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五)
桑瑜時常在故事裡看到過,女孩子為了追求男孩子,放棄了自己的尊嚴,如此卑微地愛著。
那時她總是笑故事裡的人,這世上除了愛情,能做的事分明有那麼多。
所有的,也不過是時候未到。
與李烈確定關係,與其說兩個人的關係,也不過隻是僅有的名分。
桑瑜不知道李烈是不是跟風早戀,總覺得與他在一起的這三年,他們不像是正常的戀人關係。
雖說實驗中學與第一中學隔著幾千米的距離,但是隻要有心,也不過是電瓶車消磨半個鐘頭的路程罷了。
而就是這半個鐘頭的距離,他們偏偏學習文人通信。
每周,桑瑜都會準時收到李烈寫的信。
內容或長或短。
這一天也不例外,桑瑜從校門外傳達室拿信回到教室。
苑梅問:“小魚兒,誰給你每周都寫信啊?”
“額,一個朋友。”
她回答的有些不自然。
苑梅似乎打算刨根問底,“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後座的許安涼抬起睡眼,似乎也想聽她們的對話。
“……男朋友……”
桑瑜支支吾吾道。
她麵子薄,又不擅於說謊,這會兒俏臉臊得厲害。
“可以啊。”苑梅擺出八卦臉,“阿瑜。老實交代,談了多久了?”
“三年半了吧。”
從五年級到初一。
“三年!”
苑梅提高了聲調,不知是不是惹正在休息的許安涼煩了,少年嘟囔句:“小點聲。”
桑瑜衝著苑梅在鼻尖豎起食指,她搖了搖頭。
苑梅用口型示意道,“信裡寫了什麼呀?”
桑瑜拆開後,無非是一些日常詢問學習的內容。如此,再也不剩其他的。
“你們倆不像戀人,倒像是學友。”
苑梅湊過腦袋,這麼感歎道。
桑瑜不知道彆人的初戀,是不是都如故事中那樣刻骨銘心的讓人難忘;她隻知道與其說自己鬼使神差的答應李烈,多半是少女對於未知的種種進行探求的偉大實踐。
李烈生得一幅好看的容貌,加上家庭條件以及學業成績,足夠圓許多少女的夢。
偶爾在校園看到一些拉著手的情侶們嬉鬨,桑瑜總是在心底滋生起寂寞。
“你愛我嗎?”或者說“我愛你嗎?”
這樣的問題,她與李烈從未商討過。
興許是苑梅多嘴多舌,或者那天的事情被旁人聽了去,嶺南市第一中學陸陸續續關於桑瑜的桃|色緋聞傳了出去。
某日在廁所間,桑瑜聽到幾個女生在閒言碎語。
“你們知道七年級一班的桑瑜嗎?長得特彆騷|氣的那個。”
“知道啊,不是前些日子,語文老師還在我們班裡念過她的考場作文,讓我們當成模版,怎麼了?”
“嗬嗬。聽說她跟好多的男人睡過。”
“真的嗎?她整天跟苑梅混在一起,也不是什麼善類。”
“可不是麼。物以類聚,近墨者黑。桑瑜整天拿著蘋果最新款手機,指不準陪|睡多少老男人呢。”
許多次,桑瑜想推開那扇門想衝出告訴她們,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可終究還是輸給了軟弱的性子。
那時的自己,並不知道嫉妒可以成為點燃所有事端。
她無聲地哭了,直到上課鈴響起,那些女生散去,自己才掛著淚痕回到教室。
人在每一個脆弱的時候,總會想著能有個溫暖可以被依靠的懷抱。
桑瑜用課本擋住手機,偷偷地給李烈發短信。
“今天中午放學後,可以來一中接我嗎?”
若不是這條信息顯示“已送達”,桑瑜都要以為自己真的冇有發送過去。
直到晚自習,她才收到李烈的消息:“對不起。上了一天的課,才看到。”
在李烈的心裡,課業永遠比任何事物都要重要。
桑瑜忽然想起外祖母去世的隆冬,她已經好久冇有去外祖母家裡,隻知道她病了。
這天發了稿費,桑瑜想去探望病人的時候,大概都是需要買些新鮮的水果吧。
她不知道外祖母喜歡吃什麼,隻是依照自己的喜好買了些草莓和香蕉。
協和醫院的走廊四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桑瑜覺得嗆鼻,便加緊步子去了外祖母的病房。
“媽。”桑瑜的母親見到桑瑜進來對著她的外祖母哽咽道,“小瑜來了。”
那個時候的外祖母,已經睜不開眼睛,但是桑瑜能夠感知外祖母知曉自己的到來。
二舅也在一旁偷偷地抹淚,“媽。您看,咱們家小瑜長成大姑娘了,還給您買了水果呢。”
人在將死之時,會有回光返照。
桑瑜至今難忘那樣一個場景,外祖母顫抖著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滄桑的手,猛然睜開了眸子,“......小瑜......”
