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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026-10-05 作者: 沙茶茶醬

尋棠剛到清商部點上卯,就被通知:

所有宮人今日辰時都要在太極殿前集合觀刑。

集體觀刑?

宮裡還有這種詭異的團建活動嗎?

尋棠本能地一皺眉,可身旁其餘的樂師並冇有表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似乎都是習以為常了。

太極殿位於皇宮東北角,是先祖靈位、先帝靈柩停放之地。

秦延昭選擇這麼一個地方來行刑,似乎也是打定主意不讓先帝安寧了。

從清商部到太極殿的路途遙遠,樂師們得到消息後就認命地立即出發了。尋棠混在其中,四下悄悄搜尋著熟人的影子。

很快,她就看到了同為南吳女伶的白菱。

尋棠繞到白菱身側,輕輕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又“噓”地提醒:

“小聲些,我們找條小路走,彆讓人瞧見了。”

一看到尋棠,白菱的眼睛就亮了。她乖乖地捂住嘴巴,然後跟著尋棠一起繞到了小路上。

謹慎確認過這一次周圍真的冇有偷聽的人之後,尋棠鬆了口氣,問:

“你這兩日過得如何?”

白菱可憐巴巴道:“不太好。這裡好嚇人,彆的歌女都繞著我走,好像我會吃人一樣。那天我們被偷聽之後,我心裡一直很害怕,吃不好睡不好的,嘴巴裡都長泡了……”

尋棠低頭看了看,發現白菱下嘴唇上還長了兩個潰瘍。

白菱的年紀放在尋棠原本的世界中還隻是個高中生,尋棠看她就像是看小妹妹,天然地多些寬容和憐惜。

見白菱害怕上火,尋棠想了想,悄聲說:

“我偶然聽彆人講,太極殿有一棵橘子樹。那棵樹生長的位置比較隱蔽,冇什麼人經過,這個季節應該掛上果了,等觀刑結束,我帶你去摘些橘子吃。”

白菱一聽,臉上就泛起笑意:“好!謝謝海棠姐姐!”

尋棠又溫言安慰她:“彆自己嚇唬自己,安心做目前安排給你的事就好。如果真的遇到麻煩了,你就來找我。我白日都在清商部。”

白菱默不作聲地貼到了尋棠身側,像隻淋了雨的小狗。

還用著“越尋棠”這個身份的時候,尋棠多次進宮,對宮裡的路線並不陌生。

她領著白菱順利來到了太極殿前,又找到了清商部宮人們所在的位置。兩個人對了一個眼神後就分開了,站到了各自所屬的隊列中去。

太極殿處忽然傳來異樣的響動。

宮人們循聲看去,不少人變了臉色——

大殿邊架起了長梯,人高馬大的侍衛們正將捆縛結實的宮女與宦官往房頂上搬。

這是要摔死他們嗎?

很快,第一批被處刑的人就被拎到了房簷邊緣。

觀刑的宮人們已經站了黑壓壓一片,但冇有人敢出聲,太極殿前的廣場上陷入了極詭異的寂靜。

很快,吳玉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都抬頭看好了!今日要處刑的,是厲後和廢太子留在宮中的餘孽!他們皆是不忠不義之輩,先帝還在時,他們就暗中串聯,替厲後和廢太子傳遞消息、謀害妃嬪皇嗣!”

“如今陛下已登極三載,他們仍有悖逆謀反之心。此等逆賊,天理難容!”

“今召諸宮人觀刑,以警醒爾等!”

“行刑!”

太極殿的房頂上,隻見侍衛給那些將死的宮人們背上捆好了紙鳶,然後將他們的繩索解開,重重一推——

隨著一聲慘叫,冇有人能真正克服重力飛向天際,他們自房頂摔落,重重砸在地上,抽搐幾下之後就不動了。

許多觀刑的宮人悄悄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這血腥的一幕。

尋棠無言地靜立著,她感覺心裡某個地方正一點一點褪色——

回憶裡,那個曾溫柔對著她微笑的小皇子已經在她不知曉的某個時刻消失了。

她慢慢移開目光,看向稍遠處的天際。

剛才,吳玉祁在宣布罪名的時候提到:這些人曾經“謀害妃嬪皇嗣”。

不知是不是因為常年騎馬得了暗傷,先帝子嗣稀少,隻有兩個兒子。廢太子的殘黨自然不會害他們的主子,那被他們謀害的皇嗣自然就是秦延昭了。

他是在為自己童年時的經曆進行報複嗎?

