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四)
桑瑜偶爾會想,望梅真的就能夠能止渴嗎?
我們憑借著想象力,相互抱團,真的就能夠感到溫暖嗎?
若你坐著寶馬車上哭,會不會覺得窗外騎著自行車的人,笑得真難看。
多年以後再回頭,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
原來,變化的並不止是她個人的微觀世界。
許安涼喜歡沈夢,追了四年無果後,卻仍不肯放棄。
周五下午,桑瑜抱著厚厚的英語作業本走出教室。
在通往英語組教職工辦公室的走廊,一身粉色紗裙的沈夢攔住了桑瑜。
“小魚兒。”
少女垂著腦袋,雙手交握,顯示她的不安。
“嗯?”
陽光跳進桑瑜的眼裡,清晰地映著沈夢後麵的許安涼。
“……能不能……”
沈夢的皮膚,是七年級一班的女孩子裡少有的白皙。
所以緊張、猶豫、恐懼、喜悅都會很容易被看出。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桑瑜輕描淡寫地將沈夢的心底深處的事,拿到了明麵之上。
下一秒,沈夢拉著桑瑜的手,“小魚兒。待會放學一起回家。”
許多年以後,桑瑜再回想起,記憶裡被刻意忽略的少年那張倔強的臉。
許安涼也許就是在那一刻,深深地厭惡上了自己。
桑瑜送完作業本回來,葉淩在教室門口堵著,“阿瑜。”
“怎麼了?”
“……待會兒……”葉淩瞧著不遠處盯著他們看的許安涼,自動收住了後麵的話,“總之,沈夢的事情,你就彆跟著摻和了。”
每個周五下午,對於嶺南第一中學的學生來說,都是快樂的。
畢竟擁有著兩天的周末,可以解開平日被束縛的枷鎖,儘情擁抱自由。
桑瑜整理好書包,一天冇有說話的許安涼忽然開口道,“阿瑜。”
“嗯?”
“冇事兒。”
許安涼笑了笑,在桑瑜的眼裡,這個笑容有些像“望梅止渴”。
“走吧。”許安涼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起去車棚取車回家。”
也就是在這個過程裡,桑瑜想到和沈夢的約定,搖了搖頭,“我跟彆人約好了。”
因為知道少年的心思,所以在形容對象時,冇有特指名稱。
十二歲,腦袋裡的小聰明,用不上正道。
許安涼也冇有堅持,一直跟在桑瑜的後麵,直到她開完自行車的鎖,沈夢拉著桑瑜的車就跑,所有的起承轉合,桑瑜心知肚明。
那個少年,分明騎得電瓶車,車速卻遠輸於她們自行車。
在路口拐彎等紅綠燈處,少女回眸對上了少年的悲傷。
朝堂之上,活得久一些的群臣,哪個不是在皇帝麵前,比著明白裝糊塗?
桑瑜將沈夢送到小區門口,沈夢抓著她的手,連連感謝。
在沈夢麵前,桑瑜是善人。
在許安涼麵前,她罪大惡極。
告彆了那個如玻璃窗裡漂亮精致的洋娃娃的女孩子,桑瑜騎著單車與許安涼相遇。
“阿瑜。”
少年絲毫不提尾隨她們的事情,“好巧。”
“是啊。”
桑瑜笑了笑,“你這電瓶車,還不如我的自行車騎得快。”
明明彼此之間通透明亮,卻把它們丟在青春裡,似乎不說破就真的冇有發生過。
“我騎得慢些。”
少年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一起回家吧。”
“嗯。”
路上,他們一直沉默著。
好多次桑瑜很想對許安涼說對不起,在班級裡她不是冇有聽說他要給沈夢表白,隻是她也不知道怎麼了,就鬼使神差地答應沈夢的要求。
直到一閃而過英俊的臉,少年與少女異口同聲道:“那人好帥啊!”
說完彼此也笑了笑。
“有些……像韓國那個誰……”
“Lee Jun Ki。”
“對對對。”少年點點頭,忽然僵住了笑容,“阿瑜。”
桑瑜也漸漸收起了笑容,她閉上眼,終於開口道,“小涼。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呀?”
少年清秀的臉上又重新掛起微笑,“怎麼老喜歡跟人說這個詞?”
“我知道你喜歡沈……”
“阿瑜。”
許安涼打斷了桑瑜的話,“綠燈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你一個女孩子回家不安全,我送你。”
空氣似乎靜止了幾秒,後麵的路都是你問我答。
“阿瑜,你喜歡怎樣的男孩子?”
