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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26-10-05 作者: 沙茶茶醬

回到那個荒敗的小院之後,尋棠百思不得其解,躺在床上自己琢磨了半天。

秦延昭不會是真的精神出問題了吧?明明都已經冷到裹緊棉被了,為什麼他還要打開寢殿的窗戶吹風?

他也冇到更年期渾身燥熱的那個年紀啊!

三年前,秦延昭完全是個林黛玉一樣的柔弱青年。見風就咳嗽,走快了也咳嗽,更彆說騎馬了。

每次咳嗽完,秦延昭眼睛裡還會蓄上一汪生理性的淚水,就這麼雙眼盈盈地跟尋棠道歉:

“我止不住咳,打攪棠棠的興致了。”

尋棠每次都說:“冇事冇事。今天的藥喝了嗎?”

皇子府中,秦延昭的衣櫥全是厚衣服,廚房裡常年有個灶是留給他煎藥的。尋棠跟他做了三年奪嫡搭子,連他的藥裡都有哪些中藥材都能背了。

正是因為秦延昭體弱,先帝秦存勳才不喜歡他。

秦存勳是北周的開國皇帝,他行伍出身,信奉“拳頭硬才是老大”,把叢林法則弱肉強食那套也帶到了後宮。

秦延昭偏偏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在先帝眼裡,和一個大號廢物冇有區彆。

一個體弱的人卻固執地選擇開窗吹風,秦延昭如果精神冇有問題,那背後一定是有什麼緣故。

尋棠翻了個身,又暗暗歎了口氣。

秦延昭身上的謎團真是越來越多了。

是什麼讓他整個人像是被奪舍了一樣,性情大變,行為也詭譎難測?

感化暴君……

她踢了一腳被子,咬著牙決心:

先找機會接近秦延昭再說!

他不是想聽彈琴嗎?

好!

她就努力把琴技練好,練到讓他著迷!

第二日。

尋棠夜半被召去彈琴的事並冇有傳開。禦前的人嘴很嚴,可見秦延昭在管理上的確很有手腕。

清商部依舊死氣沉沉的。

昨日大家在做什麼,今日也在做一樣的事。擦樂器,翻書,核對庫中清單,做完之後就等中午放飯。

尋棠都有點佩服他們了:

要是北周政權能穩定傳下去,那他們豈不是一輩子可以就這麼躺平?

可她不能這麼躺平!

尋棠一向是個高精力鬥士,一旦她下了決心,就會全力以赴將一件事做到最好。

她在藏書庫的書架邊坐下,架好琴,擺出了一往無前的氣勢,手指如鉤地去抓弦。

“鐺——呱——呃——嘔——”

琴發出了相當難聽的聲音!

清商丞原本都快在自己的位置上睡著了,突然魔音入耳,他驚得一顫,抬頭張望,然後打發自己旁邊負責算賬的小吏去尋找這怪聲的來源。

過了片刻,小吏回來了,說:“是那個南吳的女伶在藏書庫裡彈琴。”

清商丞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擺擺手,說:“罷了罷了,身為伶人,練琴也是應有之義。”

雖然他們不上進,但也不能攔著想上進的人去努力吧。

隻不過……

清商丞說:“你去給我尋兩球棉花來。”

還是把耳朵塞上穩妥些。

將耳朵一塞,清商丞重新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腦袋一歪繼續打瞌睡。

尋棠還在練琴。

古代冇有節拍器,她就自己給自己口述節拍,念念有詞地邊記邊彈:

“一噠噠噠二噠噠噠三噠噠噠……”

突然間,藏書庫的門“砰”地一聲被踢開了:

“夠了!夠了!停!”

尋棠愕然抬頭,隻見一上了年紀的樂師氣喘籲籲地立在門口,跨過門檻就來奪她的琴:

“有你這麼彈的嗎!這首曲子你剛才彈了八遍,彈得是嘔啞嘲哳!令人作嘔!你簡直是侮辱這把琴!要是製琴的那棵樹知道它今天會被你彈出這種東西,它恨不得剛長出來就被雷劈死!”

尋棠懵了:“……啊?”

那樂師就地一坐,將琴置於自己的腿上,語氣很粗暴,但撫琴的動作卻輕柔:

“看好!應該這麼彈!”

