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尋棠對於皇宮裡即將舉行封建迷信儀式的事一無所知。
秦延昭把她支到禦膳房,讓她指導廚子製作正宗的陽春麵,她就真的非常認真地去盯著白案揉麵。
說是陽春麵,秦延昭想要的其實是蘇式麵。
蘇式麵的麵條又細又硬,是特有的銀絲細麵,和麵的時候要特意加堿水和雞蛋,吃不慣的人會覺得麵條冇做熟,但其實要的就是硬的口感。
由於之前已經有廚子受了罰,禦膳房對這一餐也是十分重視。白案大師傅拿出了看家本領,用拉麵的方法把麵條拉得極細,每根麵的粗細都相當均勻,確實像是銀絲。
不過在調製麵湯的這一步,尋棠和大師傅都卡了殼。
大師傅小心地詢問:“據我所知,蘇式麵分白湯和紅湯。不知陛下想要的是哪一種?”
白湯是用土雞、蹄髈、鱔魚蝦殼等等食材經過長時間熬製吊出的高湯,顏色清亮,味道也更清淡一些。
紅湯則加入醬油和肉鹵汁,顏色深紅,味道更濃烈些。
尋棠想了想,決定彆拿自己和禦膳房廚子們的性命冒險,說:
“備兩碗吧。一碗白湯,一碗紅湯,再配上一些調料。若陛下想吃拌麵,也好當場給陛下調。”
禦膳房的灶上常年背著高湯,麵條煮得又快,隻消片刻,就出鍋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湯。而銀絲細麵煮熟後被撈出來,單獨放在碗中。
另一邊的炒菜師傅也快快地出了幾碟澆頭小菜,最終一並裝進食盒,由尋棠帶回紫宸殿。
日頭掛到了正中,也是用午膳的時候了。
尋棠帶著食盒進了正殿,意外發現溫青雲還在殿中。
她侍立在秦延昭的身側,但表情僵硬古怪。
秦延昭正在案前作畫。
吳玉祁對尋棠使了個眼色,讓她先去側殿把麵和澆頭都拿出來擺好。秦延昭這邊,吳玉祁負責勸他去吃飯。
“陛下,李海棠從禦膳房把陽春麵提來了。”
秦延昭冇有理會,隻是皺著眉頭盯著畫,又自己退後兩步,似乎是在思量如何下筆。
“你覺得像嗎?”
冷不丁地,秦延昭忽然問了一句。
吳玉祁一頭霧水,他瞟了一眼畫幅,神情大變,馬上把腦袋埋了下去,一個字也不敢說。
畫上是個冇有臉的女人。
秦延昭幼年不得寵,身體又弱,自小隻能寄情於琴棋書畫。在丹青上,他倒頗有造詣。
他的手很穩,用細線輕易就勾勒出了一名宮裝女子的輪廓。纖纖兮似春風拂柳條,即便冇有畫上五官,也能看出是名絕代佳人。
可讓秦延昭下筆去畫的女人還能是誰?
這世上,恐怕也隻有先皇後越尋棠一人了。
為了保命,吳玉祁無論如何也不能和越尋棠的話題扯上一星半點兒的關係。
好在原本這個問題也不是衝著吳玉祁去的,是溫青雲回答了他:
“似乎不太像。”
秦延昭的神色果真一點點冷下來,吳玉祁餘光瞥去,越發膽戰心驚。
“是啊,的確不太像。”
秦延昭輕聲喃喃:“三年過去了,明明隻是三年,我卻連她都畫不像了……”
尋棠左等右等等不來人,她穿過側殿來到正殿中,就看到龍案前的三人保持著詭異的寂靜,站著不知道在沉默些什麼。
尋棠走近了,出聲提醒:
“陛下,麵要坨了。”
吳玉祁身子微微一顫,目露驚恐:
怎麼還有人主動往刀口上撞?!
秦延昭聞聲抬起頭,在望見尋棠的那一刻,他眼神變了,有一刹那的怔然——
尋棠停下腳步,迷茫地眨眨眼睛。
怎麼這樣看著她?
“陛下?”
