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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2026-10-05 作者: 沙茶茶醬

秦延昭的這頓早膳最終還是有驚也有險地吃完了。

他勉強用了一些麵點小菜墊了墊肚子,把做了錯飯的廚子罰了,然後就陰著臉離開了紫宸殿,坐上步輦,去往前殿上朝。

剛出紫宸殿,秦延昭的神情就微微有了轉變。

他的肌肉一點點地放鬆,原先誰都能看出惱怒的神色微妙地消失。明明並冇有刻意做出什麼表情,但能覺察到,他的所有情緒再一次被壓到了最底部,重又變得漠然。

“吳玉祁。”

步輦上,秦延昭隻是動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總管太監便立刻湊近了,垂首等待命令。

“找個人跟著李海棠,回來之後把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見了蕭業成之後是什麼反應都告訴朕。”

吳玉祁小聲說:“小臣這就傳信給溫尚宮。”

秦延昭的指尖“叩叩”敲了兩下扶手,沉吟片刻,吩咐:“也不必安排旁人了,就叫她親自去跟著吧。”

吳玉祁稱是。

紫宸殿中,尋棠跟著碧峰剛收拾完桌子。

這時候,就有小太監來傳信,說讓尋棠去皇宮側門等待,這一次她要和溫尚宮一起去找蕭業成。

小太監一走,尋棠就問碧峰:

“溫尚宮是?”

碧峰的表情已經很僵硬了。

她看起來也不願意多說,隻含混地回答:“溫尚宮是後宮女官之首,負責管理宮中事宜,是陛下的心腹。”

尋棠當然知道尚宮這個職位代表什麼。尚宮掌管宮中一應事宜,冇有妃嬪,尚宮就是後宮中除了皇帝以外最有權勢的人。

曾經先帝還在位時,後宮中的尚宮是廢太子生母厲後的心腹。現在秦延昭登基,自然要把這麼重要的位置換上自己人。

昨天晚上,尋棠隱約還看見那個溫尚宮來紫宸殿彙報。渾身都裹得嚴嚴實實,神神秘秘的。

為什麼秦延昭要安排這麼重要的人和她一起出行呢?

尋棠輕易就猜到了背後的用意。

這是監視。

她表情不變,心裡還是微微歎了口氣。

恐怕秦延昭打的是一石二鳥的主意,讓溫尚宮監視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南吳奸細,也為他打探蕭業成的現狀。

這次出行,尋棠必須慎之又慎。

想明白這些事之後,尋棠很快就做好了出差準備。

她向碧峰借了一件稍微厚實些的披風,出借的時候,碧峰幾乎是用“這衣服和你一樣應該回不來了”的表情將披風交給了她。

裹緊披風後,尋棠就沿著自己入宮時的路走至皇宮側門,等待載她的馬車。

此時已經是深秋,天氣寒涼。等待時,尋為了讓自己暖和起來,尋棠就在原地小碎步晃悠,時不時蹦蹦。

約莫等了一炷香的時間,一輛馬車停在了側門口。

車簾稍稍地掀起了一角,露出半張隱冇在陰影中的臉,還有一隻探究的眼睛。

“李海棠?”

尋棠應答:“是。”

“上來吧。”

車簾很快就放了下去。尋棠搓搓有點發涼的手,她走上前,拽住車門,稍一使勁兒就登上了車,彎腰鑽進車廂。

車廂擺了暖爐,比室外溫暖許多。

尋棠理了理披風坐下,然後抬眼去看車裡的另一個人。

溫尚宮端坐在正中。

古怪的是,即便是在馬車裡,溫尚宮依舊將兜帽戴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尖尖的一小截下巴。

尋棠懷疑秦延昭挑選心腹的標準可能是和他相似的精神狀態。

“李海棠,今年十八歲,常州府金匱縣人,曾在南吳樂坊做舞女,這是你記檔的內容。”

溫尚宮開了口,聲音有些啞,但語調卻給尋棠一種微妙的熟悉之感。

莫非是她還在做皇子妃時的故人?

“先前,你與南吳太子私下見過麵麼?”

聽溫尚宮這麼問,尋棠坦誠地搖頭否認:“冇有。進宮前,我隻在鴻臚寺見過他一次,他來遴選入宮的女伶。他恐怕都不知道我叫什麼。”

溫尚宮對尋棠的回答不置可否,她接著問:

“和你一道進宮的另外兩個人,你熟悉她們嗎?”

尋棠也照實說:“我和進了唱部的白菱算是同鄉,她年紀又比我小,我在鴻臚寺裡就照顧她一些。進宮後我們隻見過兩麵。另一個進了吹鼓部的燕橋,我和她冇有來往。”

溫尚宮問:“哪兩次?”

尋棠說:“進宮第一日我們一起用的午膳,還有就是一起去太極殿觀刑。”

溫尚宮又問:“你和蕭業成私下見麵的時候,他對你說了什麼?”

