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吳國太子蕭業成仍跪伏於地上,心中恐懼如泥淖,一寸一寸將他的理智吞冇。
青妍是他精挑細選的歌女。即便發現了青妍不夠聰明,更不適合做眼線,但就因為她的那張臉,蕭業成也硬著頭皮想要賭一賭,賭秦延昭遲遲不立後是因為對發妻還有感情。
在秦延昭即位之前,所有從北周回來的使者都眾口一詞,說秦延昭是個良善心軟的人。
比之喜好殺戮的廢太子,他簡直是一頭綿羊。
甚至從內廷有流言傳出來,說秦延昭的王妃出身高貴,身為國公之女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成為一國之後,秦延昭是被她架著才去奪嫡。
於是,蕭業成就想利用這些伶人放手一搏,畢竟付出的也隻是一些伶人女子的命。
但這穿胸一劍,徹底絕了蕭業成的幻想。
該怎麼辦……
“謝陛下。”
蕭業成滿心絕望之際,上首響起的是那名舞女的聲音。
蕭業成不記得她叫什麼,隻記得她長得很漂亮,平日裡安安分分,從不往上麵人的眼前湊。
她不害怕嗎?
還是已經嚇傻了?
“鈴……鈴……”
綴著金鈴的舞裙下擺出現在蕭業成的視野中,他跪伏於地麵,有些茫然地看著尋棠向他走來。
這是要做什麼?
響屐舞需要踩在中空的木頭地板上才能跳出最好的效果,但這宮殿之中鋪著長絨地毯,木屐踩在地毯上根本就冇什麼聲音。
眾目睽睽之下,尋棠將吳國太子方才所用的幾案給抬了起來。
宮宴和尋常人家的酒席不一樣,宮宴是分餐製。每個人都有自己單獨的幾案,而這些幾案都是實木所製,結實穩固,用來做小舞台再好不過。
尋棠把幾案上的餐盤碗碟都放到地麵上去,心裡想著:蕭業成要是一會兒還想吃的話,可以再叫一份飯菜。
隻要他還吃得下。
尋棠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擺好實木幾案,她理了理裙擺,激起一陣輕輕的金鈴晃響。
而後,她站到了木頭幾案上。
“白菱,為我伴唱。”
尋棠一呼喚,已經嚇趴在青妍屍體旁邊的小姑娘哆嗦著慢慢起身,她先恐懼地一瞟上首——
秦延昭已經重新回去坐下了,地上蜿蜿蜒蜒留下了一串自劍尖淌下的紅色血跡。
白菱強忍害怕,弓著背來到尋棠身邊。
在她之後,又有一個小姑娘雙腿發軟地站起來,她手裡拿著一支笛子。
原本她是負責給青妍伴奏的,青妍死了,她為了自己的性命也要一搏。
有了伴奏,還有伴唱,尋棠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這樣一來,表現效果也不至於太差。
她挺直脊背,又抬起手臂,擺出了響屐舞的第一個動作。
“噠,噠,噠”
木屐齒在幾案上輕敲三下,這是開始的節拍。
笛聲響起,白菱也有些聲音發緊地開始歌唱。
尋棠跳了起來。
與眾人的預想不同,響屐舞並不是一支柔美的舞蹈。
南朝吳國宮廷奢靡,尤其喜愛柔若無骨的水袖舞,追求一種弱柳扶風的美感。
殿中的公卿貴族中不少在府中豢養歌伎舞女,他們知曉南方的舞女都腰肢柔軟,仿佛迎風就倒。
但尋棠的響屐舞完全不是這樣。
即便隻有笛子與單薄的人聲伴奏,尋棠也將木屐與木頭桌案接觸的聲音踩得讓全大殿每個角落都聽得見。
木屐的響動就是節拍,清脆鈴聲為輔,舞裙上的暗紅血漬像是飛綻後跳動的火焰,在幾案上躍躍燃燒。
尋棠對自己身體的控製能力非常強,每個動作都很有力,展臂,抬腿,旋轉,她在隻有方寸的桌麵上施展。
像一隻有勃勃生命力的鳥,隨時可以展翅飛出宮廷。
揚起頭頸,某一個刹那,尋棠短暫地與龍椅上的秦延昭對視了。
秦延昭半闔著眼皮,看起來好像興致缺缺,但他又一直冇有叫停。
他神情漠然地注視著尋棠,臉上不見喜怒。
尋棠踏著節拍旋轉起來,進入最為激昂的最後一個段落,心中想著:
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秦延昭?
金鈴齊響,如鳥鳴。
笛聲與歌聲都收止了,一舞完畢,尋棠慢慢走下幾案,俯身再度向秦延昭行禮,等候最後發落。
秦延昭將劍歸入鞘中,發出一道長長的金屬摩擦聲。
他淡淡道:“舞不錯,伴奏一般。但念在勇氣可嘉,你們三人就進清商部,負責教習南吳的音樂舞蹈吧。”
命保住了。
尋棠長舒一口氣,領著另外兩個小姑娘叩首:“謝陛下。”
秦延昭緊接著又來了第二句:
“其餘那些伶人,蕭業成你自己領回去享用。朕乏了,都散了。”
語畢,竟然兀自拎著劍離開,留下了一殿的文武大臣。
片刻靜默後,便聽禮官高聲道:“恭送陛下——”
大臣們起身下拜:“恭送陛下——”
尋棠站起身,周圍的官員們開始離場,其中不乏竊竊私語:
“今天竟然隻死了一個。”
“死的還隻是個南吳的伶人,看起來陛下今天心情不錯。”
尋棠:?
啥意思,心情不好的時候要死更多?
難道在宴會上殺人對於秦延昭來說是什麼很尋常的事情嗎?
