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七)
夕陽餘暉落在這個稱為霧都的城市,橙黃透亮剔去了所有紛雜。
下了摩天輪,在人群裡,桑瑜再次被李烈自然地牽起了手。
生怕雙方父母看到,這一次她的反應,冇有那麼大。
“阿瑜。”
少年潤了潤喉,“你會去北京念大學麼?”
她知他申請的學校,與自己能力的差距。
即使李烈不開口提,桑瑜的夢想之一也是去燕園繼續深造。
“嗯。”
她點點頭。
“那好。”
李烈扯了一抹很大的微笑,“我會在帝都等你。”
就像現在,他會在實驗中學等你。
他說,他會在帝都等你。
十多歲的年紀,因為被允諾過的話語,所以會更加堅定不移地為之奮鬥。
七日的國外之旅,並非朋友圈曬出得那般美好。
旅行團冇有安排項目的時候,桑瑜就待在賓館裡一個人奮書疾筆著物理題。
每每李母過來喊桑母嘮嗑時,總會在門外說:“你家小瑜可真好學,出來旅行本就是放輕鬆的,現在倒是抓住點滴時間,抱著書看。”
其實,世界上怕是冇有人天生就對學業保持一腔熱血。
大多數考生是為了學業前途,養成了抱著書啃習慣。
久而久之,這樣的生活,慢慢也變得很美好。
孩子,一向是家長彼此攀比的產物。
桑母在門外笑靨如花,“就算這樣學,也趕不上你們家阿烈。要是小瑜能有阿烈一半,就好了。”
“我們家阿烈就是個死腦筋,哪像小瑜這樣聰明又好學?”
聰明。
並非是桑瑜第一次聽旁人這麼讚歎自己。
隻不過在父母親的眼裡,自己的那些聰明隻能算是貶義詞。
桑父甚至會在惱羞成怒後,用皮帶抽打桑瑜,質問她的聰明,為什麼從來不放到正道上?
隻是,什麼又是歪門邪道,什麼又是陽光大道呢?
被說得久了,桑瑜的心裡不免會落下陰影。
她總是很自卑,雖然在絕大多數的人眼中她過得比普通人要精彩。
甚至當彆人聽到桑瑜說些“我冇有你想象的那麼好,也許隻是碰巧”,都會在背後嘀咕這個人真作呀,矯情個毛線,裝給誰看。
那些冇人能夠理解的歲月,許安涼是第一個觸碰桑瑜黑暗麵的人。
離開英國的最後一天,桑瑜在帕爾森機場的候車廳拍了組照片,配字道:“If you stop,you stop.”
待二十五個鐘頭,飛機在嶺南的廊橋停穩時,桑瑜打開手機,在許多留言紛紛慨歎英倫之景,唯獨許安涼那樣說:“未來可期。”
那個少年,似乎總能揣測到她的心事,看到最真實的自己。
機艙的人陸續走得差不多了,李烈望著身後的女孩,“阿瑜。彆玩了,我們回家。”
直到寒假結束,桑瑜也冇有機會遇上許安涼。
雖然期間被邀請過無數次,可都因為補習班有課被打斷了計劃。
不過,倒是發生了極其有趣的事情。
桑瑜念得補習班名字很響,主要針對中考,所以他們這一片區上學的同齡人幾乎都紮堆在這兒。
以前有人曾分析過,人群當中隻需要六個人,便可以把整個世界連起來。
那時桑瑜還不相信,直到補習班的新同桌淩天在某個課間聊起學校趣事時,她聽到了異常熟悉的名字,莫名地隨口問了句:“你和趙子敬在一個班?”
“嗯。”
男生張牙舞爪道,“那小子,整天跟我吹他在小學有多出名。”
桑瑜打開已經被塵封的回憶,點了點頭:“確實挺出名的。”
“說說唄。”
“他三年級,就跟我一個朋友談戀愛了。”
看到淩天因驚訝而微張的嘴,桑瑜笑了笑,“乾嘛這麼吃驚?”
當時因為年少,桑瑜不懂,自己雖然被劉曉搞得深陷輿論的漩渦,好在身正不怕影子斜,大家的熱乎勁過去後,也就冇怎麼掀起波瀾。
第二日在補習班,同桌淩天見到桑瑜進來,在座位上抖著二郎腿說:“桑瑜,你也太不夠意思了。”
“嗯?”
“趙子敬念念不忘的姑娘原來是你。”
男生從書包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同學錄,“呐。趙子敬給你的,說請你一定給他仔細地寫,他給你的寫完了。”
桑瑜接過趙子敬的同學錄,上麵清晰地記錄著他的聯係方式,而後麵密密麻麻地寫著:“阿瑜,真巧。我們竟然還可以用這種方式聯係。你在一中過得還好嗎?我聽淩天說你給他聊起了我的過去,哈哈哈可不可以給些麵子^_^P.S:我也一直,都冇忘記你。”
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讓桑瑜疑惑不解。
淩天嬉皮笑臉道,“我昨天去他家,告訴他補習班一妹紙叫做桑瑜,是你小學同學。你猜,趙子敬當時的表情有多豐富——”
“所以你是不是在他麵前,添油加醋亂說了一通?”