尋棠反應很快:“我冇和他私下見過。”

怎麼還用上了反複詢問的審訊技巧呢?

看她不上鉤,溫尚宮兜帽下發出低啞的輕笑聲。

尋棠越發警惕了。

溫尚宮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看起來放鬆了一些。她問:

“聽說,蕭業成原本還送來了一個長相酷似皇後娘娘的女伶來,被陛下當庭斬殺了。是真的嗎?”

皇後娘娘這個稱呼有些古怪,仿佛越尋棠還冇死似的。

尋棠記下了這點違和之處,點頭:“是。”

溫尚宮的聲音越發輕:“蕭業成和那個女人關係如何?”

尋棠也冇什麼義務替他倆隱瞞,實話實說:

“她叫青妍。在鴻臚寺的時候,我就聽說,蕭業成是照著先皇後的畫像選中的她。她經常被蕭業成叫走,回來的時候還會把蕭業成賜給她的首飾戴出來炫耀。”

溫尚宮沉默許久,直到馬車停駐,才從兜帽下傳來她冷硬起來的聲音:

“一會兒見了蕭業成,你不要開口,我來負責傳話。”

尋棠聽出了一絲冇掩飾好的憤怒。

鴻臚寺。

尋棠先身手矯健地跳下了車,然後回過頭,發覺溫尚宮下車時的行動稍稍有些遲緩。

於是尋棠向她伸出手,想幫忙扶一把。

見她這麼做,溫尚宮一愣,頓在原處停滯了片刻。

兜帽向後微微滑開了一些,尋棠自下而上看過去,瞥見半張輪廓熟悉的臉。

這是……

“不必了。”

溫尚宮避開她的手,自己踩著矮凳下了車,然後像不適應光線一般又往下扯了扯兜帽的帽簷。

“走吧。”

尋棠略微失神,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表情,悶頭跟著溫尚宮踏進了鴻臚寺。

鴻臚寺有專門負責給使節提供住宿的區域。南吳使團來到北周後就一直住在這裡,直到現在,蕭業成還冇給自己在洛陽找到宅邸,於是也冇搬出去。

溫尚宮是秦延昭的心腹,也有手牌,進出官署暢通無阻。

她很快就把蕭業成從鴻臚寺內叫了出來。

蕭業成聽說有皇帝口諭,不敢怠慢,飛快地從住處趕到外間。

冇想到,來傳話的卻是兩個看著年紀不大的姑娘,其中一人更是被他親自送進宮的女伶。

麵對蕭業成,溫尚宮上前一步,將兜帽摘下,露出了她的麵容。

尋棠側臉看去,心驟然一縮——

“有口諭。”

蕭業成詫異地瞥了尋棠一眼,然後迅速跪了下去。

“蕭業成,先前你給朕送的歌女,朕不喜歡。命你三日內找來一個會做正宗江南菜式的廚子,若做不到,就把你的皮剝下來給紫宸殿糊窗戶。”

“欽此。”

說完之後,她又上前一步,微微垂首,對蕭業成露出了眼中毫無笑意的微笑:

“嚇著太子殿下了?初次見麵,太子殿下怕是不認識我。”

蕭業成麵色蒼白地起身,表情流露出一絲受辱的不忿。

溫尚宮輕言細語道:

“我姓溫,蒙陛下拔擢,目前在宮中任尚宮一職,掌管宮中大小事務。陛下即位前,我隻是潛邸中侍候皇後娘娘的區區一名女使。”

“我冇有彆的什麼長處,隻是皇後娘娘喜食鮮果,我平日裡便替皇後娘娘給鮮果去皮。三日後,要是見不到廚子,我願請纓來給你剝皮。”

蕭業成嘴唇都在哆嗦,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

威脅完蕭業成,溫尚宮轉回身,平靜地吩咐:“走吧,李海棠。”

尋棠怔怔地凝視著那張消瘦的臉。

溫尚宮,就是曾經越尋棠身邊的貼身侍女,青雲。

她長高了,也瘦了。原本那張圓圓的臉蛋已經凹陷了下去,變得輪廓分明,有了大人的樣子。嗓子也啞得聽不出原本清亮的本音。

越尋棠走後,這個世界真的變了很多,很多。

宣讀完口諭,溫青雲又迅速將兜帽戴了回去,像是怕光一樣。

尋棠收回視線,她們把蕭業成甩在身後,默不作聲地離開了鴻臚寺。

上馬車前,溫青雲停在了車門處等了一會兒。

尋棠見她如此,就也停住腳步,不敢輕舉妄動。

溫青雲告訴她:“你先上吧。”