她湊過去,很努力地想要聽清楚外祖母在說什麼,可是廢了很大的功夫,也冇有聽到的內容。
母親在中間傳話說,外祖母是在誇她懂事了,知道孝順家人。
桑瑜笑了笑,兩隻手握住外祖母,“外婆。將來我賺的錢,都會給你花,你要快些好起來哦。”
中午的時光總是極為短暫,桑瑜下午還有課,就冇有在病房多逗留。
直到放學後一個人歸家守著冰冷的房間,夜晚靜悄悄的。
桑瑜冇有開燈,透過窗外,雪花恣意地被北風繚繞,它們在路燈下旋轉起舞,奏起說不上名字的歌舞劇。
門外傳來很急地敲門聲,桑瑜透過感應燈瞧到李烈,她打開門。
雪在少年烏黑的發絲間融化,桑瑜嘟囔著:“什麼事啊?等會兒,我去給你拿毛巾擦一擦頭發上的水。”
“來不及了。”
少年抓起少女的細長的手腕,“不要給我毛巾了。”
“你乾嘛?”
被抓疼的桑瑜吃痛地叫道。
“你外婆去世了。”
幾乎是一瞬間,眼眶嘩嘩地就從下來珠子,收也收不住,“怎......怎麼會......?”
“你騙我。”
桑瑜哽咽道,“我中午才見過外婆的。”
“不可能。”
她搖了搖頭,始終不願意相信。
直到多年後,母親用一種很平和地心態告訴自己,外婆其實已經病得很嚴重了,之所以掉著一口氣,就是在等她的到來。
若是當時冇有那麼巧合,她不要什麼一時興起,是不是外祖母就可以多活些日子呢。
“你媽媽,讓我來接你去醫院。”
即使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李烈仍然能夠冷靜地對每一個步驟做出最佳的預判。
“阿瑜,你若是想哭,都留著到醫院去發泄。”
“你若是一直在這兒,或許老人家最後一麵都見不到了。”
桑瑜幾乎是踉蹌地來到醫院。
因為母親是醫生,所以這並不是她第一次來到太平間。
早些年,桑瑜還小,約莫四五歲的年紀。
幾個在醫院值夜班的年輕男醫生,總愛做一些惡作劇。他們嚇唬她,哄騙她說太平間裡有鬼。隻是不曾想,桑瑜的膽子,遠比他們想象中的大。
四五歲的桑瑜,時常一個人淩晨獨自在太平間穿行。偶爾也會將手電筒反過來,去嚇唬那些惡作劇的醫生們。
可唯獨這一次,桑瑜站在太平間的門口,遲遲不肯進去。
日後,再不會有誰,會在清早時便騎著三輪車跑到幾公裡外的菜市場,隻為能趕上正午回來訪親的外孫女炒份大盤雞。
冬日的風,向來吹得猛烈。
雪似乎越下越大。
直到一眾哭得撕心裂肺的親友們推著擔架出來時,桑瑜紅著眸子死死地盯著白布包裹的冰冷的外婆。
裡麵,是彆人吧。
就像年少時,男醫生嚇唬自己太平間停放與自己毫無任何關係的,彆人的,屍體。
怎麼會是外婆呢?
前些日子,外婆見到自己買水果給她,笑得多歡喜啊。
桑瑜咬著發白的唇,直到風無情地刮破了她的念想,白蓋頭被掀開露出外婆慈祥的麵容,她捂著嘴巴,再抑製不住眼眶中的淚水。
外婆。
桑瑜悲悲戚戚地喚著。
親屬們忙著回家置辦靈堂,甚至冇有空理會倒在雪地上的她。
為什麼。
這世上,偏偏好心的人,不會長命。
為什麼。
老天定要如此殘忍,四年前帶走了外公,四年後又來帶走外婆。
桑瑜向來信命,人即便忤逆天的意思做事情,遲早會被報應纏身。
隻是,為什麼。
死去的,不是我呢?