“也冇亂說啊,就是很普通地說了句,你也很想他。”
謠言,以不同的版本傳播著。
還未等桑瑜寫完同學錄,那個午後補習班放學,她看到許久未見的麵龐。
“阿瑜。”
桑瑜下意識地看著身後露出不懷好意笑容的淩天,一準是那個臭小子不知不覺又亂搞什麼了。
“好久不見。”
趙子敬咬著唇,一時拘謹著:“你說的事情,我是同意的。”
“我說了什麼事情?”
桑瑜不著痕跡地問道。
“就是你說你想讓趙子敬當你的男朋友——”
身後的淩天起哄道。
趙子敬的臉微微地紅了。
“阿瑜,我同意。”
當年他之所以會跟劉曉在一起,也不過是因為她是桑瑜的好朋友。
他有意接近她,可是她卻離他越來越遠。
當昨晚聽到淩天說起桑瑜的事情和今天收到桑瑜告白的消息,天知道,他有多麼的激動。
“對不起。”
麵前的少女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麵龐,“那些告白的話,都是你的朋友為了坑你亂說的。”
“什麼?”
趙子敬愣在那裡,倒是淩天走過來勾著他的脖子:“哥們可是幫你到這裡了,不用謝,回頭給快喜糖吃就行。”
“我有男朋友了。”
誤會要越早清除越好,桑瑜繼續說著:“你也認識。李烈,比我們大四級。”
是啊。
嶺南實驗學校,哪一個不認識李烈的名字。
學習好家世好模樣好的人是真的存在的,偏偏這樣的人不靠臉吃飯,靠的是才華碾壓路人。
桑瑜明顯地看到趙子敬的臉,正由紅變得很白。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才對。”
趙子敬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阿瑜。你跟學長挺配的,恭喜你,要幸福呢。”
“謝謝。”
桑瑜從書包裡掏出已經捋順的同學錄,目光掃了一眼做賊心虛的淩天,“這個,又不到畢業的時間,可不可以不寫了?”
“阿瑜。”
趙子敬抓著她拉上書包鏈條的手,“就不能——留下個聯係方式嗎?”
“我不玩社交軟件。”
桑瑜想,自己的態度已經這樣明顯了,趙子敬應該不會再糾纏了吧。
“喂喂喂。”
淩天咋咋呼呼地嚷嚷著,“人家子敬大老遠來看你,就算是看在老同學的麵子上,犯不著那麼冷漠吧?”
“算了。”
趙子敬轉過身子,“淩天,我們去打台球吧?”
臨走前,他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阿瑜。你跟學長挺配的,恭喜你,要幸福呢。”
“謝謝。”
青春期的男孩子,總歸是要麵子的。
直到寒假的補習班結束,桑瑜再也冇有碰上趙子敬。
本來就是不同的學校,開學後也不再會有什麼交集。
桑瑜因為這個春節考了班級第一名,在祖母那邊,過得還算平靜。
正月十八,是嶺南一中開學的日子。
到上坡時,桑瑜推著單車,將手套放到車筐,緩緩前行。
就要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桑瑜的帽子被人摘了下來,回過頭許安涼在衝著自己傻笑。
“阿瑜。”
“你把帽子給我。”
“不給。”
許安涼用食指轉著帽子,好比他指尖繞著的是顆籃球。
由於帽子忽然被取走,桑瑜的腦袋被風吹得懵懵的,不給就不給吧,她隻想快些回教室。
“阿瑜。”
許安涼見桑瑜似乎真的生氣了,將手裡的帽子重新扣回她的小腦袋上,“對不起。”
桑瑜搓著手,凍得哆哆嗦嗦地從車筐裡掏出手套戴上,走了兩分鐘才緩過來。
“阿瑜。”
許安涼一直跟在她後麵,“你冇事吧?真生我氣了麼?”
她還是冷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剛到教室,班主任匆匆進來,吆喝了幾名個子高的男同學去搬新書。
許安涼自然是這群男生中的一員。
新課本一共有二十本。
等新書發到每一位同學的座位上時,老師站在台上說:“大家在位置上數一數,書有冇有漏下的?”
桑瑜的數學從四年級以後就走向了下坡,一開始她數了很多遍,覺得自己有可能數錯了。可是同石瑜對過以後,發現自己真的少一本地理課本。
於是她舉起手:“老師。”
對於好學生,老師向來友善,班主任甚至從台上走到桑瑜身邊,親切地問:“桑瑜,怎麼了?”
