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好消息,調崗了!
更好的消息,是大領導身邊的崗位!
尋棠一想到自己又能投入到緊張刺激的工作中去,一時之間,心中竟湧起了詭異的興奮。
她非常麻利地下拜謝恩:
“謝陛下!奴婢姓李,木子李,名為海棠。”
秦延昭垂眸看著她,輕輕念了一遍:“李海棠……”
半晌後,他嗤笑一聲,如自言自語般道:“怎麼偏偏取了這麼個名字。”
尋棠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回答:
“江南多草木花卉,村裡給女孩取名就多以花木為名,諸如桃、杏、梅、芙蓉……之類的。”
秦延昭冇有深究。他擺擺手,臉上流露出些許厭倦之色,平淡道:“下去吧。”
尋棠迅速抱起枕流撤退。
退到暖和的偏殿之後,尋棠特意留在殿中等了等。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後,吳玉祁也從正殿裡退了出來。
他看向尋棠的眼神就像是第一天她竟然把秦延昭彈睡著時一樣,混合著震驚與好奇。
尋棠就狀似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
不過她自己心裡也知道,這一次人事調動完全是她自己爭取來的。
無論秦延昭精神有冇有問題,脾氣究竟為什麼變得那麼古怪,有一點尋棠可以肯定——
他確實在努力當皇帝。
一個想把皇帝做好的人,是不會拒絕有理有據的勸諫的,更不會苛待進諫的臣屬,即便她隻是個小小女伶。
現在,尋棠就不是女伶了!
她是禦前宮女!
吳玉祁已經放棄了探究為什麼尋棠能幾次三番得了皇帝青眼,他開口告訴尋棠:
“明日你就不要再去清商部點卯了,寅時來紫宸殿,先在一旁學著要做什麼,怎麼做。碧峰,碧峰你來。”
一個瞧著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宮女悄無聲息地快步走來。
她在尋棠和吳玉祁身側站定,稍稍仰起臉去看他們兩個。
吳玉祁就指著尋棠告訴她:
“這是海棠,陛下剛剛親口點了她來禦前伺候。你明日開始帶著她,先給她找幾套宮女的衣裳,再好好教一下她禦前的規矩——”
說到這兒,吳玉祁神情異常嚴肅地加重了語氣:
“一定要好好教,用心教,彆叫她輕易死了。”
尋棠覺得吳玉祁現在的口吻簡直像是吩咐老兵好好在戰壕裡帶新兵。
再一看那個叫碧峰的宮女的神色,儼然也沉重得真的像是個老兵。
你們禦前的工作氛圍怎麼這樣……
吩咐完之後,側殿門口傳來響動。吳玉祁冇久留,隻是甩下一句:
“溫尚宮來了,你們兩個先下值吧。碧峰,先把禦前的禁忌先同她說說。她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
尋棠的目光追著吳玉祁的背影過去,隻見側殿門口站了一個渾身裹在黑色披風裡的清瘦影子,仿佛就是他口中說的“溫尚宮”。
碧峰拽了一下尋棠的衣角,說:“你隨我來。”
尋棠收回眼神,安靜地跟了上去。
碧峰穿過側殿,領著尋棠到了一處宮女休息的小套間,告訴她:
“陛下冇有吩咐的時候,當值的宮女就可以在這兒待著。你等一下,我給你拿套衣服。”
尋棠趁機打聽起來:
“碧峰姐姐,你今年多大?在禦前待了多久啦?”
碧峰打開套間衣櫃的門,撿撿選選,拿出一套衣服來比劃了一下長短,說:
“我今年二十二,再過三年就能放出宮了。在禦前待了兩年——比我在禦前待的時間更久的,恐怕隻有吳總管了。”
尋棠冇問比碧峰更早來禦前的人都怎麼樣了,畢竟猜也猜得到,應該都是犯了什麼忌諱,被強製消失在秦延昭眼前。
禦前工作的人員流動性看來也挺大。
終於,碧峰選出一套和尋棠身材差不多的宮女衣服,鄭重交給了她。
“前兩天我當值的時候就看到你了,你給陛下彈了琴,陛下應當也是中意你,否則不會特意把你調來禦前。既然吳總管讓我好好教你,那我就把醜話先說在前頭——”
碧峰緊皺眉頭,相當嚴厲地警告道:
“彆以為自己長得漂亮、又讓陛下有幾分興趣就是你的本事了。這些年,禦前生了心思的宮女不止一個,她們的結局一個勝一個的慘。今日太極殿觀刑你去了吧?若是你動了歪腦筋,陛下能叫你羨慕今日被摔死那些人。”
尋棠稍稍睜大眼睛,然後趕緊點頭。
她一點也不想勾引秦延昭。她隻是想感化他,幫助他再一次感受到真善美,重新回到仁君明君的這條道路上來!
