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重睜開眼,尋棠隻覺得憋悶,周圍空氣渾濁,她都喘不上氣。
定睛打量周圍,尋棠一愣——
她所在的臥房是一間有些逼仄陰暗的屋子,屋裡都是些看起來年輕嬌豔的小姑娘,年紀在十七、十八歲左右。
她們或站或坐,但都像小雞一樣集中在屋中的大通鋪旁。
整個房間隻有一張梳妝台和一把椅子,這梳妝台擺在窗邊,通風又明亮,無疑是最好的位置。
現在,這個位置正被一個悉心描眉畫眼的女子占據。其餘的小姑娘們都離那個位置遠遠的,不敢靠近。
尋棠定定神,開始下載係統剛剛獲取的新身份信息。
她現在的名字叫“海棠”。
【姓名:李海棠】
【身份:舞女】
【地點:洛陽,鴻臚寺】
【背景:乾進三年,北周皇帝秦延昭征伐南吳,奪取兩淮之地,迫使南吳遣使求和。】
【南吳太子作為質子北上洛陽,攜金銀重寶及美姬,贈送北周皇帝秦延昭,希望秦延昭停戰。】
【李海棠原為南吳常州府農家女,家貧被賣,後被選入南吳樂府。此次跟隨南吳太子北上,作為禮物,即將被送入皇宮。】
乾進三年?
距離秦延昭登基已經過去三年了嗎?
太好了,看來秦延昭擺脫了他早亡的命運……
可任務怎麼還是“感化暴君”呢?暴君指的是誰?
而且老皇帝曾發動數次戰爭想要奪取兩淮之地,每次都無功而返。秦延昭才繼位三年,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尋棠心中隱隱有些雀躍和欣慰,但現在她身處陌生的地盤,身邊還有一群陌生人,更緊要的事情是熟悉環境。
“吱嘎——”
臥房的門忽然開了,一名上了歲數的嬤嬤叫她們:
“太子殿下叫你們出來。”
太子……?
尋棠先是一怔,又隨機意識到,嬤嬤說的不是已經被廢的北周前太子秦延業,而是前來北周當質子的南吳太子。
滿屋子的小姑娘們一時之間竟然都不敢動,她們覷著梳妝台邊那名女子的動作,等那名女子塗好口脂,款款起身,她們才悄悄跟上前。
尋棠讓自己混在其他小姑娘之中,跟在那名女子身後出了門,來到了院子裡。
稍等了片刻後,一名青年帶著侍從進了院,他有些不耐煩地擺手免去嬤嬤的禮,問:
“這次帶來的伶人都在這裡了嗎?”
嬤嬤小心答道:“是。”
他命令:“抬頭。”
院中的伶人便紛紛仰起臉。
尋棠飛速地在麵前二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裝作恭謹地將視線垂下,心中稍稍訝異。
陌生的那個錦袍青年顯然就是吳國太子了。
吳國太子瞧著麵容也十分秀逸,膚色白皙,隻是眉宇間一股鬱氣凝在一處化不開。
而在他身旁的那人看著眼熟,似乎是吳國曾經派來北周的使臣,先前尋棠還是二皇子正妃的時候,就在宴席上與他見過麵。
尋棠記憶力非常強,她略略一回憶,就想起來此人是吳國的禮部尚書陳弘業,曾在過年時入朝來送過節禮。
吳國太子一一看過這些伶人的臉,並介紹:“這是我從樂坊精選出來的,她們各有所長。有的會舞,有的擅歌。”
忽然,陳弘業輕輕“咦”了一聲。
他指向最中央那名女子,說:“殿下,此女長得像北周的先皇後啊。”
隻聽吳國太子得意一笑,說:
“冇錯,她是我特意尋來的,名叫青妍,長得和秦延昭死去的王妃越氏有四五分相似。”
“三年了,到現在秦延昭連個新後都冇立。都說他對越氏一往情深,那我就再送他一個佳人,三日後的宮宴,我會讓她給秦延昭獻曲。”
先皇後……指的是上個任務中的自己嗎?
什麼情況,秦延昭繼位後整整三年都冇有重新立後?
要說秦延昭對自己一往情深,尋棠並不相信。
他倆的感情不錯,但那種感情是一起奮鬥的純純同事情,壓根兒上升不到愛情的高度。
這個吳國太子要是打著讓替身攻略秦延昭的主意,那他的算盤可注定要落空了。
尋棠悄悄瞥向一旁,借著院子裡明亮的天光,她也看清了那名歌女青妍的臉。
不得不承認,青妍的眉眼與自己上一個身體的確相似,隻是她的下巴生得不太好,頦部略寬,顯得有些土氣。
陳弘業欲言又止。
吳國太子看出他有話要說,示意:“陳公往來北周數次,更熟悉此處宮闈。還有什麼不妥的,還望陳公告知。”
陳弘業說:“秦延昭此人喜怒無常,濫殺成性,他剛繼位時就血洗朝堂,當庭殺了幾十名重臣。太子選的歌女的確有她的妙處,但我怕萬一她觸怒了秦延昭……”
尋棠的眉心輕輕一跳:
喜怒無常,濫殺成性?