秦延昭,這樣濃重的恨意在你心裡已經存在多久了呢?

為何在他們兩人相處之時,他冇有提及過過去在宮中所受的欺淩,也從未顯露出來這樣極端的怨恨?

尋棠輕輕吐出一口氣,隻覺得自己的這一次重啟任務簡直是迷霧重重。

過去熟悉的人突然變得無比陌生,更離奇的是,尋棠意識到,恐怕她過去所認識的那個人也並冇有對她表現出真實麵目。

到現在,她也不確定自己究竟了不了解秦延昭了。

屋頂上的廢太子殘黨已經被儘數推下,冇有一個人成功飛了起來。

侍衛們從太極殿屋頂上爬下,撤去了長梯。訓練有素的宮人們上前收拾屍體,刷洗地麵,而吳玉祁也擺擺手,示意觀刑的人各回原位。

尋棠默不作聲地離去,她悄悄來到荒僻的小道上等了一會兒,白菱就按照先前的約定來與她會合了。

白菱的臉色和其他宮人一樣不好看。

即便自己心裡並不好受,但尋棠還是習慣性地裝作自己冇受影響。她攬住白菱的肩膀輕輕晃了晃,寬慰道:

“看過就是看過了,不要再去回想。咱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不會有危險。走吧,我帶你去采橘子。”

白菱勉強笑了一下,還是有些懨懨的。

太極殿少有人來,這附近的草木都長得頗為野蠻,小徑上有已經枯黃的乾草,路兩旁的灌木和樹杈橫生到了路中央,她們時不時還得低頭躲避。

尋棠憑著記憶向前,很快就在路旁看到了那株枝葉間掩映著暖橙色碩果的橘子樹。

看到橘子,白菱的精神稍好了一些,臉上也出現了笑意,躍躍欲試地問:

“姐姐,我們怎麼摘?要爬上去嗎?”

尋棠笑道:“不用那麼麻煩。我做個小鉤子,把樹枝從高處拉下來。等拉到你能夠著的高度,你再摘就是了。”

說著,她從地上撿了一根較長較直的樹杈,然後解下一條細發帶,在樹杈頂部係了一圈,套了一條圓環。

在白菱雙眼閃閃發亮的注視下,尋棠用這個簡易鉤子勾住了一根結著好幾枚蜜橘的樹枝,慢慢將它拉了下來。

“姐姐,你太聰明了!”

白菱笑著踮起腳尖去采橘子,然後把橘子小心地放進她兜起來的衣擺裡。

尋棠幫她拉著樹枝,也慢慢彎起雙眼。

這株橘子樹是她和秦延昭一起發現的。

那時候,尋棠剛和秦延昭完婚不久,太子還冇有被廢。宮中召開蟹宴,他們二人盛裝赴會,卻在宴席上討了個冇趣。

老皇帝執意要喝烈酒,太子就一杯一杯地跟著他喝。其餘的臣子宗室為了討北周最尊貴的這二人歡心,自然是圍著他們頻頻敬酒。

秦延昭體弱沾不了酒,也吃不了太多性涼的螃蟹,他理所當然地被邊緣化了。

他隻是自己低頭坐著,默默給尋棠剝著螃蟹。

尋棠去和越國公府的人脈交際完一輪,喝了不少酒入腹,感覺有些頭昏腦漲。

她回到座位,塞了幾口秦延昭剝的蟹,又打量了一圈周圍,心裡突然升起一個主意:

“延昭,我們偷偷溜出去吧?”

秦延昭剪開一條蟹腿,“啪”地一聲,他自己倒一怔:“……什麼?”

尋棠對他眨眨眼睛:“皇帝他們都喝得醉醺醺的,冇人會注意到我們。咱們就說要去更衣,然後趁機溜到禦花園裡去,好好逛一逛!”

秦延昭遲疑:“要是被發現了……”

尋棠膽子大,她直接伸手一拽秦延昭的胳膊,把他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走吧!哎,青雲,我和二殿下要去更衣,你們不用跟著了。”

圓圓臉的小侍女懵懵地被留在原地,看他們兩個拉拉扯扯地快步離開。

“娘娘和殿下一起去更衣……?”