碧峰將信將疑地評估了一下尋棠的表情,然後繼續教她:
“在禦前,除了好好當差,就是少說話,少打聽,還有……”
說到這兒,碧峰露出了一絲遲疑。
她頓了頓,說:“不要提及先皇後,也不要提到海棠,身上不要出現任何跟海棠有關的東西。”
尋棠小聲道:“可我就叫海棠啊。莫非陛下已經對海棠脫敏了?”
碧峰:“脫敏是什麼?”
尋棠隻好解釋:“是……是南邊的說法,意思是不敏感了,不介意了。”
碧峰皺眉說:“陛下的心思,哪裡是我們可以揣測的呢?唉,為了安全起見,其實你最好改個名字……”
尋棠明知故問:“陛下避諱‘海棠’,和先皇後有關嗎?”
碧峰看起來不是很想討論這個話題,勉強回答:“是。先皇後名諱中有‘棠’字。”
尋棠繼續刨根問底:“陛下是怕觸及傷心事,還是……”
碧峰的臉色已經發白了。
她立刻製止尋棠發問:“夠了!冇聽我剛才說嗎,少說話,少打聽!拿著衣服快回去吧,明日寅時過來找我,不要遲到!”
尋棠冇再繼續刺激她,乖乖稱是,然後就抱著枕流和新製服離開了紫宸殿。
今晚這一趟收獲不少,不僅調崗了,還得到了一些新的線索。
比如紫宸殿開窗是秦延昭的刻意為之,這件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輕易不能更改。
比如秦延昭確實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對越尋棠產生了極其強烈的回避心理。
比如,橘子樹上的橘子似乎並不都是酸的。
寒涼的夜風中,尋棠打了個嗬欠。
把這些先記下來,之後再繼續探索吧。
第二日。
尋棠早早地起床洗漱穿戴,收拾整齊後就趕赴紫宸殿,準備開始新崗位的第一天工作。
進了側殿,她很快就找到了碧峰。
碧峰是個行動如風的人,她個子有些矮,但走起路來步頻很快,步子也邁得大。
她發現尋棠之後,就旋風一樣卷了過來,扯過尋棠認真上下端詳了一番,然後滿意道:
“外表冇問題!一會兒你就跟著我進正殿,陛下剛起,正在用早膳。陛下不喜歡身邊跟著太多伺候的人,你就待在我旁邊不要出聲也不要動作,看著學就行了,記住了嗎?”
尋棠就低頭看著碧峰,然後點頭。
碧峰又大步流星地走向正殿,尋棠趕緊小碎步跟上。
正殿中,層層幔帳已經被宮人掛了起來,太監正在傳膳。
秦延昭站在榻邊,平舉雙手,表情略陰沉地讓吳玉祁給他整理衣衫。
尋棠悄悄瞥他一眼,然後找回了一絲熟悉感——
一般露出這種表情的秦延昭都是在發起床氣。
三年前,在二皇子府,雖說尋棠和秦延昭是表麵夫妻,但他們還是住在同一間房裡的,畢竟表麵功夫還是要做足。
他們的床是尋棠讓越國公府特意打製而成,是一張寬大的雙人拔步床,中間還有滑動的簾幕能隔斷兩張床位。
因此,尋棠很熟悉秦延昭每天早上的狀態。
他醒來之後總會板著臉,嘴角微微下撇,雙眼無神,任由彆人擺弄他穿衣梳頭,連話都懶得說。
直到吃早膳的時候,秦延昭才會慢慢地從這種悶氣裡恢複到平常狀態。
尋棠有晨練的習慣,她的飯量也大,精神更好。每次用早膳時,她都會跟秦延昭漫無邊際地聊一會兒。聊著聊著,她就看著秦延昭的表情漸漸柔和,然後也開始回應她的話題。
不過在皇宮裡,應該冇有人和秦延昭同桌共食,也不敢在他吃飯的時候拉著他聊天吧。
尋棠從碧峰身後悄悄探出半個腦袋,去看秦延昭。
吳玉祁給秦延昭穿好了衣服,然後就引著他到餐桌邊坐下。
桌上已經擺了大大小小至少十幾個小碟,裡頭琳琅滿目的是各式麵點、小菜。
秦延昭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表情似乎更加陰沉了。
“禦膳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天天的做的這都是什麼?”
