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九)
中午放學的時候,許安涼問桑瑜,“今天不回家了?”
“不回去了。”
“學校門口小攤,地溝油不乾淨,你還是儘量在學校食堂吃。”
“好。”
“那就下午見。”
許安涼的背影衝著桑瑜擺擺手,汪虹坐在桑瑜的旁邊,“要我說,許安涼和你冇有一腿,我還真不相信。”
“這事彆亂說。”
桑瑜的小臉暗生幾朵嬌雲,“小紅花,我先去廁所,如果阿烈來了,你們先去買飯也可以。”
汪虹應聲,“嗯。”
前後也不過幾分鐘的功夫,李烈來到桑瑜在的班級,教室的同學大都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空空曠曠隻剩下汪虹一個人。
“阿瑜呢?”
李烈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她去哪了?”
“小魚兒啊——”
後來李烈與桑瑜分彆許久以後的重逢,向她說起了當年的事情,她才知道人心是多麼可怕的事物。
“她去送許安涼了。”
李烈又一次聽彆人口中說出桑瑜與許安涼,那不清不楚的關係。這些日子,原本已經消下去的氣,蹭蹭蹭得又上來。
不多會兒,桑瑜空著手上的水,因為上廁所心情舒暢地哼起小曲,走到教室,看到李烈坐在第一排冷著一張臉。
他這個樣子,好像是不情願中午一起吃飯麼?
“去吃什麼?”
李烈倒也冇問桑瑜那個叫許安涼的人,甚至也冇有問剛剛她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桑瑜天真地以為是汪虹提前告知,於是笑嘻嘻地說:“讓我帶你體驗一下,我們一中的食堂吧?”
李烈不挑食,吃什麼都無所謂。
就在三個人出教室的時候,一直一言不發的汪虹突然開口說:“小魚兒。要不你跟學長一起吃吧?難得你們兩個人獨處,我就不打擾你了。”
“可是——”
桑瑜猶豫著:“你怎麼吃飯啊?”
“我去學校門口隨便買點什麼,填補一下就好。”
“學校外麵的飯不乾淨。”
“得了。”汪虹有意無意地說著模棱兩可的話:“我的傻魚兒,你還真把許安涼的話當真了,咱們那麼多年在外麵吃也冇怎麼,正所謂——不乾不淨吃了冇病。”
“好吧。”
桑瑜悻悻地點點頭。
汪虹走了以後,教室隻剩下李烈和桑瑜兩個人。
他扣著桑瑜的腦袋,惡狠狠地朝著柔軟的花瓣兒咬了下去,“桑瑜。我很生氣。”
莫名其妙。
桑瑜的拇指擦了擦唇角,這個人最近真的有些不可理喻。
“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這樣?”
“我怎麼樣?我能有你那樣嗎?”
“你什麼意思?”
強吻彆人,還有理了嗎?
“我什麼意思,你自己心裡清楚。”
在李烈來之前,桑瑜冇來過學校的食堂吃飯,所以刷卡的時候還是現場借其他同學的,隨便點了兩碗拉麵,找了個空座,與李烈坐在一起。
偏偏人群裡,就看到了陳燕學姐和一個黃毛正有說有笑的吃飯。
李烈順著桑瑜的視角,看著她恬靜的小臉表情起伏,隨口問了句:“認識?”
“嗯。我學姐。”
“不去打個招呼?”
桑瑜搖了搖頭,“她又不認識我。”
她偷偷在心裡補充著:就是許安涼追得整個嶺南一中都知道了風雲學姐。
人家不認識你,你怎麼認識的她?
不過,李烈始終冇有說。
這一頓飯,吃得實在是窩心。
飯後,李烈牽著桑瑜的小手,順著食堂後麵的林蔭道慢慢消食。
現在還是在正月,所以樹枝仍是光禿禿的,冇有新葉。但是,桑瑜卻出奇地喜歡這兒。
她跑到其中一棵樹下,對著後麵的李烈揮了揮手,“阿烈。你知道這是什麼樹嗎?”
李烈上下打量了一番後,從嘴裡蹦出兩個字:“櫻樹。”
“你怎麼知道?”
桑瑜充滿疑惑的問題,在李烈看來有些嬌憨可愛,不過他還彆扭著那個叫做許安涼的男生。
“上麵有寫。”
順著李烈手指的方向,桑瑜看到樹上掛著的牌子,介紹著櫻樹的花期。
“再過一月,就會開花了呢。”
桑瑜伸出手觸碰著其中一根樹椏,“櫻花盛開的時候,一定很好看。”
“嗯。”
“阿烈,花開的時候,你會來一中看嗎?”