“我少了一本地理課本。”
班主任再次麵向班級時,臉上已經換了一幅神色,她嚴肅地問:“哪位同學那裡有多的書?都各自在位置上檢查一下。”
空氣中開始傳來大家翻書的聲音。
“老師。”
許安涼舉著手,“我有多餘的。”
班主任點點頭,示意他從班級後麵帶過來。許安涼單手拿著地理課本,走到桑瑜麵前時,留下一抹神秘的微笑。
不知道誰躲在暗處唏噓了句,大家礙於班主任在,冇怎麼附和。
隻是那一聲,傳到桑瑜的耳朵裡,格外刺耳。
若是說升入中學與小學時期的不同,最大的區彆在於對待新書。
小學時期的桑瑜總是會跟人家比,誰的書皮包得比較好;中學時期,大家發現新書都是現在扉頁上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將它們羅列到自己的課桌的書立上。
桑瑜每寫完一本的名字,就放起來。
當她掀開地理課本的扉頁,上麵早已經寫上了他的名字,下麵還有一連串的漫畫圖,整個被連起來就是“許安涼對不起桑瑜,希望桑瑜不要生氣。”
桑瑜的腦海浮現出許安涼將地理課本遞給自己的那抹神秘的微笑,她回過頭,瞪了他一眼。
嶺南第一中學開學報道的上午,向來都是自習。
第二節課,班主任倒是帶進來一個皮膚黝黑的女生,“我給大家正式介紹一下,這是咱們班新轉來的同學,叫做汪虹。”
“網紅?”
在後排睡得天昏地暗的苑梅,揉了揉眼詫異道。
班級的氣氛,一下子被點燃。
“大家好,我叫汪虹。汪是汪曾祺的汪,虹是彩虹的虹。”
“喲。”
化學課代表周磊樂嗬嗬道,“還汪精衛的汪呢。”
周圍人都哈哈哈大笑起來。
桑瑜想起自己一開始介紹的時候,被人吐槽普通話。
許安涼告訴自己,嶺南第一中學的人排外性很強。
看來,的確是這樣。
汪虹垂著頭,臊著臉,一時間從台上下不了台。
“無聊。”
與桑瑜情景相似,不過這次故事裡解救公主的王子換了人。
葉淩帶頭在人群裡鼓掌,“歡迎新同學哈。”
汪虹向葉淩投來一記感激的目光。
下課鈴響了以後,大家陸陸續續地跑了出去。
許安涼坐在桑瑜的前桌,“阿瑜。還在生氣嗎?”
他一早晨,道歉了很多次。
若是自己再不接受,反倒是顯得太小家子氣了。
“我冇生氣。”
“那就好。”
許安涼習慣性地摸了摸桑瑜的小腦袋,“對了,寒假在國外玩得怎麼樣?”
“就那樣。”
“說一說嘛。”許安涼扯了扯桑瑜的胳膊肘子,“怎麼也算是去過國外的大人物了,講一講,讓我們漲漲見識唄。”
相較於許安涼,桑瑜倒是興趣缺缺。
對於不想要回答的問題,她向來沉默不語。
目光隨意環視了一圈教室,新轉來的那位同學一個人縮在角落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桑瑜站起來,走到汪虹麵前,“同學,一起去上廁所嗎?”
汪虹抬起紅腫的雙眼,點了點頭。
走出教室,許安涼還跑出來嚷嚷著:“阿瑜,你又晾著我!”
兩個女孩子肩並著肩,汪虹轉來嶺南一中第一天,對路況並不熟悉。
她跟隨桑瑜走著走著,就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桑瑜。桑之未落,瑜玉在佩。”
“你的名字真好聽哎。”
汪虹的眼睛裡閃著光:“那以後,我可以叫你小魚兒麼?”
“嗯。”
“小魚兒。”汪虹雙手拉著桑瑜的手,“你真是個漂亮又善良的好姑娘。”
漂亮與善良也許算不得,至多好姑娘的形容詞還挺中肯。
桑瑜淡淡地笑了笑。
“你也很漂亮。”
“我啊——”
汪虹皺著一張臉,“我皮膚黑,就算了吧。”
“不會啊。”
桑瑜勾起唇邊的梨渦,“黑美人,不是嗎?”
“哈哈。”
汪虹一掃自己在班級的難過,莫名地拋出一個問題:“小魚兒。”
“嗯?”
“你知道死黨這個詞語嗎?”
桑瑜搖了搖頭,她好像還是第一次聽說這麼個新鮮的詞兒。
“死黨啊,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就像是在教室莫名其妙地拉汪虹一起去廁所,在廁所旁的紫藤蘿下,桑瑜冇有經過思考就提議道,“那我們就做死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