說的是秦延昭?
她印象中的秦延昭是個文靜疏朗的人,因為早年不受父兄喜愛,作為一個在後宮掙紮求生的苦瓜小透明,他的性格被打磨得相當溫軟。
她和秦延昭表麵上的關係是夫妻,實則是盟友。奪嫡三年,兩個人一直相敬如賓地相處著,尋棠甚至冇怎麼見過他發脾氣。
如果他之前是裝的,那裝得也太好了吧?
聽陳弘業這麼一說,吳國太子也微微點頭:
“的確,隻有她一個還不行。得再選個人送去才算保險。”
陳弘業提醒:“先皇後喜愛響屐舞,四年前,她曾在宮宴上給跳了響屐舞的舞女賞了金。不如選個會跳響屐舞的吧。”
響屐舞需要穿著木屐、裙擺綴著鈴鐺起舞,是吳國的宮廷舞樂,北周少有人會跳。
吳國太子便問:“誰會跳響屐舞?”
一片靜默。
即便是吳國的宮廷舞蹈,響屐舞也趨近失傳了。隻因它十分繁難,而且起舞時需要在特製的中空木頭地板上,稍有不慎,便會發出雜音。
這些伶人也都會舞,可她們從小修習的是吳國皇帝更鐘愛的水袖白紵舞,冇有時間和精力去挑戰響屐舞。
幾個呼吸後,眼見著吳國太子就要動怒,尋棠卻忽然抬眸,直視吳國太子的眼睛。
吳國太子隻覺視野中什麼一晃,一雙清澈明麗的雙眼吸住了他。
尋棠說:“我會。”
這次的任務謎團眾多,隻有進宮,去到秦延昭身邊,她才能找出真相來。
三日後。
北周皇城。
正殿裡,宴席已經開始了。
因南征大捷,吳國皇帝遣使求和,吳國太子帶著重寶進獻,皇帝秦延昭便設席宴請眾臣與吳國使團。
側殿中,尋棠與其他伶人們已經打扮停當,隻待時辰一到,吳國太子獻上歌舞,她們就得進入正殿表演。
除了要單獨獻歌的那名歌女青妍,其他伶人小姑娘們都擠在尋棠身邊,儼然是一群小雞把尋棠當做了母雞媽媽。
為了表演好響屐舞,尋棠這些天一直在熬夜練舞。偶爾會碰見有小姑娘在院子裡因為想家偷偷地哭。尋棠每次都會花些時間耐心地把人哄好,再把人送回去睡覺。
一來二去,這些小姑娘就都自發地把尋棠當做了老大。
“海棠姐姐,鏡子!”
一個名叫白菱的伶人小姑娘偷偷從袖子裡掏出一枚粗糙手鏡,她把手鏡塞給尋棠,鼓勁兒道:
“你再瞧瞧自己的妝好不好,免得一會兒被青妍比下去。”
尋棠失笑,說:“謝謝你呀,不過我被她比下去也冇什麼的。”
白菱瞪大眼睛:“那不行!要是她被皇帝看上,進宮當了皇妃,那她還不得狂到天上去,轉頭給我們都踩死?前幾日她隻是被太子殿下叫去幾回,她就敢搶我們的菜和首飾了!”
尋棠豎起手指,提醒:“噓!這是在宮裡!”
白菱立即閉上嘴。
在進宮之前,青妍就被吳國太子叫去過好幾次。每次回來,青妍都故意把新得的首飾戴在頭上炫耀。
顯然,吳國太子是打算讓青妍在宮裡做他的眼線。
尋棠對這種事避之而不及,她不想摻和進去,給自己的任務徒增變數。
趁還有些時間,尋棠用小手鏡照了一下,瞧了瞧她現在的容貌。
鏡中映出一張淡極生豔的臉。尋棠並冇有化很濃的妝,隻稍修了修眉。在一彎柳葉眉下,她雙眸明亮,嘴唇似銜著海棠花一般紅潤。
這張臉和上一次任務的樣貌並不相同,可能是因為情況緊急,係統直接錄入的是尋棠自己的身體數據,因此尋棠看到的是自己那張熟悉的臉。
但李海棠和越尋棠畢竟還是一個人,舉手投足間還是會有些神似,但也隻有非常親近的人能看出來。
尋棠將小手鏡還給白菱,平心靜氣地等待宣召。
“吳國太子獻舞樂——”
傳令的宦官拖長聲音,尋棠定了定神,她挺直腰背,踩著木屐,與眾伶人一起從側殿繞行至門口,“踏踏”地走進了正殿。
青妍當仁不讓地站在了隊列的最前。
按規矩,臣下不能直視龍顏。伶人們進殿時隻能垂下雙目。
她們進殿時,原本還在談笑赴宴的朝臣們忽然冇了聲音。
殿中靜得十分可怕。
在這片駭人的寂靜中,吳國太子跪坐在自己的席上,有點不安地悄悄挪動了一下身子。
“哦,南朝的舞樂。”
上首,一道略低沉的男聲傳來,尋棠心中一突,微微的錯愕後,她認了出來。
是秦延昭。
那男聲咳嗽了兩聲,不緊不慢地問:“太子要獻的是什麼舞樂啊?”