這是個很古怪的樂師。

尋棠的目光止不住地往她的身上打量——樂師中少有年老之人,更少有女子。

但眼前的這名樂師就是名女子。她滿頭花白,頭發簡單綰起,右側的臉頰上有一道起自下頜又蜿蜒至顴骨的長疤,瞧著異常猙獰。

“看我乾什麼?看琴!”

樂師注意到尋棠的目光,她狠狠剜了尋棠一眼,問:

“你是新來的?不認識我?”

尋棠點頭:“我是南吳的舞伶,昨日剛來清商部。”

樂師一聽,臉上那副憤懣之色稍稍淡了一些:“原來是舞伶,那不會彈琴倒也說得通。你想學琴?”

尋棠坐得端正了一些,認真道:“我想好好學。”

樂師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尋棠,又叫她:“伸手。兩隻都給我。”

尋棠乖乖對著她攤開兩隻手掌。

樂師微微躬身,低頭去打量她的十指,語氣更加和緩:“資質不錯。剛才你一個人練了八遍,難聽歸難聽,但每一遍都有細微的進步。如果冇人教你,那說明你確實是有天賦的。”

“你先前拜過師嗎?”

尋棠腦海中浮現出秦延昭教她彈琴時那張柔柔微笑的臉。

“冇有。”她說,“我是自學的。”

樂師嗤笑一聲:“冇有師承啊,那怪不得彈成這個樣子。”

尋棠試探性地問:“您願意教教我嗎?”

樂師斷然拒絕:“我不收徒。”

尋棠臉上登時擠出了很可憐巴巴的表情。

樂師在琴上信手撥了幾個音,板著臉道:

“隻是因為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所以來給你點撥幾句。遠遠算不上師徒。我今天隻講一遍,你能學進去多少,全看你的本事。”

說完,她就擺好姿勢,重又彈起了《華山畿》。

同一首曲子,在這名樂師的手下流淌出來便是清麗哀婉的林中清泉。樂音自然流暢,情緒飽滿,一聽就能讓人沉浸於其中。

尋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樂師按弦的手,心裡在一刻不停地記她的演奏節奏。

《華山畿》一節完畢,樂師徐徐將雙手上抬,姿態相當優美地對聽者略一點頭。

“好了。你再給我彈一遍,我聽聽。”

說完,樂師把琴又捧給尋棠。

尋棠在自己腿上架好琴,然後撐起胳膊,將手擱在弦上。

“慢慢慢!起手不是這個姿勢——你繃得這麼緊,是要把弦扯掉嗎?放鬆!”

樂師拍拍尋棠的肩膀,又拍拍她的胳膊,提醒:“放鬆下來,手腕也彆僵。好,就保持這個姿勢,開始吧。”

尋棠模仿著剛才樂師的演奏又彈了一遍,聽完之後,樂師的神情看起來還是不那麼滿意,但眉頭已經鬆開了。

“你要是自小就學琴,說不定能有一番成就。”

說完,她站起身,徑直就要離開。

尋棠放下琴,連忙追上前:

“多謝前輩!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樂師睨她一眼,淡淡說:“榮湘。”

尋棠將她的名字記在心裡。

之後一整天,尋棠都在練琴。

亥時,提著燈的宦官再度“砰砰”拍響了尋棠的房門,她開門一看,還是吳玉祁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

“陛下召你去彈琴。”

尋棠沉默片刻,問:“陛下真的喜歡聽我彈琴?”

吳玉祁冷淡道:“這不是你一個伶人可以揣測的。帶上琴,馬上跟我走。”

尋棠穿上披風,抱起琴,認命地跟著吳玉祁離開了。

就當秦延昭現在精神錯亂,就是喜歡聽噪音吧!現在更重要的是借機能用新身份和秦延昭熟悉起來,找到他變成暴君的原因。

紫宸殿。

正殿依舊窗戶洞開,寒風陣陣。

在進殿前,還有宮女前來給尋棠搜身,從袖口到褲腳冇有一處放過,細致程度堪比春節前的機場安檢。

尋棠身上冇什麼飾物,衣服也冇那麼繁瑣,很快就獲準通過。

她抱起琴,再一次來到了秦延昭麵前。

這一次,秦延昭依舊蓋著棉被倚在床頭,懷裡還抱著一個暖爐。他如墨的長發散在身後,臉頰依舊比常人要蒼白些,但看神色,他的精神要比昨日好上不少。

尋棠放下琴,規規矩矩地向他行禮。

秦延昭掀起眼皮,那雙泛著涼意的琥珀色瞳仁在她身上一瞥,而後,就聽他輕輕地問:

“聽說,你今日在清商部一直在練琴?”

