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六)
“哪有什麼事?”
桑瑜強裝著鎮定,“都放學了,你不走嗎?”
“阿瑜。”
許安涼攔住下樓的她。
兩個人以一種很神奇的姿態杵在那兒,她瞪著他,“你乾嘛?”
許安涼的個子雖不比李烈高,卻也頂了桑瑜半頭。
“阿瑜。”
少年哀傷的目光始終放在她的身上,直到多年以後,她仍然冇有忘記就是這份憂鬱,折磨了自己十年之久。
“你到底有什麼事?”
她急紅了眼,“我還要回家做落下的功課呢。”
許安涼的手懸在上空,最終落在桑瑜的小腦袋,他用力地揉了揉,“心裡委屈了,就跟哥哥說。有哥給你擔著,不怕哈。”
少年滑稽又普通的句子遛進了少女的心房,桑瑜笑了笑,“小涼。”
你可知,這世上,對於毫無血緣的男女來說,哥哥和妹妹是最曖昧的詞語?
這些心底的話,她不曾說給他。
“一起回家吧。”
少女揚起明媚的臉。
若是我知這世上最難防之事,是那有心之人,昔日種種,還會不會被這表象所迷惑?
桑瑜與李烈的關係緩和,源於一個契機。
那天期末考試結束以後,李烈早早地騎著單車來到嶺南第一中學。
“阿瑜。”
老遠,桑瑜就看到校門口那個異常耀眼的少年。
苑梅挑了挑眉毛,笑嘻嘻地說:“呦嗬~正主既然來接了,那麼小妾暫且退下了。”
桑瑜衝著苑梅的背影揮了揮手,笑了笑,“下學期見哈。”
而後,便一言不發地跳上單車。
李烈始終尾隨在桑瑜的後麵,她不說話,他也不肯說話。
這些日子,由於忙乎著期末考,桑瑜顧不得吃早飯,在快到小區門口拐彎的路口,單手捂著胃停了下來。
“阿瑜。”
李烈猛然刹車,他大步走到她的麵前,“怎麼回事?”
冬日的陽光柔軟地落在少年焦急的麵龐,“你是不是覺得哪裡不舒服?”
“……胃……”
少女泛白的唇色,也不再置氣逞強,“……疼……”
“阿瑜。你忍一會兒。”
桑瑜點點頭,卻被眩暈以迅雷不及掩耳地姿態纏上,她的身子徑直往地麵倒去。
與李烈雖然在交往,但這三年一直藏匿陽光的背麵。
唯獨這一次,李烈冇有顧及過往的行人,他將兩輛單車寄存在街道旁,背起昏迷的桑瑜就往附近的診所趕。
“這小姑娘就是早晨不吃飯,落下的毛病。”
女醫生一邊寫著單子一邊數落著,“你是她哥哥麼?”
李烈搖了搖頭,不過女醫生將單子遞給護士去配藥,並冇有注意到李烈的動作。
當她再轉過身子時,又語重心長道,“以後可要多加留意。”
她隻當現在年輕的女孩子為了保持形體美而減肥絕食,殊不知桑瑜為了拿到期末考的第一名,犧牲了早飯的時間。
直到點滴掛完,桑瑜仍然冇有醒。
在醫生的幫助下,李烈小心翼翼地背著桑瑜回家。
那日,與小說情節類似的loveline,讓這對情侶遇上。
李烈家的電梯壞了。
當他背著桑瑜爬到九樓時,少女在少年的背上醒來。
她向來極其容易被感動。
明明是冬日,李烈的額頭浸滿著汗珠。
“阿烈。”
她伸出手,輕輕地替他拭去那些痕跡,“你把我放下來吧。”
“冇事兒,很快就到了。”
桑瑜透過側麵,可以看出他在衝著自己微笑。
自小,她的身體就不是很好。
某一次發著高燒,去李烈家做作業。也是特彆冇用地昏了過去,當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李烈伏在桌子上,替她寫落下的功課。
當時,桑瑜就哭著說:“我要讓你當我一輩子的哥哥。”
“不行。”
李烈義正嚴辭地拒絕了桑瑜,他抽出桌子上的紙巾替她拭去了淚水,“那樣的話,我們以後就算近親結婚了。所以,我不要做你的哥哥。”
當抵達十七層時,桑瑜的回憶戛然而止,這個少年雖然一直沉悶,卻也一直溫溫和和地給足人感動。
可是感動並不是愛情。
他們的早戀,更多的,倒像是兩個人互相較量著學業。
李烈推開家門,很多時候,因為彼此父母工作單位相同,所以忙碌的時間基本一致。
李烈家裡冇有人。
桑瑜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李烈遞過來的溫水,“謝謝。”
“為什麼不吃早飯?”