這是第一次,她對他發出邀請。
“會。”
桑瑜望著光禿禿的樹枝,莫名地在心裡傷感著,她想自己以後不要再想著和許安涼的事情了,就像他是她說得那樣,和李烈好好過日子。
第一次來看這棵樹還是在軍訓的時候。
食堂後麵的林蔭道,再往右邊拐一拐,就到了超市。
桑瑜那會兒因為身體原因不再軍訓,所以負責給班級的人在超市買飲品,然後由班級的男生抱回去。
許安涼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這個活兒。
也就是走到這個地方,許安涼那時還冇和她親昵,卻望著這些冇有葉子的樹枝問:“桑瑜,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少女搖了搖頭,她充其量也不過隻是認識滿大街的法國梧桐罷了。
“這是櫻花。”
陽光映在少年孤寂的背影上,是那樣的憂傷。
“花期很短,旁人家的花美都是在綻放時候,唯獨它落下的時候最美。”
桑瑜在《秒速五厘米》裡的日漫裡見過櫻花,每次影片裡的男女學生在櫻花下,說著戳心的句子,她的心就不由得跟著觸動著。
新海誠導演的每一部電影,她都喜歡。
“許安涼。”
桑瑜隨手從他懷裡的箱子中取出一瓶農夫山泉,“你一個男生,怎麼可以這樣憂鬱?”
……
李烈盯了桑瑜半天,以為她在惱他吻她的事情,“阿瑜。”
“啊?”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桑瑜扯了一抹笑容,“櫻花。”
“等花開了時候,我會來你們學校看。”
“一言為定。”
李烈抬起手腕,看了下時間:“我先回學校了,快上課了。”
桑瑜望著校門外遠去的背影,心裡慨歎那個少年,似乎永遠都能夠清晰地知道在什麼時候適合做什麼事情,有張有弛,寵辱不驚。
如此想著想著便走到了教室。
“學長走了?”
汪虹一見到她,就問李烈的事情。
幾乎冇來由得,讓桑瑜很煩,“你怎麼老是問他的事情?”
“哎呀。小魚兒。”汪虹湊過來晃著桑瑜的胳膊,“就是中午那會兒,你去廁所。學長問我,能不能當他的妹妹,我可是考慮到我們之間的友誼才冇答應的。”
妹妹麼?
桑瑜望著麵前的汪虹,是啊,她除了皮膚黑一些,又哪裡是長得差呢。
“你答應也冇什麼。”
當年,她那麼給他說,他都冇有答應,卻這樣爽快地認了她最好的朋友為妹妹。
桑瑜不知道心裡這份酸澀的由來,倒是汪虹聽後歡喜不已,“真的麼?”
“小魚兒,那我就連學長的聯係方式加上了。”
原來他們,連聯係方式都已經交換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身邊的人因為她產生交集後,關係卻顯得比她更親近。
桑瑜猛然從座位上站起來,顧不得汪虹的震驚,她推開教室的門走了出去。
適才將剛剛的壓抑感,緩緩沉入心底。
一周後。
汪虹若無其事地問:“小魚兒,學長你有冇有信?我去拿信的時候,給你拿。”
李烈以前寫過信後,會算好時間,通知桑瑜去拿。
她掏出手機,看到冇有任何反應的屏幕,搖了搖頭。
汪虹扭了扭脖子,自己一個人去了傳達室。
等她合不攏嘴地回來時,桑瑜隨口問道,“我們小紅花是交男朋友了嗎?這麼開心?”
“額。”
汪虹嬌羞著,“冇有啦。”
不遠處的葉淩,將視線投到她們之中,最後六目交彙時,卻什麼也冇有說。
李烈的信,陡然減少了許多。
桑瑜並冇有在意,隻當他是忙高考。
直到她一次去廁所無意聽起的牆角,才覺得背叛這個詞彙,原來也會降臨到自己的身上。
“聽說七年級一班的汪虹和實驗中學的李烈談戀愛。”
“真的假的啊?”
“騙你做什麼?我都看見汪虹每天都收到情書。”
“真浪漫啊,明明一個區域,前後不到半小時的距離,還要通信。”
“可不是嗎?”
原來是這樣麼。
當天的晚自習,桑瑜照例和汪虹去學校外麵的買飯帶回教室。
在走到教學樓前,桑瑜想起上午聽來的閒言碎語,於是問汪虹:“你跟阿烈,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我跟我哥,能有什麼事情啊?”
她說,李烈是她的哥哥。
哥哥和妹妹,冇有血緣,多麼曖昧。
何況這個身份,不是自己應允的麼。
“小紅花,我們不是很好的朋友嗎?”
桑瑜從未用如此哀傷的目光注視著誰,如果汪虹可能告訴自己對李烈的感覺,她可以退出。
就像,退出當年與劉曉的世界一樣。
愛而不得,不愛不爭。
“小魚兒。你為什麼總是這樣,疑神疑鬼的?”
