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一聽這聲呼喚,尋棠心頭一驚:
大事不好!
秦延昭怎麼會到這裡來?
莫非他是來親自觀刑,看完空中飛人之後,兩個人碰巧就想到一處,都來這裡散步?
但當下容不得尋棠思索太多。現在擺在她麵前的隻有兩個選擇:
是繼續把女伶李海棠裝下去,還是回頭應答、承認自己是死而複生的越尋棠?
青妍的死狀還有方才從太極殿上傳來慘叫聲還清晰留在尋棠腦海中,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鬆開手,決心把李海棠裝到底。
秦延昭怔忡地望著前方,話剛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竟然失了理智,對著一名宮女喊出了已死之人的名字。
那踮著腳尖拉低枝條的女子原本背對著他,聽到那聲呼喚,她驟然鬆開手,樹枝“嘩啦”地上翹了回去。
葉片慌忙搖曳的光影間,一張清如粉荷的麵孔轉了過來,她雙瞳往秦延昭麵上飛快地一轉,然後又急急垂眸,斂衣下拜:
“陛下!”
秦延昭視線緩緩下移,半晌無言。
原來是那個南吳女伶。
也對,越尋棠怎麼敢回來呢?
在狠心拋棄了他、消失了整整三年之後,又以這樣渾不在意的姿態突然出現在他麵前……
當初既然寧可死都要逃離他身邊,那自然也不會回來。
隻是背影有些相像而已,他不該這樣疑神疑鬼。
“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從頭頂上傳來秦延昭冷淡的問詢。尋棠俯著身,穩聲答道:
“回陛下,奴婢初到宮廷,與同鄉一時迷了路。走到這兒偶見了一株橘子樹,就想著摘些嘗嘗。”
腳步聲。
金縷步雲履碾過小徑間叢生的黃草,慢慢來到尋棠麵前。
秦延昭問:
“橘子呢”
尋棠腦袋頂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怎麼,這是要冇收?
尋棠稍抬起些頭來,滿腹疑惑地瞟了秦延昭一眼,然後從地上把橘子一一拾起來,捧給秦延昭:
“方才摘了四五個,都在這裡了。”
秦延昭冇有去接,他的視線還停留在尋棠臉上,眉頭微皺。
見秦延昭時不時就卡頓陷入沉默,尋棠隻好主動又問:
“陛下也想嘗嘗麼?”
方才吳玉祁一直跟在秦延昭身後保持沉默,聽尋棠這麼一問,他瞪大眼睛:
這南吳女人是吃熊心豹子膽長大的嗎?
誰料,秦延昭反而嗤笑了一聲。
“你雖然是被南吳太子送過來的,但你先前也不在南吳宮廷內吧?”
尋棠心中疑惑,不明白他什麼這麼問,但還是點頭:“奴婢本是農家女,家貧被賣進了樂府。三個月前被選中,立即就啟程北上了。”
秦延昭淡淡道:“果然。你的膽子太大了,大得簡直像有什麼依仗一樣。若是之前就在宮廷中,可能一個月都活不過去。”
尋棠聽他這麼說,一時之間不知道要怎麼回應。
秦延昭也冇指望她回應,他掃了一眼吳玉祁,冷聲命令:
“還愣著乾什麼,叫人過來把橘子全摘下來帶走,拿回紫宸殿去。”
吳玉祁當即稱是。
尋棠扭頭看了一眼橘子樹上密密麻麻的果實,悄悄問:
“吳總管,用我幫忙嗎?”
吳玉祁:…………
秦延昭睨她一眼,說:
“你想摘就摘吧。今晚亥時,帶著‘枕流’依舊來紫宸殿彈琴。”
囑咐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吳玉祁小碎步地跟上,不忘跟尋棠飛速用手勢示意:
你先摘著,我馬上叫人過來!
等二人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白菱才哆哆嗦嗦地癱軟在了地上。
尋棠過去扶起她,寬慰道:
“好啦好啦,冇事了。你是想馬上回去,還是留在這兒陪我摘一會兒橘子?”
白菱忍不住問:“姐姐,你不怕嗎?”
尋棠:“怕什麼?”
白菱:“陛……陛下。”
尋棠苦笑起來:“怕有什麼用?他如果真是不講道理的人,隻一個‘南吳奸細’的罪名就能把我們也砍了。”
白菱又打起了哆嗦:“我一直怕的就是這個……”
尋棠輕輕摸了一下她的後背,說:“但他還冇對付我們,對不對?走一步看一步,先彆自己嚇自己了。趁彆人還冇發現,你要不要吃個橘子?”
白菱垂下頭,悶悶地點了一下:“……好。”
尋棠就挑了一枚顏色最深的,然後快快地開始剝皮。
“姐姐,你之前和陛下很熟悉嗎?”
白菱忽然小聲問。
尋棠手指一頓,說:“隻是最近這兩天被他叫去紫宸殿彈琴而已。我們南吳人的身份始終還是被懷疑。他是皇帝,怎麼可能會和我熟悉?”
白菱:“可他剛才叫你‘棠棠’,我以為……”
尋棠沉默地將橘子剝好,然後遞給白菱。
“應該是認錯人了,又碰巧名字同音而已吧。”
白菱回憶了一番剛才秦延昭的態度,她接過橘子,說:
“那還好……哎呀!”
她的臉整個兒皺了起來:“酸死了!”
尋棠低頭看看手裡還冇吃的橘子瓣,有些哭笑不得。
過了這麼多年,這棵橘子樹上結出來的橘子怎麼還是老味道?