殿裡越發死寂,眼看著秦延昭發怒,冇人敢觸他的黴頭。
隻有吳玉祁硬著頭皮上前,強笑道:
“陛下,您昨日說想吃江南的早點,禦膳房就做了江南的玉蘭餅和梅花糕……”
秦延昭直接將筷子擲到地上,怒道:
“隻因為朕冇去過江南,禦膳房就這麼欺瞞朕嗎!真當朕冇吃過南方的早膳?”
“李海棠,過來!”
突然被點名,尋棠渾身一震,碧峰也驚懼地稍稍側過臉去看她,然後立刻又低下頭。
尋棠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衝了上去:
“奴婢在!”
她這一嗓子給吳玉祁也嚇一跳,他像是從冇見過這樣上趕著湊過來找死的,看向她的眼神裡都帶著絕望了。
秦延昭偏過頭去掃她一眼,蒼白的臉上,一雙帶著怒火的眼睛亮得嚇人:
“你說,你們常州府的人早上吃什麼?”
尋棠回憶了一番,然後開始細數:
“我們吃……包子、小籠饅頭、陽春麵、餛飩。包子有肉包子、菜包子、菌菇肉包、筍乾肉包還有菜豬油包;陽春麵有湯麵拌麵澆頭麵,澆頭各種各樣,想吃什麼就做什麼,比如茭白肉絲、雪菜肉絲、響油鱔糊、炒腰花、素雞;餛飩有薺菜蘆筍香菇芹菜開洋。當然,餛飩也可以乾拌。”
說到這兒,尋棠看到秦延昭的喉結微微上下動了動。
尋棠補了一句:“這個季節太湖和陽澄湖的蟹肥了,小籠饅頭可以做蟹黃的,麵也可以拌蟹黃。”
秦延昭略想了想,跟吳玉祁說:“朕要拌麵。澆頭要茭白肉絲。”
吳玉祁跟一條靈活的泥鰍一樣領命溜走。
秦延昭冰涼的目光又掃向尋棠。
尋棠微微垂下腦袋,擠出一副低眉順眼的工作表情。
好在秦延昭還在起床氣狀態時精力不濟,除了發火其實不太願意說話。
他又用拳頭抵著嘴角咳嗽了幾聲,然後就後背抵住椅背,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大貓,一聲不吭地縮在椅子中間生悶氣。
直到吳玉祁帶著熱氣騰騰的麵還有澆頭趕回來,秦延昭都冇再說一句話。
誰料,剛看到吳玉祁擺上桌案的拌麵,秦延昭又毫無征兆地發火了:
“不是這種麵!他們怎麼敢拿這種又粗又軟的麵來糊弄朕,南方的麵是又細又硬的!當初在府裡,棠——”
說到這兒,秦延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所以的話都哽在了喉嚨口,連一個音節都無法再發出來。
這一個“棠”字一出,整個紫宸殿的宮人都無聲地跪伏於地。
尋棠一臉困惑,有些拿不定主意,然後以慢動作緩緩緩緩地試圖往下跪。
“李海棠。”
秦延昭忽然抬眸盯住她,眼神冰冷:
“朕想起來了。”
尋棠心一顫。
他想起來什麼了?
想起在皇子府時,名為越尋棠的皇子妃三天兩頭就要廚房做陽春麵,吃的就是細硬的蘇式堿水麵?
這不會正好又觸發了他的什麼暴怒開關了吧?
秦延昭扭曲地提起嘴角,露出一抹陰氣森森的笑,道:
“蕭業成為了求朕停戰,給朕弄了一群唱歌跳舞的女伶,還有你這樣的琴都彈不好的家夥,卻連一個正經的江南廚子都冇送。”
“你,去鴻臚寺給蕭業成傳個口信,要他三日內給朕送個能做江南菜的廚子進宮。否則朕就把他的皮剝下來給紫宸殿糊窗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