秦延昭的消息實在是太靈通了。

尋棠也並冇有為之多麼驚訝,她坦蕩地承認:“是。我也聽得出來自己琴技不佳,我想彈得更好一些。”

秦延昭勾起嘴角,眼中毫無笑意:

“是因為怕你的琴音觸怒朕嗎?”

尋棠小聲說:“昨日陛下應該也冇聽到太多……”

他聽了一半就睡著了。

秦延昭眉心一跳,先是為區區一個女伶竟敢這麼回話而驚訝,很快,他眸中霎時閃過一絲狠厲:

問題就出在這裡,太醫院中的禦醫都解決不了他失眠的問題,怎麼一個南吳的女伶用一支琴曲就讓他安睡到天明了?

她一定是用了什麼伎倆。

秦延昭特意提前一個時辰把尋棠叫來,就是為了讓自己在足夠清醒的情況下分辨緣由,找出她做的手腳。

他心中已經給尋棠定了罪,但語氣依舊平淡:“那今日朕就再好好聽一次。還是昨日那首《華山畿》。”

正中尋棠的下懷。

她擺好琴,如榮湘所教的那樣放鬆肩頸和手臂,認認真真地開始勾弦。

第一個小節過後,秦延昭稍有些意外。

和昨天慘不忍睹的琴音比起來,尋棠今天的演奏進步可算是神速。雖然依舊是普普通通,但已經不能算是難聽了。

《華山畿》本是殉情之曲,淒切決絕,可尋棠賦予它的情緒飽滿有力,聽著反倒像是熱戀之人手挽手去登華山。

一開始,秦延昭還盯著尋棠的動作,企圖從中找到一些破綻。

可聽著聽著,他的心古怪地靜了下來。

胸口一直湧動的那股怨毒憤恨竟然悄悄地平息了。

尋棠並冇有做什麼小動作。她隻是很投入地在彈奏,儘管情緒不對,節拍稍稍錯亂,指法也有不足,可她的琴音是清澈的,這種澄澈叫人生不起雜念,自然,也不會受心魔困擾。

這一次,秦延昭完整地聽到了一曲終了。

再抬起頭,尋棠卻撞進秦延昭凝視自己的雙眼。

那雙比普通人的眼睛更淡一些的瞳眸不再積著冷意,他隻是在靜靜凝視著尋棠出神,雙眸空空的。恍惚間,尋棠重又看到了過去那個溫溫軟軟的二皇子。

尋棠心中一動。

可再一眨眼,秦延昭回神。他麵上寒光一閃,尋棠立即把頭垂了下去。

“……確實比昨日好些。”

秦延昭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個不著邊的問題:

“這琴是你從南吳帶來的嗎?”

尋棠答道:“不,這是清商部庫房裡的琴。”

秦延昭意味不明地“唔”了一聲,說:

“這琴不好。吳玉祁,朕記得先帝庫中有一把前朝傳下來的桐木古琴,名為‘枕流’。明日領她去取吧。”

尋棠猜不透秦延昭究竟想做什麼,可她麵上還是乖乖起身謝恩。

“行了,退下吧。”

秦延昭抬手放下床邊幔帳,漫不經心道:

“至於舊琴,吳玉祁,你順手給它收拾了便是。”

尋棠向後慢慢退出正殿,回到溫暖的側殿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困惑地眨眨眼睛。

難道她真的是音樂天才,一日就能速成古琴大師,讓秦延昭一聽就願意給她賞賜?

可尋棠自己也聽得出來,她的琴曲和榮湘的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彆。秦延昭在奪嫡前寄情於琴棋書畫,在樂器方麵深有造詣,他不可能被自己這種水平觸動。

秦延昭身上的謎團真是越來越多了。

尋棠重新係好披風,返程回她的小院。

身後,正殿中,秦延昭的聲音自厚厚的幔帳裡透出來:

“你去找人把那琴剖開,讓太醫看看裡頭有冇有藏什麼藥物。”

吳玉祁迅速應下:“是,小臣這就去辦。”

既然演奏冇問題,那就查查彆的,說不定那個南吳女伶是在琴上做了手腳。

“熄燈吧。”

秦延昭的聲音帶了些困倦:“朕要歇下了。”

吳玉祁的反應稍稍慢了半拍:“……是。”

他看了一眼滴漏,此時還未到子時,遠遠不是秦延昭入睡的時間。

奇了怪了,那個南吳女伶的樂曲竟然有此等奇效?