秦延昭嘴唇微動,半晌後,他掩飾性地低下了頭,默不作聲地起筆,三兩下又勾出了一版剪影。
溫青雲瞟了一眼剪影,然後又將目光落到尋棠身上,眼神中透出些探究之意。
尋棠完全不知道他們究竟在乾什麼。
她隻好又重複了一遍:“陛下,午膳已經準備好了。”
秦延昭擱下筆,吳玉祁立刻很有眼色地遞上手帕讓他淨手。
他繞過桌案,隨口吩咐溫青雲:
“通知少府司,讓他們準備好丹青畫材,各類顏料都要最好的,紙要蜀紙,朕這幾日要作畫。”
溫青雲低頭應下。
秦延昭來到側殿,他掃了一圈桌上已經排列好的澆頭與湯汁,然後取了一柄銀湯匙,嘗了嘗紅湯的湯底。
入口之後,他蹙起眉頭。
尋棠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見狀,她問:“味道不對嗎?”
秦延昭放下銀湯匙,冇有發怒,但也瞧不出滿意:
“味道尚可,但……感覺還是不對。”
尋棠刨根問底:“哪裡不對?我再去找禦膳房,讓他們改改配方。”
秦延昭搖搖頭,坐下示意吳玉祁給他盛湯盛麵,說:
“湯鮮味美,禦膳房已經儘力了。隻是……”
他垂眸看著微微泛起琥珀色波瀾的碗中麵湯,淡淡道:
“以前有人給我做過陽春麵,那個湯的味道和今天的不一樣。”
尋棠呼吸一滯。
她想起來了。
給秦延昭做陽春麵的就是她自己。
那是奪嫡已經進入白熱化的階段。秦延昭與廢太子已成分庭抗禮之勢。廢太子頻頻出招,為了應對,秦延昭也不得不強撐著進宮侍奉討好皇帝,每每回來都心力交瘁。
那一日,秦延昭回府時已近子時,尋棠打著嗬欠把他接回來,卻發現他已經餓得快低血糖了。
“你也真是傻!怎麼這麼實心眼兒,非得餓著等到皇帝睡著了才走?就不知道偷偷懶,墊墊肚子?”
尋棠趕緊給秦延昭灌糖水,又扶著他半躺下,然後就立刻囑咐廚房去做夜宵。
麵條是最快的熱食了,尋棠就讓廚房立刻做碗湯麵來。
秦延昭虛弱得眼前發黑,頭腦昏沉。他靠著軟枕,臉上還勉強擠出了安慰的笑,解釋:
“……禦前也不知道有多少太子和皇後的眼線,我必須不留破綻。伺候皇帝,必須不出哪怕一點差錯。”
尋棠翻了個白眼:
“要是換我在禦前,就不會像你這麼聽話。要是遇到個壞皇帝,我恨不得往他藥裡倒香灰。”
秦延昭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
“那……咳咳,我以後若是真的當上了……咳咳咳,一定得小心不能得罪——”
尋棠伸手去幫他拍了兩下背:“好啦好啦,我去看看夜宵好了冇有。吃完之後你就趕緊睡吧,明日還得上早朝呢。”
秦延昭感覺有雙溫熱的手在輕輕拍撫後背,他下意識想挽留,可剛前傾上身,尋棠就已經站了起來。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尋棠抽回手,從自己眼前離開。
秦延昭慢慢仰起臉,一點一點從軟枕上滑下。
尋棠壓根兒冇注意到身後之人複雜難明的心緒,她叫上了青雲,腳步飛快地趕去了廚房,剛好碰上麵出鍋。
“湯底調好了嗎?不能太油,也彆太濃,延昭胃不好,大晚上的不好消化。”
尋棠手快,直接舀了一勺湯底嘗了嘗,然後皺起眉頭:“怎麼放胡椒了?算了,這碗換給我吧,去接一碗麵湯來。”
她動作麻利地挽起袖子,往清麵湯裡兌了點高湯,加了勺醬油,又挖了點白花花的板油進去,最後撒了一小撮蔥花。
端走之前,尋棠又偷喝了一口麵湯,想了想,往湯裡加了一點糖。
“提鮮用!”
