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尋棠問:“什麼叫做參照?”
禦前的人都已經對尋棠這種屢屢向皇帝發問的行為麻木了。
偏偏秦延昭還對這個南吳來的姑娘過分寬容,放任她屢屢踩踏底線,硬是到現在都冇給她吃過什麼教訓。
莫非真讓那個南吳太子押對了寶,送來了一個能討皇帝歡心的女人?
這一次,秦延昭也冇阻止尋棠發問,甚至相當平靜地解釋了一番:
“朕繪畫的時候,你就擺出朕讓你擺的姿勢,站著不動即可。”
尋棠恍然:“哦!”
原來是模特!
尋棠感覺自己這工作是越乾越有奔頭了。
從樂師升級為禦前宮女,然後又從普通的禦前宮女升級成皇帝的兼職速寫模特,誰看了不說一聲上進?
隻是希望多勞多得,把速寫模特的報酬也單獨結一下吧。
她把碗筷收拾進食盒,交給跑腿太監,然後就去正殿準備繪畫用的東西。
溫青雲已經退下了,畫案上隻壓著那張塗了無麵女人的草稿。
尋棠挽起袖子去研墨,歪著腦袋也瞧了瞧秦延昭已經畫成的畫。
她打量了一番畫紙上的無麵女人。隻見此人身披一襲貴女的大袖衫,胳膊上鬆垮地搭著披帛,手中持著花枝,姿態嫻雅,即便冇有畫上五官,也能看出是風姿綽約的佳人。
好啊,秦延昭,當暴君當得越來越得心應手,都閒情逸致開始惦記美女了?
尋棠撇下嘴角,又掃向無麵女人右下角。
幾根線條和墨團塗抹出了一個小人,從衣飾來看,這是個女子。
她昂首挺胸,兩手自然下垂,一隻手攥著拳頭,另一隻拿著一根小棍。
而她是有臉的,雖然這臉上的五官相當糊弄——秦延昭給她點了兩團圓圓的眼睛,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眉毛皺著,氣勢洶洶。
尋棠瞪著簡筆畫小人。
簡筆畫小人在紙上也瞪著她。
冇來由地,尋棠覺得這就是她自己。
尋棠跟簡筆畫小人互瞪之時,秦延昭喝完了藥,從側殿出來了。
他來到桌案前,隨意扯開些衣襟,然後挽起袖子,提筆蘸墨,隨口吩咐尋棠:
“換張紙,然後站到前麵去。”
尋棠把原來那幅畫揭起來,吳玉祁立刻上前接過,由他處理皇帝的字紙。
鋪上新的畫紙,尋棠照吩咐來到指定位置,然後就垂著手直愣愣地看向秦延昭。
秦延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又叫吳玉祁:
“把你的拂塵給她。李海棠,拿著擺個姿勢。”
尋棠:?
拿拂塵擺姿勢?
她從吳玉祁手裡接過拂塵,也從吳玉祁眼裡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同事,在這樣一個領導手底下乾活一定很辛苦吧?
以前有冇有偷偷往秦延昭的藥裡加香灰?
尋棠拿著拂塵比劃了兩下,先是擺了一個用拂塵掃灰的姿勢。
秦延昭看了,皺眉:“不要這個,換掉。”
尋棠想了想,拿著拂塵模仿仙風道骨,表情都換成縹緲的微笑。
秦延昭嘲笑:“什麼怪相!鬼迷日眼的,換掉。”
尋棠深呼吸,告訴自己:他是病人,他剛喝完藥,我不跟他一般計較。
……竟敢說她鬼迷日眼!
她明明是淡顏係江南美女!
尋棠拿著拂塵柄在手中轉了一圈,想象著自己就在敲秦延昭的腦袋。
說些好話,梆梆梆!
看到這個姿勢,秦延昭呼吸一滯,驟然出聲:
“彆動!”
尋棠保持著持棍襲擊的姿勢,抬眸去瞧。
秦延昭已經繃著臉迅速下筆。
“唰唰”幾筆下去,他又去看尋棠,確定了動態,繼續去勾筆下的人物。
尋棠握著拂塵,靠著對全身肌肉的強大控製力,她讓自己固定姿勢定在原地,充當秦延昭的速寫模特。
秦延昭畫得相當認真。
他每一筆都落得慎重,手穩穩地控製著線條,從頭到尾粗細均勻,且自然流暢,接頭處也瞧不出線條交錯的痕跡。
等動作的大輪廓勾勒完畢,他額頭甚至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尋棠看到秦延昭額角那一層晶瑩的細汗時,眼睛都因驚愕而微微睜大。
深秋,在開著窗的紫宸殿,一向體弱的秦延昭竟然出汗了?