吳玉祁近乎無聲地示意宮人熄滅燭火,而他抱起琴走向偏殿,準備聯係尚宮局去尋匠人把琴給鋸開。

他叫來一個小太監,囑咐:“你把這琴送去給溫尚宮,就說陛下要找匠人剖開一把琴,看看琴裡有冇有東西。”

小太監得令,剛走到偏殿門口,就聽見外麵傳來輕聲通傳:

“溫尚宮有要事求見陛下。”

吳玉祁稍怔:“她倒自己來了……快請溫尚宮進來。”

偏殿的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一個高瘦的影子裹在漆黑披風裡從縫隙中鑽進來,帶著一身冷氣,默不作聲地近前。

吳玉祁熟稔地同她打了個招呼:“溫尚宮,你來得巧也不巧。”

披風下,溫尚宮聲音低啞地問:“怎麼?”

吳玉祁道:“我有事托你去辦,正想差人去尋你。不過嘛,陛下今日已經歇下了,你恐怕得多等幾個時辰。”

溫尚宮的語氣帶了絲詫異:“還未到子時,陛下就歇下了?”

吳玉祁笑了笑,並未透露更多。

溫尚宮也乖覺地冇有刨根問底,她從披風中取出一封折子,嘶聲道:

“十萬火急,煩請吳公公進去向陛下通傳一聲。就說陛下交予我的事已經查清楚了。”

吳玉祁的目光在那封折子上掠過,他不敢多看,點點頭:“好。”

他轉入正殿,不消片刻,就折返:

“陛下召你進去。”

溫尚宮悄無聲息地進入寒風陣陣的正殿。

龍榻的幔帳隻掀起來半邊,榻前點著一支鯨油蠟燭,秦延昭半闔雙目歪歪坐著,影子被燭火拖長了映在身後牆上,閃閃爍爍,扭曲怪異。

溫尚宮雙手呈上折子,低聲道:

“宮中確實還有廢太子和厲後的殘黨。折子上是名單,還請陛下過目。”

秦延昭冇有睜眼,隻淡淡道:

“不必看了。明日把人都捉起來,然後召集宮人,去太極殿前觀刑。”

溫尚宮問:“用何種刑罰?”

秦延昭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片刻後,他卻牛頭不帶馬嘴地提及了另一件事:

“小時候,一到春天,太子就在宮裡跑跳著放紙鳶,每次都帶著許多人,歡笑聲連我在屋裡都聽得見。那時候,我娘為了讓我開心,就自己親手也給我做了一隻紙鳶。”

溫尚宮閉緊嘴巴,不敢作聲。

“那時候我還冇染上咳疾,身體還好,我就自己出去放紙鳶。不巧,紙鳶被風刮到了樹上,跟我一起的太監用樹枝捅了半天也冇法把它弄下來。”

“後來,太子來了。”

秦延昭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他跟我說,他可以托著我爬到樹上去取。於是我就讓他把我舉起來,把我送到了樹杈上。我拿到了紙鳶,卻冇法下樹,急得要命。太子就站在樹下看我,還讓他的人扣住我帶的太監,不叫他們救我下來。太子一直在笑,原來他是故意把我送上去,就是想看我下不來的樣子。”

“我在樹上哭著求他,求他放我下來。太子說……”

幔帳裡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折斷了。

“太子說,紙鳶能飛,那我不如就背著紙鳶從樹上往下跳。他正想看看人能不能靠紙鳶的翅膀飛起來。”

講完之後,秦延昭輕輕地笑了一聲,像是藏在錦被中的斑斕毒蛇:

“既然他們到現在還忠心於秦延業,那這些忠仆就用命去逗他們的好主子開心吧。”

“給他們捆上紙鳶,從太極殿最高處推下來。要是其中有人真的僥幸無恙,朕就額外開恩,饒他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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