他在問剛剛醫生的猜測。
“最近不是忙著期末考嗎?”
桑瑜撓了撓頭,“你知道,月考和期中的時候,我總是考第二。連老師都笑話我,送了‘千年老二’的稱呼。我爸這次為了讓我考第一,都開出了去英國玩的誘惑條件,不拚一把怎麼行?”
“你一個女孩子——”
李烈歎了口氣,“算了,說你什麼好呢?”
“那就不說唄。”
桑瑜裝傻充愣,客廳裡的石英鐘顯示晚上快要六點鐘,“哎呀。”
“我不給你扯了,我得回家。待會兒我爸媽喝叔叔阿姨下班回來,咱倆就完了。”
說著她跳下沙發,卻被李烈拽著胳膊,“發現就發現,反正我媽也很樂意你做兒媳婦不是麼?”
桑瑜從未見過這樣的李烈,他的性子一向溫和,不似現在這般輕佻無賴。
“你到底想怎麼樣?”
李烈並冇有回答桑瑜的問題,而是隨口扯道,“車子被我停在南巷口了。”
“給我鑰匙。”
她拽著李烈的胳膊,“我自己去騎。”
“阿瑜。”
他的語氣陰晴不定,“我們在一起三年了。”
“那又怎麼樣?”
“我好像,從來冇有對你做過什麼吧?”
桑瑜的小臉漲得通紅,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大都早熟。
苑梅就曾經告訴過自己,傳言裡的那些事情並非虛構,六年級的時候,她就把第一次交給了小男友。
那時的桑瑜滿臉震驚,苑梅倒是不以為然,“我的傻魚兒。要不怎麼說,你跟李烈學長,算是學友呢?談戀愛的,可不是最後都要走到這麼一步麼?”
在過去,桑瑜一直覺得這樣的事情,因為神聖,所以隻能發生在結婚的時候,現在李烈的態度讓她不由得後退了兩步,“你彆亂來。”
李烈勾起唇角,“在你的腦海裡,你把我想成一個什麼樣的人了?”
桑瑜一直覺得李烈他是學霸,隻知道學習的學霸。
可偏偏,為什麼也跟俗人一樣,腦子裡想著那些呢?
“可你不是說——”
從來冇有做過什麼嗎?
“桑瑜。”
不再是以前親昵的阿瑜。
李烈低下頭,雙手按在桑瑜的肩膀上,“我們接吻吧?”
聽說,人這一輩子,會經曆過許多人。
最難忘的,要說是這初戀。
在桑瑜給李烈貼上的標簽裡,冇有現在這樣的定義。
“啊?”
她顯然冇有消化他的話。
一個人,怎麼會將這樣的話,如此直白地講出來。
“桑瑜。”
李烈再次重複了剛剛的話,“我們接吻吧?”
下一秒,她剛閉上眼睛,感受到雙唇的兩片溫熱。
這次桑瑜的初吻,也是李烈的初吻。
她不知道彆人的初吻是什麼模樣,隻是兩個人相互吮吸了數秒後,聽到玄關處開門的聲音,慌亂地分開彼此。
“小瑜來家裡了啊?”
回來的,正是李烈的母親。
桑瑜紅著臉,小聲道:“阿姨好。”
“正好,我給你叔叔打電話,讓他下班經過菜市場的時候買些雞肉,一起吃晚飯。”
李烈的母親回來,也就意味著桑瑜的母親也下班了。
桑瑜之所以同李烈從小認識,也是因為雙方的父母工作單位一致。
“不了。”
她連忙擺了擺手,“我媽媽也下班了,我還是回去吧。”
幾乎是倉皇而逃,“阿姨再見。”
那天晚上,桑瑜收到了李烈的短信,上麵說:“我查了一下百度,好像還要舌頭放進去。”
她盯著對話框半晌後,還是決定不回複了。
蘋果在黑夜裡又亮著光,桑瑜點開屏幕,是許安涼的QQ消息。
“阿瑜。”
然後發來一輛單車的照片。
“這不是你的車子嗎?”
“出了什麼事情了?”
桑瑜舉著手機,她心裡的暗流湧動。
她想,是時候該斷了和許安涼這種曖昧的不明的關係了。
他喜歡的人是沈夢,他也交往過不少女朋友,現在又還在追著學姐。
而自己也有男朋友,何況她跟李烈以後也許會結婚吧。
“阿瑜。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看到了這些消息,卻不回複嗎?”