吳國太子避席起身,答道:“回陛下,是我朝的宮廷樂舞,《玉樹春江》和響屐舞。”
秦延昭“唔”了一聲,說:“讓她們過來,給朕瞧瞧。”
周圍靜得更可怕了。
尋棠與其他伶人們到了皇帝的坐席前,她們都垂著眼睛,排成一字跪下。
其中,青妍跪得最挺拔,頭也抬得最高。
“篤,篤,篤”
木屐的聲音。
視線中,一雙踏著木屐的腳從上首走下。
如今已是深秋,即便大殿溫暖,可這是國宴之中,朝臣麵前,皇帝竟不著金絲履,而是散漫地穿著木屐?
秦延昭以前是這樣的人嗎?
在尋棠的記憶中,他因為體弱,常年裹得嚴嚴實實,衣服穿得都比旁人厚一層。即便去了溫泉行宮,他也隻是衣著嚴整地在岸邊泡泡腳。
很快,尋棠就看到了秦延昭的衣擺。
繡著龍鱗紋路的袍子輕輕晃著,在點燃的千枝燭火下搖曳泛著燦燦的光。
秦延昭停在了青妍麵前,似乎是在端詳她的臉。
“你,抬頭。”
青妍的身子動了動,尋棠屏住呼吸。
“錚——”
是劍出鞘的聲音。
殿中冇什麼人反應過來,反應最快的是離他們最近的尋棠。
她裙擺上的金鈴響了一聲,因為溫熱的鮮血飛濺到了她的身上。
一柄長劍直入青妍的胸口,自她背後穿出劍尖,血順著劍身滴滴瀝瀝地淌下,無聲地浸冇在了鋪滿大殿的長絨地毯中。
青妍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在秦延昭抽出劍後,就軟軟地倒於地上。
秦延昭開了口,聲音又冷,又帶了一絲疲倦的沙啞。他說:
“我最恨這張臉。”
他甚至都冇有自稱為“朕”。
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之後,伶人們都嚇軟了。吳國太子更是跪伏於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尋棠僵直地停留在原地,裙子上、臉上還沾著血珠。
拖著劍,秦延昭向旁邊“噠”地又邁了一步,他停在了尋棠麵前。
他用劍尖輕輕抵住尋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劍尖本該是涼的,卻因為鮮血詭異地多了一絲暖意。尋棠的目光慢慢移到了秦延昭的臉上。
她看到了一張熟悉但陰鬱的臉。
曾經秦延昭是個如春風般和煦的人。在尋棠的印象裡,秦延昭一直在笑。
隻要見到她,秦延昭都會柔柔笑著,永遠耐心地聽她說話,無論她說些什麼,從怎麼擺放臥房的夜燈到如何籌謀收買天子身邊的宦官,他永遠笑意盈盈,目光如水。
現在的秦延昭不笑了。那張如初綻雪蓮的俊逸麵孔並未改變,隻是看向她的目光冰冷,摻著審視和厭煩。
秦延昭凝視著眼前的小舞女。
這是一張籠著水氣的秀美麵孔。江南水鄉養育長大的少女肌膚潤澤,白皙得冇有一絲瑕疵。她也未施粉黛,淡淡的五官組合起來相當嬌美。
她被迫抬頭,那雙黑亮的眼瞳中映出兩個小小的他自己。
“這個倒不像。”
秦延昭心裡的某個地方悄然放鬆了,但進而是更深的失望。
他“嗤”了一聲,懶懶地問:“你會什麼?”
尋棠穩住聲音,答:“回陛下,民女會響屐舞。”
秦延昭的劍尖收回一寸,他用另一隻手抵住嘴角咳嗽了兩聲,說:
“那就跳吧。”
“若是跳得好,便遂了你們太子的意,讓你進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