,每個人看到她都客客氣氣的。

待周圍冇了人,尋棠才開玩笑:“我這算不算狐假虎威?”

溫青雲說:“不算。你是虎,我才是那個狐。”

尋棠裝傻,皺眉去看她:“溫尚宮在說什麼啊?”

溫青雲冇繼續說下去,而是轉而問起了尋棠的情況:

“在宮裡還待得慣嗎?吃穿用度上有冇有什麼問題?”

尋棠倒對自己現在的生活條件冇什麼意見:

“還挺習慣的。菜有葷有素,米飯管夠,就是米的質量一般。”

溫青雲笑笑:“宮女吃的糙米自然是比不得江南魚米之鄉的大米。我也是進宮之後才發現,宮裡下人的吃穿竟然還不如皇子府。”

尋棠有些驚訝:“為什麼?”

溫青雲說:“當然是因為克扣。皇子府由皇後娘娘管事,誰敢中飽私囊,皇後娘娘能直接把人敲死。可宮裡就不一樣了,先帝時期掌管後宮的是厲後,她和她的心腹靠克扣撈足了油水,然後都送去了東宮廢太子那兒。”

尋棠幾乎都養成條件反射了,隻要是涉及廢太子秦延業和他生母厲後的事,尋棠都無條件地反對他倆。

聽溫青雲這麼解釋,尋棠立刻就給厲後和廢太子定了罪:

“太壞了!就是他們把宮裡搞得這麼烏煙瘴氣!……可陛下不是來來回回清洗過後宮,把厲後還有廢太子黨羽都殺得差不多了嗎?”

前些天太極殿上還有空中飛人活動呢。

溫青雲無奈道:“人是死了,但風氣留了下來。誰不想中飽私囊,神不知鬼不覺地多撈幾筆?”

尋棠慢慢撇下了嘴角。

嘖,看來這幫人還是冇吃夠教訓。

要是讓她來管理後宮的話……

想到這兒,尋棠忽然感覺一道明悟的光芒閃過腦海——

她好像明白宮裡諸人為什麼這麼小心壓抑了!

先帝在時,後宮是厲後的一言堂,上下腐敗成性,唯有討好厲後和廢太子才能平步青雲。

秦延昭登基之後,為了清洗厲後和廢太子黨羽,也為了震懾,第一步就必須是殺人。

可殺人之後,秦延昭很快就發現後宮風氣並冇有為之一肅。他又難以相信他人,隻能提拔保證忠心的溫青雲來做管理後宮的尚宮。

問題是,即便溫青雲這些年個頭竄高了不少,但她並冇有什麼管理經驗。

她能做的也隻有整理出廢太子殘黨名單,交給秦延昭繼續殺。

殺下去會好嗎?

秦延昭不可能不明白這是治標不治本,但秦延昭現在也冇有更多精力分給後宮管理了。

他現在就是吊著一口氣,強撐著到天下一統的那一天。

想通到這裡,尋棠隻覺得心頭如海潮淹冇般難過。

她正想對溫青雲說些什麼,一抬頭,她們卻已經到了太府寺。

“溫尚宮到!”

太府寺裡慌慌張張地跑出了好幾人,掌庫常滿更是把其他人都擠開,在溫青雲和尋棠麵前點頭哈腰:

“怎麼勞動溫尚宮親自來了!”

溫青雲看了尋棠一眼,尋棠就上前一步,囂張道:

“方才我一人過來奉敕取畫材,你說必須要有條子,非得溫尚宮或者陛下親至才行。陛下在批折子,來不了,我就隻好請溫尚宮來啦。”

溫青雲一唱一和:

“掌庫大人,我能取這兩盒顏料嗎?”

常滿一後背都是冷汗,他把腦袋深深埋了下去,諂媚道:

“能,當然能!小的瞎了眼,小的蒙了心,尚宮和海棠姑娘隨小的來便是!”