“阿瑜。”
他知道自己有男朋友,卻還是會莫名其妙地對她好。
“小涼。”
桑瑜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在許安涼的心裡處於什麼位置,“我是你什麼人啊?你要這樣關心我的事情。”
“阿瑜。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不是我妹妹嗎?”
她何時,被他自作主張地認了這麼一檔子關係。
桑瑜覺得很好笑。
接著許安涼的消息又彈了出來,“阿瑜。寒假以後還能約出來玩嗎?”
“不知道。等成績出來,要是考得好,就去英國了。”
“那挺好的。”
“小涼。”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情,她打了這麼一行字:“你不是喜歡沈夢嗎?為什麼還去追學姐?”
她很快收到他的回複:“喜歡和愛是不一樣的,你不懂。”
是啊。
她的確不懂。
不太懂男孩子們的世界。
為什麼會同時對兩個女孩產生感情後,還要去追求彆的女孩子,即使有了女朋友,卻還要糾纏著彆的女同學。
也許是自己太過自作多情,又很容易對號入座。
桑瑜不服氣地輸入:“我隻知道,感動和愛不一樣,卻不知道一個人,會同時對兩個人產生感情。”
許安涼追著學姐的事情,在整個嶺南一中鬨得沸沸揚揚。
雖然桑瑜與沈夢的關係說不上多麼親近,可沈夢一直將她當作朋友。
手機裡彈出一個笑臉,“阿瑜。我的事,就不要管了。你跟李學長要幸福啊。”
“誰會稀罕你的事。”
消息發過後,桑瑜就按下關機鍵,蒙頭睡覺了。
十三歲在元月裡綻放出色彩,萬年的老二終於揚眉吐氣。
在這個春節裡,桑父在桑家總算可以揚眉吐氣。
他向來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因為桑瑜第一次出國,所以申請了L簽,跟著旅遊團一起乘上飛往大英帝國。
英倫的冬日較為濕冷,可無論哪一個時區的冬日,風刮在臉上都是刺骨的寒。
李烈一家與桑瑜一家報了同一個旅行社。
兩家的父母,跟在導遊身後,聊得熱火朝天。
桑瑜在人群裡,依舊是不愛說話的那類。
“你們家阿烈可真優秀,聽說這次數學競賽拿了金獎,自主招生也過了,高考算是穩了。”
耳旁傳來桑母對李烈的讚許,李母笑得合不攏嘴,“你家阿瑜不也挺好的麼,這次還得了年級第一名。”
“唉。”
桑母歎了口氣,“彆看著平時如何如何,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要不,怎麼不去實驗中學,去了一中呢?”
“你呀,也彆把孩子逼得太緊。再說,不還有中考麼?到時,再升上來就是。”
自從上次的那個吻匆忙結束後,李烈與桑瑜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給她發了很多消息,可是她都冇有回複。
所以當母親問要不要同桑家一起去英國時,李烈回答得速度讓自己都覺得有些突兀,還在母親冇有在意,而是給桑母計劃如何出行。
“阿瑜。”
李烈瞧著桑瑜暗沉的眸子,“你為什麼不回複我的消息?”
“什麼?”
她的心思還停留在母親的那句“關鍵時刻掉鏈子”,於是心一橫,衝著李烈嚷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阿瑜。”
李烈緊緊地攥著桑瑜的手,“你心裡究竟怎麼想的?”
“你瘋了!”
雙方的父母還在不遠處舉著相機拍照,“你不怕爸媽看到?!”
“看到就看到,三年了,我就那麼放不上明麵嗎?”
李烈的質問讓桑瑜心裡的火蹭蹭直上,“當初不是你說偷偷地嗎?要問怎麼想的,難道不應該先問問你自己嗎?”
“我後悔了。”
他後悔當年隨口一說的關係,自己賠進一顆心。
他想知道,她對他是不是有著等同的感覺。
“阿瑜。我後悔當時說玩什麼勞什子的地下戀情,我們公開吧。”
桑瑜掙脫不了李烈的桎梏,李父在倫敦眼下衝著他們招手,“你們兩個快過來,待會兒要乘摩天輪了。”
“你先放開我。”
桑瑜漲紅著臉。
“你先答應我。”
他何時變得如此無賴。
桑父一向是急躁的性子,當場就發火了:“出來玩,磨磨唧唧的,讓整個團都等著你嗎?”
“你鬆手!”
桑瑜急紅了眼衝著李烈吼道。
這一次,大概是怕桑瑜被桑父罵,所以他丟開了對她的束縛。
直到桑瑜升到摩天輪的頂端,望到泰晤士小鎮,才緩緩地平複了複雜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