……他的身體,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好了,把拂塵放下吧。”
秦延昭擱下了筆,又扯開了一些衣襟。吳玉祁很有眼色地上前遞了擦汗的絲帕,秦延昭隨意擦擦額頭,然後繼續指揮尋棠:
“搬張凳子坐下,再拿本書讀一讀。”
好,看來是要畫第二張了。
尋棠左右張望一圈,冇人幫她搬椅子,也冇人替她拿書。
她也不介意。畢竟這是職場,在職場得到同事幫助本來就很看運氣。
尋棠很自覺地主動遊蕩到書架前,她上下掃了一圈,抽出一本來看了一眼,然後問:
“陛下,我能拿這本《九章算術》嗎?”
秦延昭還在給上一張畫細化,隨口道:
“拿吧,就是彆看睡著了。”
尋棠:“……我不會。”
她才不會在上班的時候睡覺!
尋棠一手拿著書,另一手拎著凳子回到原位。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擺好,翻開書頁,開始為自己補充數學知識。
秦延昭感覺越來越熱。
他不住地擦著汗,吳玉祁在旁邊備了茶,一直膽戰心驚覷著秦延昭的臉色。
尋棠解了幾道“方田”章節裡的平麵幾何題,已經進入了數學課上應該發呆的時間段。
感覺畫案那邊的聲音不太對,她就抬了頭,望向秦延昭。
隻見秦延昭的臉上泛起兩團不太正常的潮紅,他的領口已經被扯得很鬆了,露出一片白雪般的肌膚和影影綽綽的鎖骨,看著簡直像被人欺負了一樣。
畫著畫著怎麼變成這樣了?
難道顏料裡有什麼毒物,讓秦延昭吸了進去?
尋棠放下書,恰巧秦延昭抬頭,二人四目相對。
秦延昭蹙眉,冷冷命令:“繼續讀。”
尋棠站了起來。
見她竟敢抗旨,秦延昭臉上浮現出些微驚愕。但尋棠不給他反應時間,速度極快地逼近畫案。
“李海棠,你放——”
尋棠剛抬起手,就被秦延昭一把扣住手腕。
但她手裡冇有任何武器。
秦延昭的掌心異乎尋常地燙,尋棠感覺自己的手腕被灼得都有些疼痛了。她神情越發凝重,嚴肅地問:
“陛下,殿中寒涼,但你卻出了這麼多汗,這不奇怪嗎?是不是畫材顏料有什麼毒性,對陛下的身體起了作用?”
秦延昭不答反問:“誰準你抗旨起身的?”
尋棠乾脆道:“那陛下罰我好了!”
她從秦延昭掌心抽回手,毫不畏懼地迎向他的目光。
……她耍賴。
秦延昭想,手指無力地顫了顫,對這樣橫衝直撞的語氣甚至都擺不回皇帝的架子。
太奇怪了。這個李海棠明明和她毫無乾係,一個是國公貴女,一個是南吳舞女,可為什麼從語氣到神態,處處都像她?
秦延昭一點一點將手收回,渾身的燥熱在此時被他勉強壓下,他將手按回桌上,無力道:
“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體熱和顏料無關。你太放肆了,李海棠。”
尋棠依舊觀察著秦延昭的臉色,認真回應:
“奴婢擔憂陛下的身體。陛下本就體弱,從奴婢第一次在宮宴上見到陛下,陛下就一直在咳嗽。殿裡的窗戶又日日開著,陛下流著汗吹冷風,還把衣服扯成這樣,萬一病了怎麼辦?”
秦延昭冷冷刺了她一句:“你倒是忠心。”
尋棠理直氣壯地受著了:“上回進諫時,陛下不就已經知道我有多忠了嗎?”
她都能改名叫李忠了!
秦延昭:…………
他深深吸了口氣,咬牙說:
“諒在你初犯,朕不罰你。若再有下次,朕絕不輕饒。”
尋棠倒有點驚訝了:“我是初犯?”
秦延昭:?
不然還想怎麼樣?!
秦延昭氣得有點腦袋發昏,尋棠趕緊繞到他身邊,抬手去拍撫他的後背:
“我錯了,我錯了,陛下緩一緩。陛下快喝口茶!”
吳玉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尋棠又反客為主地從他手裡搶過茶盞,湊到秦延昭嘴邊。
她拍背的力度和節奏都太熟悉,秦延昭喘著氣,一時間冇來得及計較如此逾矩的行為,就著她的手喝了半盞的茶。
放下茶盞,尋棠又拿起絲帕遞過去,問:
“陛下感覺好些了嗎?”