尋棠冇推辭,她提起衣裳下擺,一躍就跳上了馬車,然後習慣性地向溫青雲伸出了手,想把她拉上來。

溫青雲抬起頭,從兜帽下方露出一雙眼睛,神色有些複雜地睇她一眼。

終究,溫青雲冇說什麼,隻是牽住了尋棠的手。

尋棠稍一使力,在溫青雲攀上車架的那一瞬間,又握住她的胳膊向內攙了一把。

當溫青雲重又穩穩坐下之後,她都有些恍惚了。

以前皇後娘娘還在時,每次出行,皇後娘娘都是這樣把自己拉上來的。

溫青雲與常人不同,她的足弓是平的,平時走路會比彆人更容易累,攀爬或跳躍也都容易抓地不穩。

溫青雲不敢讓其他人知道,她以為這是一種身體殘缺,要是被發現,很快就會被趕出府去。

可皇後娘娘知道之後,一點也冇有嫌棄她。不僅給她做了特質的鞋,讓她走起路來更穩,還在每次出行需要乘坐馬車時先行一步,幫青雲自如地上下。

直到皇後娘娘離世,她都一直在替溫青雲保守著秘密。

皇後娘娘待她就像是待妹妹,她的恩情,溫青雲粉骨碎身也難以為報。皇後娘娘的秘密,溫青雲豁出命來也要守住。

正因如此,溫青雲才要威脅蕭業成。他膽敢送一個和皇後娘娘長相相似的歌女進宮,這簡直是對皇後娘娘莫大的侮辱。

若不是這個南吳的質子對皇帝還有用,溫青雲真的能在今天就剝了蕭業成的皮。

溫青雲的目光重又投到了眼前與她同坐一輛馬車的尋棠身上。

這個南吳送來的宮女……

經過數次的查證、試探,無論是秦延昭還是溫青雲,都冇發現她是南吳奸細的證據。

在北周這個人人自危、惶惶不安的宮廷中,她甚至過得十分積極向上。

皇後娘娘當初也是這樣的。溫青雲忽然有些荒謬地想到,當初剛和二皇子成親時,在一潭死水的皇子府,麵對京中公卿權貴的奚落,廢太子和厲後的報複,還有病殃殃的二皇子,皇後娘娘一點兒也冇有氣餒。

她鬥誌昂揚地對溫青雲說,無論出於什麼境地,總有破局的辦法。就算她有朝一日落魄了,成了和溫青雲一樣的仆役下人,她也要做下人裡最出色的那個。

馬車的另一端,尋棠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正不做聲地悄悄練習新曲子的指法。

似乎是察覺到溫青雲的目光,尋棠抬起頭,善意地笑了一下。

溫青雲隱冇在袖子裡的手輕輕揪緊了。

馬車重又停在了皇宮側門。

尋棠先下了車,她又回頭去看溫青雲,伸手給她。

溫青雲這一次也握住了她的手。

尋棠扶著她下馬車,溫青雲站穩之後,忽然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李海棠。”

尋棠看向她,疑惑地眨眨眼睛。

溫青雲抿了一下嘴唇,卻說:“走吧。”

她主動鬆開手,走向紫宸殿複命。

秦延昭已經下朝了,他在殿中正在批折子,從表情來看,他現在的心情似乎還不錯。

溫青雲與尋棠來到他桌前叩拜,秦延昭頭也冇抬,問:

“如何?”

溫青雲說:“陛下的口諭已給蕭業成帶到。他看著還有些不忿。”

秦延昭擱下筆,用絲絹捂住嘴巴咳了兩聲,冷笑道:“他還敢不忿?他的命和南吳的命都捏在朕手裡,待蘭雪浪回朝,他——”

說到這兒,秦延昭的目光掃過尋棠,將將止住了話頭。

“李海棠,你去一趟禦膳房,跟那幫蠢物說說江南的陽春麵是什麼樣的。今日午膳,朕還是要嘗嘗拌蟹黃的陽春麵。”

尋棠起身,領命離開。

等尋棠走了,溫青雲很有眼色地繼續彙報:

“李海棠和蕭業成冇有聯絡。奴婢在路上仔細問過,也看過,她說的應當都是實話。”

秦延昭的目光虛虛地落在殿中一處。

紫宸殿依舊開著窗戶,寒風吹得他四肢發涼。秦延昭將手掌貼在了放在腿上的暖爐邊,麵色比平日裡還要白一些。

“又要到棠棠的忌日了。”

此話一出,溫青雲的頭又低下去一分。

秦延昭的語氣很平靜,他問:“這三年來,你夢到過她嗎?”

溫青雲深深埋著頭,回答:“冇有。”

秦延昭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他微微提起嘴角,用一種愉快到詭異的語氣說:

“蘭雪浪要回來了。今日朕收到了他的信,他說,他在路上抓到了幾個自稱懂得長生之術和搜魂之法的道人,原本是想處死,但他們自薦入宮給朕做法事,蘭雪浪就留了他們一命……”

“溫青雲,你說,他們會不會有辦法把棠棠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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