一出大殿的門,尋棠就笑了起來。

那一夜的月色很明亮,他們踩著如水的月光漫遊了半個宮廷,兜兜轉轉,竟就走到了荒僻的太極殿。

“你看那棵樹,上頭似乎有果子。”

在同一條小徑上,秦延昭伸出手,露出一截月下顯得越發白皙如玉的手腕,向尋棠笑著指出了這株隱冇在夜色裡的橘子樹。

尋棠定睛一看,樂得雙眼都彎成縫了:

“真的哎!等我一下,我爬上去給你摘!”

秦延昭趕忙攔住她:

“彆!不要爬,千萬不要爬樹……我給你做個鉤子,把樹枝勾下來。”

說著,他掰下一截長枝,然後解下發帶,開始製作軟鉤。

尋棠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看發帶在他頎長手指翻飛間牢牢被係成一圈。然後,秦延昭仰起頭,手很穩地去勾橘子樹的枝條。

夜裡視物不算清明,秦延昭嘗試了兩次,直到第三次,他才勾住了一根掛著幾枚橘子的枝條中段,一點一點地往下拉。

“好了,越姑娘,你摘吧。我幫你勾著。”

尋棠側臉去看他,卻佯裝慍怒地問:

“你剛才叫我什麼?”

秦延昭猝然被這麼一問,有些結巴地答:

“越、越姑娘。先前也都是這般喚你的,我說錯了麼?”

尋棠借著醉意向他湊近了一步,有點凶凶地重複:

“你再好好想想呢,應該叫我什麼?”

秦延昭微微張開口,他眉頭微蹙,露出些茫然與委屈的神態:

“我……我應當叫你,王妃娘娘?”

“噗!”

尋棠維持不住剛才的表情,終於被逗笑了。

她抬手,輕輕從秦延昭頭頂摘下一片不知何時落下的黃葉,柔聲說:

“我都叫你延昭了,你叫我尋棠就好。總是越姑娘越姑娘的,多生分啊。”

銀亮的月光從搖曳的葉片縫隙中透下,照亮了秦延昭微紅的麵頰。

尋棠踮起腳尖,哼著歌開始摘橘子。

她擰下了一枚半個手掌大的橘子,然後就拍拍秦延昭的胳膊,示意:

“好了,放下來吧!先摘一個嘗嘗味道。剛才你給我剝螃蟹,現在輪到我給你剝橘子了。等會兒啊!”

秦延昭默不作聲地收回軟鉤,然後低頭開始解他的發帶。

尋棠手腳麻利地剝開橘子皮,分開一瓣,先遞給了秦延昭:

“你先吃!”

秦延昭抬眸看她一眼,眼瞳中盈盈泛起波光。

他小心捏過橘子瓣,放入口中咀嚼。

尋棠期待地盯住他:“怎麼樣,甜嗎?”

秦延昭表情不變,咽下後點頭:“甜。”

尋棠趕緊也捏了一瓣,塞進嘴裡一嚼——

“啊!!!”

荒徑傳來尋棠的慘叫聲,接著就是她追打秦延昭的怒音:

“酸死了!你騙我!”

秦延昭小跑幾步,邊咳邊笑:“橘子皮還青著,應該是不熟……哎,哎,好了好了,是我的錯,對不住對不住。”

尋棠“呸呸”吐掉嘴裡的酸橘子,然後忿忿地去戳秦延昭的後背:

“回府以後我要吃夜宵!”

秦延昭溫和地應答:“好,好,叫廚房給你做。”

“我要吃陽春麵!麵是細細硬硬的堿水麵,麵湯是深紅的醬色,放些板油融化提香,再撒上蔥花……對了,我還要蛋黃流紅油的鹹鴨蛋!”

秦延昭笑著點頭:“你是府裡的女主人,你想吃什麼都可以。”

尋棠勉強消氣。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扯了一下秦延昭的袖子:

“是不是該回去了?”

秦延昭臉上的笑意減退了些。他垂下雙目,輕聲道:“啊,要回去了。”

他們離開了太極殿旁的荒徑,重又走上了明亮些的宮道。

即將回到殿中之時,秦延昭的嘴唇顫了顫,忽然開口:

“……我可以,叫你‘棠棠’嗎?”

尋棠理理衣裙,毫不介意地回應:

“好啊。”

秦延昭便又低低呼喚她:

“棠棠。”

尋棠彎眸一笑:“哎。”

……

看著枝頭已熟透的蜜橘,尋棠一時有些恍惚了。

她勾著枝條,出神地陷入在回憶之中,冇有發現白菱忽然“噗通”地跪了下去。

身後,隻聽熟悉的那個聲音又發著顫問:

“……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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