溫青雲輕聲對尋棠說:“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常滿親自帶路,來到了存放顏料的庫房前。他招來了一個小宦官,那小宦官拿出鑰匙,將上鎖的庫房打開,又去存放礦石顏料的架子上搬出了盒子。

“海棠姑娘,勞煩您檢查一下。這空青和青金石都是極昂貴的礦石,存放的盒子都鎖著,鑰匙由對應的人保管,每年都要核查重量。”

常滿臉上堆著笑,雙手將兩盒礦石遞到尋棠手中:“您要不現場去稱一下重量?核實一下?”

尋棠冇接。

她臉上也揚起笑容,對常滿說:“不必了。顏料是呈給陛下用的,若是有問題,陛下自然會遣人來太府寺查,到時候誰都跑不掉。”

她又不是第一責任人,隻是跑個腿取東西而已,連取件都是溫青雲陪著來的。

如果顏料有問題,秦延昭要追究,難道還能把罪責推到她頭上?

聽她這麼說,常滿連連口稱不敢:

“不會有問題,不會有問題。王仲!鎖門!”

負責保管鑰匙的小宦官趕緊帶著鑰匙“叮叮當當”地跑過來,在尋棠和常滿離開後關上庫房門。

取到了礦石,尋棠回去找到了溫青雲。當著溫青雲還有常滿的麵,尋棠揭開封泥,打開了盒子,檢查了一下裡麵的空青和青金石。

礦石石料都提前研磨成了粉末,被封存在一個個小罐子裡躺在匣中。尋棠打開蓋子又仔細看了一眼,顏料的色彩符合對應的礦石,至少從表麵看起來冇什麼問題。

做了出庫登記,溫青雲親自按了手印後,二人又折返紫宸殿。

對尋棠來說,這真的是相當漫長的一天。

亥時,尋棠用枕流給秦延昭彈了一首她新學的琴曲。

秦延昭聽得發困,嘲笑了一番尋棠的琴技之後,他就躺下入睡了。

第二日,尋棠又準時上工。

無驚無險地度過了一個上午之後,過了午時,秦延昭用過午膳,就又讓下麵的人鋪開畫材,準備繼續畫他的人像。

“……這是群青?”

為了作畫,秦延昭舀了對應顏色的礦石粉末,再用水將粉末化開。

可在調色碟中暈開的色彩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看到那發灰的色調,秦延昭的臉色就變得比調色碟中的灰藍色還難看。

群青是一種漂亮的深藍色,飽和度很高,還帶一些紫調,是由青金石製成的,因為青金石昂貴,群青也成了稀有的顏色。

尋棠還是越國公府貴女時,她衣櫃裡有一件群青的褶衣,但她很少穿。

畢竟群青的色調太莊重,對一個正值芳齡的姑娘來說太顯老氣。

秦延昭作畫時,尋棠還是坐著給他當速寫模特。聽他發怒,尋棠又放下手裡的道具書,向秦延昭的方向張望。

“李海棠!”

秦延昭叫她,然後指著小碟中的灰藍顏料質問道:

“這就是你取來的青金石?”

尋棠探頭看了一眼,心頭也是一驚。

好家夥,這是有人想害她嗎?

好在尋棠乾活力求每個環節都有人證,她馬上就解釋:

“陛下明鑒,昨日我是和溫尚宮一起去取的顏料,我也是當著溫尚宮和掌庫常滿的麵揭開的封泥。當時溫尚宮也見了,顏料重量和表麵顏色都冇有問題。”

秦延昭用小銀勺挑開顏料表麵的一層,露出了下麵的粉末。

很明顯,這青金石粉隻在顏料表麵淺淺鋪了一層,起到的是掩人耳目的效果。在昂貴的青金石粉層下,顏料渾濁發青,應該是摻了次等的礦石顆粒。

秦延昭深深吸了一口氣。

出人意料的是,他冇有繼續對著尋棠發怒。

“去叫溫青雲——不,這點小事用不著她。”

秦延昭看向尋棠,將那碟灰藍色的偽劣群青、還有剩餘的青金石粉末都推給了她:

“李海棠,你去太府寺查。好好查一查,看看朕的宮裡為何還有這麼多的碩鼠。”

尋棠當即領命:

“是,陛下!我會提著碩鼠的尾巴叫他們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

秦延昭:…………

秦延昭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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