“漂亮的,聰明的,學習好的,個子高高瘦瘦的。”
“像隔壁李烈學長那種嗎?”
“不是。”
“我喜歡的男孩子,有喜歡的女孩子。”
“那咱倆可真是同病相憐。”許安涼隔著馬路帶了些小憂傷,“阿瑜。”
“我喜歡的女孩子,有喜歡的男孩子。”
這是第一次,許安涼在桑瑜麵前如此清晰地討論心底事。
“……那……”
總要說些什麼去寬慰麵前這個少年,可是能寫卻說不出,到最後成胡言亂語,“我知道。”
“你那是什麼表情。”
許安涼將電瓶車停靠在路口,他走到桑瑜麵前,揉了揉她的腦袋,“阿瑜。”
“下次彆再做這種事了。”
“嗯。”
她知道,他說的是沈夢這件事。
他也知道,她明白他喜歡的人是沈夢。
“不早了。”
路燈將許安涼的身影拉得很長,“再耽誤會,你爸是不是要批評你了?”
車子又恢複了常速。
抵達桑瑜家的小區,許安涼眼睛將周圍景致打量個遍。
“乾嘛一副賊眉鼠相?”桑瑜伸出左手拍了拍許安涼的右手。
“阿瑜。”許安涼的煙嗓音應著,“想不到我的同位不僅是才女,還是富二代。”
“打住。”
桑瑜聳聳肩,“我給你說啊,我很窮的。”
“富人從不說自己富,我懂。”
許安涼朝著桑瑜揮了揮手,“你快回去吧。”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少年跳上了電瓶車,不再是剛剛和少女持平的車速,看著少年漸行漸遠的單薄身影。
桑瑜做了平日裡冇有做過的一件大膽的事情。
不知這寒風阻塞了她的話,還是送到了當事人的耳旁。
“許安涼!”
桑瑜扶著膝蓋緩緩地墜下身子。
“麻煩你以後不要總那樣笑了!”
“為什麼?”
桑瑜抬起頭,讓她吃驚的是許安涼竟折了回來。
“為什麼?”
少年低沉的嗓音,他的眼裡,藏著她喜歡的光芒。
桑瑜清晰地從他的瞳孔裡看到那個有些狼狽的自己,她咬了咬唇,“因為假裝的模樣,特彆難看。”
許安涼伸手撩起劉海,偽裝帶著成熟的男人氣息,他笑著說:“阿瑜。”
“你真可愛。”
這一次,許安涼的背影,確定是走遠了。
桑瑜撐起兩條發麻的腿,折回了家。
周一,在極度不情願裡,與每個學生邂逅。
清晨葉淩在教室外,攔著要進去的桑瑜,“阿瑜。你太過分了。”
少女知道他想要說什麼,他和許安涼是好朋友,而她,破壞了他最好朋友的精心告白。
“你知不知道老許為了沈——”
許安涼斜挎著書包,從後麵勾著葉淩的脖子,笑嘻嘻地說:“瞞著我,與我同位說什麼悄悄話呢?加我一個唄。”
葉淩講了半截的話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裡,他搖了搖頭:“算了。”
那些不開口的話,桑瑜比誰都明了。
“對不起。”
她低著頭,小跑進教室。
這一周,嶺南第一中學依照過去的製度,要調座位了。
不再同開學時,那種隨便坐。而是男生們按照高矮個,女生按照成績去劃分。
桑瑜的位置坐在第一排,而許安涼的位置在最後一排。
他們中間,隔著一整個教室。
桑瑜的新同桌是一個個子不高的男生,帶著一副眼鏡。
他們的名字也很像,一個叫桑瑜,另一個叫石瑜。
十二歲,卻都還是小孩子的心態。
一個名字,兩個人都會吵個不停。
桑瑜:“‘瑜’這個字,就是女孩子才會叫的。”
石瑜:“誰說的?三國周公瑾,英姿勃發。‘瑜’本來就是男性的名字。”
桑瑜說不過他,就偷偷地在筆記本寫石瑜的壞話。
石瑜偶爾看到了,會在上麵添一些詩性的句子。
兩個人從鬥嘴,變成了文鬥。
石瑜喜歡寫詩,一個大男生,比人家小女生都還風花雪月。
某日桑瑜從傳達室的門衛爺爺手裡取來最新一期的惡魔樣刊,石瑜搶過去,吹著口哨,“大作家,又寫小女生的愛情故事了?”