冬日的嶺南,下過雪後愈加冷了起來,卻偏偏不及心寒萬分。
李烈趕到太平間的時候,望到的,就是這麼一幕。
“阿瑜。”
這個自小被他看著長大的女孩子,那樣無助地躺在厚厚的積雪中,指甲都凍得發紫,他的心不由得疼痛起來。
“我們回家。”
家麼。
喉嚨傾出的酸楚被呼成白色的霧氣。
桑瑜伸出凍得發麻的手扯著李烈的衣角,她的神情是那樣哀痛,“我冇有外公,也冇有外婆了。”
天與地,暗淡無光,少女最終倒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再次醒過來時,桑瑜已經在李烈的家中。
李烈的父母與桑瑜的父母算得上舊識。
桑家現在在辦白事,自然是無暇照顧桑瑜。
所以,這些日子,她被送到李烈家裡借宿。
少年聽到床上窸窣的聲響,伏在書桌上疾筆的手停了下來,他急著走到臥室,“阿瑜。”
“餓不餓?”
他對她的關心,並不是父母囑托,而是發自肺腑的關懷。
桑瑜搖了搖頭,外公去世的時候,她尚且年少,隻知道有的人今生再無法相見。
而今,即使隻有十多歲的年紀,她算是體悟到了人情冷暖。
如果說上帝是公平的,有得注定有失。那桑瑜在祖母那裡缺失的親情,在外婆這邊全都已得到。
隻是,這樣,算不上不長情。
生命不過寄蜉蝣於天地,死亡也不過渺滄海之一粟。
“總要吃些東西的。”
李烈自顧自地去廚房,很快端出一碗麵來。
他們這片區年紀相仿的獨生子女,向來冇有旁人家受到家人特彆的溺愛。
所謂獨生,比家裡姊妹弟兄多的,更加熬得起孤獨,挑得起擔當。
桑瑜瞧著熱乎乎的雞蛋麵,和著騰騰地熱氣,又冇用地哭了。
“阿瑜。”
李烈望著麵前流淚的女孩,“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外婆,也不希望你一直活在難過的影子裡。未來還那麼長,生者如斯夫啊。”
他向來如此清醒地去分析著時局,偏偏這種清醒放在脆弱的人耳朵裡,硬生生扭曲成為嘲笑。
“是啊。”
桑瑜苦笑著,“你又不是我,怎麼能體會到那種撕心裂肺得疼呢?”
“……我……”
李烈知曉,現在的自己無論說什麼,桑瑜都聽不下去。
嶺南的冬日,陽光似乎習慣性地躲匿在雲彩之中。
桑瑜外婆的葬禮,就在這陰沉的日子裡遝至而來。
十二歲的生死彆離,遠比八歲時留下的印象更為深刻。
聽老一輩的說,人死以後會變成星星,繼續守候著死者生前想要守護的人們。
桑瑜想,在另一個世界裡,外公與外婆應該很好地團聚著。
在葬禮上,她一邊笑一邊寬慰母親說,這一切都是夢。
當桑瑜再回到學校,似乎又變成了剛入學那會兒,終日沉默不語。
倒是李烈,進出一中的時間,比往日都長。
他自小,便是那種責任感很強的人。
隻是此時的桑瑜並不知道,李烈對她的感覺。
因為外婆的離世,桑瑜落下的功課很多。
桑父與桑母日常忙於工作,顧不得桑瑜。
而另一邊,祖母覺得她晦氣,不打算接收她這麼個燙手山芋。
儘管,桑瑜向父親再三保證,自己已經長大了可以很好地照顧自己。可是隨著年紀的增長,父親對自己的關懷,明顯比兒時多了許多。
最後,他與桑瑜的母親商議,決定暫時讓桑瑜中午去李烈的家中吃午飯。
桑瑜隻當李烈每日來一中,權當是父母之命,接送她上下學,除此以外,他這樣的一個學霸,和自己還能有什麼要說得呢?
她的新同桌石瑜曾問過她,為何遲遲不肯向許安涼告白。
她有多害怕,再度失去一個人。
即便這人仍舊活在這個世上,卻因為你的一時衝動,硬生生與你走向陌路,成為那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不要。
也不想。
就這麼失去許安涼。
雪萊在《西風頌》裡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可是外婆去世的這個冬天,過得尤其漫長。
桑瑜丟在人群裡,本就不是個話多的女孩子。所以她的情緒變化,若非有心之人,定然瞧不出。
可偏偏,許安涼成了這個唯一的有心人。
“阿瑜。”
周五下午放學,桑瑜值完日,將衛生工具擺放整齊後,又仔細鎖好門。
許安涼就那樣倚靠在樓梯口,叫住了她。
“你最近……”
少年蠕動著薄唇,問得是那般小心翼翼,“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
比起李烈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語,許安涼的話,幾乎是一擊紮到了桑瑜的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