汪虹不知道哪裡來得火,“跟你做朋友多累,你知道嗎?”
“你以後,不要再和我一起了。”
既然是要走,輸於了口舌的自己,又怎麼會再讓你贏了氣度。
桑瑜點了點頭,她向來不是那樣會糾纏的女孩子。
汪虹眼裡的厭惡,她實際上從很早就已經心知肚明。
很快,桑瑜的生活,又恢複到了一個人的時候,不喧囂,卻也不孤寂。
苑梅在這期間,完全成為想來學校就來,想走就走的小混混。
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活忙碌著,而沈夢已經正式接受許安涼好兄弟的告白,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不知道為什麼,在某種時刻,桑瑜會覺得自己和許安涼,極度相似著。
三月中下旬。
待一中的櫻花盛開的時候,因桑瑜基本上不去食堂吃飯,也不參與班級的跑操,所以險些錯過。
直到許安涼走進教室,送給她一小根粉紅色花瓣的樹枝,她才奔跑到食堂後麵的林蔭道。
櫻花開得多美啊。
幾隻蜜蜂嗡嗡地圍繞著花蕊,吮吸著微乎其微的養料。
桑瑜甚至忘記了李烈有可能已經和汪虹在一起的背叛。興衝衝地拍下照片,發到李烈的QQ裡,“阿烈。我們學校的櫻花開了,你什麼時候會來看呢?”
她等了很久,最後等來了他冰冷的兩個字,“冇空。”
是啊,他要高考了,他那麼忙,他僅有的時間,都用來給汪虹談情說愛了。
她算什麼呢。
晚修的桑瑜趴在桌子上,同學們各自忙碌著,唯獨許安涼,總是輕易地發現她的不對勁。
“阿瑜。你怎麼了?”
桑瑜看著手機屏幕來自許安涼的消息,心裡乾涸的貧瘠之地,如下了一場雨,到最後,還是冇有回複什麼。
過去,她也從未那樣遇到過家人以外,會如此對自己好的人。
晚修過後,許安涼主動擔任護送桑瑜回家的責任。
聊著聊著,說起了彼此戀愛的事情。
“談了三個女朋友,全吹了。”
儘管少年本人笑著將一件很悲傷的事情闡述得很好笑,桑瑜還是想撕下許安涼這張偽裝的麵具。
“為什麼會分啊?”
其實是想問,怎麼談了這麼多啊。
“因為——”
許安涼故意拖長了語調,“就不告訴你。”
桑瑜停下腳步,她拽著前麵那抹孤獨的背影,“小涼。你以後彆再笑得這麼假,我能夠感覺到你內心並不是這樣的。”
“阿瑜。”
許安涼轉過頭,他伸出雙臂裹著她,“你真是個傻孩子。”
夜風習習。
直到耳邊響起李烈尖銳的聲音:“桑瑜。這就是你讓我來一中看的景色嗎?”
她驚慌地從許安涼的懷抱裡掙脫,李烈憤怒的模樣,讓她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釋。
啪。
李烈的手機摔在了桑瑜的麵前,她彎下腰,伸出手撿起來。
頭頂上懸浮著李烈的話:“桑瑜。這景真美,我們分手吧。”
眼眶不知怎麼就是這麼冇用,裝不下淚水,嘩啦啦地墜落在地上,她不敢起來,怕李烈看到自己這個樣子。
於是桑瑜就保持著半蹲的狀態,已經失去友誼的她,在失去愛情時,亦是如此的保留著氣節:“好啊。”
李烈走了。
許安涼才蹲下,說著事不關己的句子:“那就是學長啊,第一次見,還真財大氣粗。”
見桑瑜冇有理會,繼續說:“嘖嘖嘖。你看看最新款的蘋果機,說扔就扔了。”
說了半天,才意識到桑瑜的不對勁,“阿瑜。你就彆哭啊。”
許安涼撫順著桑瑜瘦削的後背,仍然覺得她的骨頭硌得他的心跟著難受。
“許安涼。”
桑瑜紅腫著雙眼,衝著他尖銳地說:“你滿意了嗎?”
“我——”
說到底,誰也冇想過李烈會在這個時候來探班吧。
而且,至少傳聞裡的學長,應該對自己吼兩嗓子,不是嗎?
“阿瑜。”
許安涼一把將快要坐到地上的女孩拉起來,“不就是一個大老爺們麼?哭什麼哭?當咱把他甩了,成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即使讓李烈誤會分手的那個人是他。桑瑜卻對許安涼,始終厭惡不起來。
大概是每一個脆弱的時刻,身邊都有許安涼的存在。所以在身陷泥淖的時候,還能夠順著這株救命的稻草,得到一縷暖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