幾個小宦官小碎步前來,用一張草席熟練地將死去的青妍裹起,然後用麻繩束起頭尾,合力向外抬。
白菱湊到尋棠身邊,茫然地叫她:“海棠姐姐……”
尋棠用手攬住她的肩膀,回過頭去,搜尋南吳太子蕭業成的蹤跡。
蕭業成也剛剛起身,因為跪了太久,他的腿還有些軟。
他歪歪扭扭地勉強站直了,然後略怨毒地盯住秦延昭消失的地方。
意識到尋棠正在看他,蕭業成轉過目光,他稍皺起眉頭,又鬆開,然後輕輕頷首。
雖然青妍死了,但至少還有三個他的人進了清商部。
事情還有轉機。
稍後不久,就有小宮女前來告訴尋棠:
“姑娘隨我來吧,我帶你們去住處。”
尋棠走向前去,行走間,染血紅裙上的金鈴還清脆作響。
先落下腳,之後再慢慢調查秦延昭變成如今這幅模樣的原因吧。
紫宸殿。
自新君繼位,這紫宸殿就總是開著窗戶,殿裡常年冷颼颼的,所有前來麵聖的人都隻能死扛著寒風。
秦延昭用錦帕捂住嘴,爆發出一串極痛苦的咳嗽,幾乎要將肺都咳出來。
越雲林垂首站在桌前,心中擔憂,但又必須恪守君臣之禮,不能隨便開口詢問。
他是越國公的庶子,先皇後越尋棠同父異母的弟弟。
在越尋棠死後,秦延昭的脾氣變得捉摸不定,越雲林也不敢像以前一樣與他親近。
秦延昭喘息了許久,才有力氣叫他過來問話。
“蕭業成……出宮後去了哪裡?”
越雲林恭謹道:“吳國太子在宮外與吳國使團的陳弘業交談了幾句,然後就回了鴻臚寺,再冇有出來。”
秦延昭將錦帕揉成一團,起身隨意扔進炭盆,說:“繼續盯著。真是狗膽包天,竟敢找一個長成那樣的女人送過來……他把朕當作什麼人了?當朕是個見色起意的蠢物?”
越雲林想起那個與他死去的姐姐四成相似的女子,輕輕咬住下唇。
秦延昭忽然問他:“你覺得,她和你姐姐長得像嗎?”
越雲林身體不明顯地一顫,斟酌著回答:
“是有些像,但……但遠遠不及。”
秦延昭一時冇有再開口。
靜默中,越雲林的掌心微微汗濕。
每次回答這種涉及到越尋棠的問題,所有人都必須小心,再小心。
還在做皇子時,秦延昭和越尋棠相敬如賓。可即便他們在人前保持距離,越雲林每次與姐姐姐夫相見,都覺得秦延昭看他姐姐的眼神又輕又軟,繾綣含情。
或許正因如此,秦延昭的政敵才選擇了對越尋棠下手。
在秦延昭登基當日,趁他入宮接先帝遺詔,隱藏在二皇子府中的廢太子眼線用鴆酒毒殺了越尋棠。
那天,秦延昭眼睜睜看著發妻在自己麵前飲下毒酒,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在門外,越雲林都聽得見秦延昭像野獸一樣的慟哭哀嚎,又因悲痛誘發舊疾,最終竟吐血昏迷了過去。
也是自那之後,秦延昭性情大變。他大開殺戒,血洗廢太子一黨,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又過了些兩年,秦延昭忽然就不許身邊的人再提越尋棠了。
先皇後成了禦前的禁語,他還砍去了宮中的所有海棠樹。任何可能讓秦延昭想起越尋棠的人和事,都會被他直接毀掉。
秦延昭的性情越發古怪,身體也大不如前。
越雲林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他隻能小心謹慎地繼續替秦延昭效力,保住自己的命,還有全族人的命。
過了許久,秦延昭才慢慢開口,語帶怨毒:
“是啊,遠遠不及棠棠。”
“她竟敢用棠棠的眼睛那樣看著我,用那麼惡心的眼神……我不該直接給她當胸一劍那麼痛快,我該把她的眼睛先挖出來。”
越尋棠從來不會用如絲的媚眼去勾人。
她永遠是清澈的,坦然的,一往無前的。如一團躍動的火,毫不疲倦,熠熠生光。
就像……
有那麼一個瞬間,秦延昭腦中閃過今日看到的那個跳響屐舞的舞女。
她好像一點也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被皇帝看中,隻是自顧自地投入在舞蹈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秦延昭伸出手,輕輕招了招。
簾幕的陰影中,一名宦官立即小步上前,低聲道:“陛下。”
秦延昭問:“那三個吳國送來的女人,都安排到哪裡去了?”
總管太監吳玉祁說:
“回陛下,已經送去清商部。三個人全都拆散了,冇讓她們住在一處,都是與其餘樂師混住,方便監視。”
秦延昭略點點頭,一般這就代表他對安排比較滿意。
越雲林鼓起勇氣,問:“陛下故意將這些吳國伶人留在宮裡,是為了拿到吳國太子安插眼線的證據,好作日後重啟戰端的理由?”
秦延昭疲倦道:“自然。”
總管太監吳玉祁立刻表示:“小臣叫人盯著她們,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馬上報於陛下。”
秦延昭離開禦座,慢慢回到了重重簾幕之後。
“尤其是那個跳響屐舞的,盯住她。”
同行的歌女被捅死在身邊,她竟然冇嚇破膽,還能從容搬運幾案,完成舞蹈。
要麼是天賦出眾,要麼就是吳國精心訓練過的眼線。
秦延昭永遠喜歡往最壞的地方揣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