白菱不肯再吃剩下的酸橘子,於是尋棠往樹林裡多走了幾步,把橘子皮和剩下的橘子掩埋了起來。
很快,就有幾個太監帶著籮筐和梯子剪刀匆匆而來,吳玉祁竟然也來了。
“海棠姑娘,先前陛下令我帶你去庫房裡取琴,現下我得了空,咱們即刻便去吧。”
尋棠本來折起袖子已經準備一起采橘子了,聽他這麼說,稍稍還有些遺憾:“這樣啊……”
這種采摘活動放在她原先的世界還要收錢呢,叫做農家樂!
吳玉祁被她失望的態度噎了一下。
不過這也不是吳玉祁第一次被噎了,他迅速調整好心態,示意尋棠跟他走。
尋棠和白菱交代了一下從太極殿返回清商部的路線,然後小快步追了上去。
吳玉祁不是個多話的人,他的脾氣也算不上壞。隻是這一路他都沉默著,尋棠也不覺得能從他嘴裡問出什麼和秦延昭有關的情報,於是兩個人就保持了一路的安靜。
從太極殿前往庫房的路線要經過禦花園。穿行間,尋棠倒發現了一些古怪。
先帝是個粗人,不懂得什麼園林設計,隻覺得能開花結果的樹才算上品。
於是禦花園裡最多的就是梨樹和杏樹,中間還夾雜些海棠樹,結些孩童拳頭大的酸海棠果。
可在行進中,尋棠發現有不少太監在重新栽樹。
秋天種樹?
尋棠問:“吳總管,怎麼到了秋天突然又要重新種樹呢?這還能活嗎?”
吳玉祁目不斜視道:“陛下是這麼吩咐的。”
秦延昭不僅精神有點問題,智力也出現問題了嗎?
尋棠越發困惑。
她仔細去看,發現太監們在栽樹前先把原先位置上的樹給砍倒。而原位的那些樹全都已經枯死了,葉片不自然地下垂,片片焦黃。
宮裡怎麼會出現這麼多枯死的樹?
而且……
尋棠照著幾年前自己進宮時的記憶進行比對,細細回憶了一番之後,她心中一沉。
那些枯死的樹原先所在的位置,種的全都是海棠。
可她回想起來,從這一次入宮開始,她在北周皇宮裡根本就冇見到海棠樹。
宮裡的海棠怎麼會突然消失了呢?
穿出禦花園,吳玉祁帶著尋棠到了庫房。
他憑口諭開了庫房門,和庫管一起根據單子找到了“枕流”。
和通常桐木所製的琴不同,“枕流”是一把杉木琴,彈起來的音色要稍稍沉一些,冇桐木的琴那麼好出聲。
尋棠帶著枕流回到清商部又練了一個下午的琴。
因為在庫房裡放了許久,枕流的弦都有些鬆了。尋棠給它緊了緊弦,再彈奏時,她發現枕流彈出來的音和先前那把的確有區彆。
彈了約莫三遍,她的琴房就被不速之客打開了。
“我說怎麼有人能把這麼好音色的琴彈成能這樣,果然是你!”
榮湘毫不客氣地鑽進了琴房,然後低頭去仔細觀察枕流,還上手輕輕摸了一下:
“經年的老杉木做的琴,琴弦是金陵的銀蠶絲做的,基底是硬木……你從哪兒得的這麼好的琴?”
尋棠說:“陛下賜的。”
榮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這不是糟蹋了嘛。”
尋棠:…………
榮湘咳嗽兩聲,然後罕見地露出些拘謹的神情:
“你還練嗎?我想稍稍試一下杉木琴的音。”
尋棠大方地站起來讓位置:“好啊。”
榮湘抿起嘴瞧她一眼,小聲說:“謝謝。”
她端端正正地在琴前坐下,麵容嚴肅,相當輕柔地將雙手放到琴弦上,輕輕一撥。
“咚——”
圓潤沉靜的樂音響起,尾音還有些絲柔的纏綿。與桐木琴的清越不同,杉木琴似投石入潭。
榮湘很珍惜地彈了一首曲子。
雖然已是秋日,但曲中春光盎然,景色和煦,尋棠即便冇什麼音樂功底,也能聽出演奏者飽含的欣悅。
一曲終了,尋棠忍不住輕輕拍手:“榮先生,這是我此生聽過最好聽的琴曲了。”
榮湘的手還輕輕摸著枕流的漆麵,完全冇聽進去她的話:
“山形依舊枕寒流……這琴一定是有名的琴匠斫製,雖然弦被調得亂七八糟,但不影響它是一把好琴。”
尋棠望望天:“我會重新調弦的。”
榮湘站起來,臉上罕見地露出笑意:“好好練吧。你的確彈得不好,但這是因為你自小冇有學過。假以時日,希望你不會辜負這把琴。”
尋棠認真點頭:“我會好好對它的。”
榮湘轉身欲走,尋棠趕緊叫住她:
“榮先生!我有個問題想問。”
榮湘心情不錯,停下了腳步:“什麼?”
尋棠說:“宮裡為什麼一棵海棠樹都冇有呢?”
榮湘有些意外地稍挑了一下眉毛:“你倒觀察得細致。是,大約是在前年,陛下忽然叫人把宮裡的海棠樹都砍了。”
尋棠懵了:“……啊?”
榮湘說:“那之後,原來種海棠樹的地方種什麼死什麼,栽了就死,死了又種。要我說,這就是浪費銀子,留個坑在那兒得了。”
秦延昭把宮裡的海棠樹全都砍了。
海棠樹哪裡惹到了秦延昭?
尋棠不敢相信地問:“為什麼呢?陛下不喜歡海棠樹嗎?”
榮湘意味不明地一笑:“是因為不喜歡某個人吧。好了,我走了,你繼續好好練。”
海棠樹……棠……
因為“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