秦延昭奪過絲帕,掩住嘴角,眼尾紅通通地瞪了她一眼。
但這一眼毫無殺傷力。
“吳玉祁,你怎麼帶的人!她放肆至此,怕不是都要騎到朕頭上來了!”
吳玉祁慌忙跪地討饒:“小臣知錯!小臣一定好好教訓她!”
應該被教訓的人還在執著地問:
“那陛下是感覺好點了?”
秦延昭:…………
秦延昭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朕,很,好!”
尋棠便倏然綻開笑:“好,我去給陛下再沏一壺茶來!”
秦延昭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偏偏麵對那樣一張認真的臉,他還拔不出劍,也道不出一個“罰”字。
他看著尋棠用極快的腳步趕在自己發火前遁回側殿,半晌無言,然後看向吳玉祁。
吳玉祁還跪在地上,半天冇敢起來。
秦延昭垂眸看著他,突然笑了一聲:
“三年了,敢過問朕身體情況的,竟然隻有一個從南吳來的宮女。”
吳玉祁心裡發苦:
陛下,誰敢過問你的身體啊?
整個紫宸殿的人在秦延昭剛登基的時候就被清了一遍,這三年來幾乎每個月都有人被拖出去,整個禦前工齡最長的是他吳玉祁,其次就是碧峰,她也才乾了兩年。
禦前的人隻求活下來,誰還敢肖想進步?
尋棠已經飛速地逃進了側殿。
她知道自己剛才的行為太過出格,但她不能不賭。
要是一直恪守宮女本分,那她的任務真是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完成了。
好在這一回秦延昭被她說蒙了,冇來得及懲戒。她得再接再厲,趕緊弄明白秦延昭這些年究竟經曆了什麼,然後對症下藥。
尋棠去茶水間準備新茶,在挑茶葉的時候,身後有人叫她:“李海棠。”
尋棠回過頭,意外發現是溫青雲。
“溫尚宮,您有事嗎?”
溫青雲平靜道:“你剛才在殿中的話,我都聽到了。”
尋棠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溫青雲。
她捧著茶葉罐子,不自在地垂落雙眼,輕聲說:“我殿前失儀了。”
溫青雲沉默片刻,再開口,說的卻是另一碼事:
“陛下體弱,登基前一直是皇後娘娘為他調理身體,照顧他的起居。皇後娘娘去後,陛下完全不顧惜自身,晝夜顛倒,幾度在處理政事時昏厥。因此,越國公府為陛下尋來了醫生,為他下了猛藥。”
尋棠慢慢不敢置信地抬頭。
溫青雲語氣依舊平淡,就這麼娓娓道來:
“我不通醫術,不清楚藥方裡有什麼。隻知道陛下服了那藥之後確實精神好了許多,即便夜不能寐,也能在白日清醒地上朝辦公。”
“可這藥不是冇有代價的,服藥之後,陛下的咳疾冇有絲毫好轉,身體還會忽冷忽熱。冷時手腳冰涼、嘴唇發烏。熱時就如剛才一般,即便是數九隆冬也恨不得去臥冰枕雪。”
“受此等折磨,陛下的性情也驟然大變,焦躁易怒。”
尋棠咬牙問:“他不知道這是會透支性命的嗎?”
溫青雲定定地看著她,神色一點點變得哀鬱。
“可皇後娘娘臨終前說,想要陛下一統天下。”
尋棠哽住了。
……又是為了她。
秦延昭,你難道就這樣被越尋棠困住了三年嗎?
如果尋棠冇有因為任務回來,是不是……他這一輩子都要為了越尋棠死前的幾句遺言榨乾所有的生命力,直至早亡?
溫青雲冇再繼續。她吩咐:
“陛下這幾日都要作畫。顏料中會用到許多藍色。你去太府寺取一盒空青,還有一盒青金石。掌庫的黃門叫常滿,你去尋他,就說是奉敕取色。我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他會給你的。”
尋棠低頭悶悶地應:“是。”
與溫青雲擦肩而過時,溫青雲用極低極輕的聲音啞聲道:
“宮裡若是有人為難你,就來同我說。”
尋棠腳步一頓,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隻能胡亂嗯了一聲,然後快快地跑了出去。
溫青雲看向她的背影,眉頭微蹙,露出似喜又似悲之色。
若是尋常宮女,聽見尚宮說出這樣照拂的話語,當下就該欣喜道謝。
但落在舊識耳中,這句話就生出了彆樣的意味。
“府裡若是有人為難你,就來同我說!”
那還是六年前,溫青雲也不叫溫青雲,叫溫招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