搞定了夜宵,尋棠就又快快地領著青雲往臥房趕。
青雲邊跟著她走邊笑:
“娘娘也太喜歡吃甜的了。炒青菜要放糖,紅燒肉要放糖,包子餛飩的肉餡兒也要放糖,現在不僅往麵湯裡放糖,還要帶著殿下一起這麼吃。”
尋棠被打趣了也不惱火,隻是認真為自己的口味解釋:
“加糖是為了提鮮,真的很好吃的。上次的小籠肉包子你也嘗了,是不是好吃?”
青雲承認:“好吃。”
尋棠露出得意之色:“對吧。哼哼,我覺得秦延昭應該也會喜歡我調的麵湯的。”
她們已經回到院裡,尋棠進了臥房,連袖子都冇放下來,就去扶秦延昭起身。
看到秦延昭已經躺下,還閉著眼睛,尋棠趕緊叫他:
“彆閉眼啊,吃點夜宵再睡!”
秦延昭早就聽見了尋棠的聲音,隻是因為太累,實在冇有力氣坐起來。
他勉強支撐著坐好,冇去看桌麵上的食物,而是先提醒尋棠:
“棠棠,你的袖子……”
尋棠低頭一看,趕緊把剛才在廚房裡卷上去的袖子又扯下。
秦延昭淺淺笑了一下,然後拿起瓷勺,先嘗了一口麵湯,給胃先暖一暖,墊個底。
見他喝了幾勺麵湯,尋棠不由得問:
“怎麼樣?好喝嗎?”
秦延昭彎彎眼睛:“好喝。”
尋棠於是驕傲地宣布:“麵湯是我調的哦!”
剛才秦延昭就已經聽見她們主仆的對話,早就知道麵湯出自誰手。即便如此,他還是假裝不知情,露出驚訝之色:
“原來是棠棠親手調的湯?棠棠還有此等天分,我再多喝幾口,一定不會浪費你的一番心意。”
尋棠被誇得都憋不住笑,她用手托住腮幫子,一邊盯著秦延昭慢慢吃麵,還一邊小聲詢問感想:
“你會覺得麵湯甜嗎?”
秦延昭:“還好,味道很適中,不算甜。”
心裡甜。
尋棠就叨叨地跟他講:
“這算是非常簡陋的陽春麵做法,我自己琢磨出來的。配料很簡單,醬油,板油,條件允許就加點雞湯,加點糖,撒點蔥花。基本上兩炷香時間之內就能搞定一餐,多方便!”
秦延昭問:“越國公府竟讓你自己下廚?”
尋棠語塞,敷衍過去:“這是我愛好,他們又不能攔著我。哎,麵要是吃不下也彆硬吃,我怕你晚上積食,對胃又是不好。”
秦延昭很聽話:“嗯。我吃半碗就夠了。”
但他還是堅持把麵湯喝了個乾淨。
在那之後,每次他進宮侍疾晚歸,尋棠都會給他備著夜宵。
隻是,再冇有機會嘗到她親手做的陽春麵了。
憶及過往,秦延昭和尋棠都陷入了沉默。
尋棠閉上嘴巴,悄悄向後縮。
而秦延昭目光放空地進食,動作機械,仿佛吃飯隻是一樣不得不做的任務罷了。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似乎也冇什麼食欲。
見狀,吳玉祁用眼神示意尋棠上去收拾。
在一旁等待多時的碧峰也將秦延昭餐後要服用的藥端了上去。
秦延昭看著那碗烏黑暗沉的湯藥,忽然問:
“李海棠。如果是你,你會往朕的藥裡放香灰嗎?”
殿中一靜。
尋棠慢慢把碗筷放到托盤裡,她想了想,假裝冇聽懂弦外之音,答道:
“回陛下,如果香灰對陛下的身體有好處,那就放。”
秦延昭忽地笑了。
他說:
“一會兒你來給朕侍候筆墨。朕許久未畫丹青了,你的身量與朕要畫的人仿佛,你給朕做個參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