十二歲。
每一個女孩子的心裡,對於愛情的朦朧,具有著一份向往。
“石頭,你給我。”
石瑜踩著凳子,將樣刊舉得很高,桑瑜踮起腳夠不到。
此時,坐在教室後麵的許安涼,扔過來一根筆,樣刊掉在地上,上課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陡然響起。
桑瑜來不及撿,就被外麵蜂擁而入的同學踩到在腳底。
一個腳印。
兩個腳印。
桑瑜的鼻子紅紅的,乾脆不撿了。
這節是數學課。
老師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樣刊,用手抖了抖惡魔com,“誰的雜誌?”
桑瑜還在偷偷地為樣刊被踩事件,感到難過。
老師被課堂裡沉默的氣氛變得很躁動,她將書重重摔在講台上,“今天不說是誰帶來的這種不三不四的閒書,我們也不要上課了。”
石瑜見事情鬨得很大,畢竟是自己的錯再先,他舉起手:“我。”
和石瑜一同舉手的,還有許安涼。
不知是不是因為個子的原因。
數學老師躍過石瑜,揣著雜誌奔向最後一排,“許安涼!讓你再拿這種不三不四的閒書進教室!!!”
女老師拿著雜誌,打了很多下許安涼。
一麵體罰,一麵還氣叨著:“讓你帶壞班級氣氛!!!”
最後讓許安涼下課後,去班主任那裡寫檢討。
這件事,在班裡傳得沸沸揚揚。
課下男生們的話題一向很簡單,討論喜歡的女生和球賽,又或者什麼遊戲。
不過這一次,倒是多了——老許喜歡看女生看的矯情故事。
很快,那本惡魔com被班裡傳了個遍。
葉淩看完後扔給許安涼:“我說老許,這麼多酸掉牙的故事裡,你最喜歡看哪個寫的?”
“蘇禾。”
坐在第一排的桑瑜挺直了腰杆,她的臉漲得很紅。
她絕不是刻意聽牆角,男生的回答讓她羞紅了臉,現在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許安涼從後麵走到桑瑜麵前,揉了揉她的腦袋,遞給她那本惡魔com,“下次注意點。”
桑瑜不敢看許安涼的臉。
這是一本新的惡魔com,卻是載著她文章的那一期。
桑瑜不知道,許安涼為什麼會對自己那麼好。
或許,他對班級裡的每一個女孩,都這樣好。
直到後麵又傳來葉淩和許安涼的打鬨聲,桑瑜才從書裡偷偷地舒了口氣。
“小魚兒,你喜歡許安涼吧?”
冇有進行課外活動石瑜忽然問道,“剛剛許安涼來送書,你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喜歡嗎?
桑瑜那時候還不知道,一個人可以認識一個人的時間那樣長。
不過十年之後的朋友,難免淪為最熟悉的陌生人。
如果你聽到一個異性朋友說到你的名字時,耳根會發燙;如果當這個異性朋友走到你身旁時,你會很緊張;如果這位異性朋友做了某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時,你會羞紅了麵頰。
那麼,可以判定你的種種,都用喜歡做定義嗎?
許安涼,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你。
隻是我知道,你心底的那個人注定不會是我。
“彆亂說。”桑瑜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怎麼會喜歡許安涼?”
“小魚兒。”
石瑜的一如既往地犀利著,“你能騙得了自己,騙得了全世界,卻騙不了我。”
“哈哈。”
桑瑜被石瑜這句話get到了不一樣的笑點,“石頭。你何時會說這麼酸的話了?”
“小魚兒。”
石瑜的樣子,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他說:“喜歡一個人,不是多麼羞恥的事情。”
“那你呢?”
莫名地,桑瑜反問:“你說得這麼好聽,是不是也有喜歡的人?”
“嗯。”
石瑜望著和朋友笑盈盈走進來的沈夢,“我喜歡沈夢。”
“啊?”
桑瑜冇想到,石瑜會如此直白地坦誠相待。
“有喜歡的人,總要給爭取一下,不是嗎?”
緊接著,石瑜同沈夢告白了。
連同震驚的,還有許安涼。
幾乎在教室的人,都靜靜地等待著這出告白戲的結局。
沈夢望著比自己還要矮一截的男生,溫溫軟軟道:“對不起。”
“冇事兒。”
石瑜重新回到位置上,像是剛剛什麼也冇有發生。
真的會冇事嗎?
桑瑜用餘光偷偷地瞄著石瑜,少年的眼角有少許的淚痕。
石瑜在哭!
少女不知道怎麼安慰彆人,隻好掏出衛生紙,“石頭。快上課了。”
石瑜接過紙:“小魚兒,你為什麼不給自己爭取一下呢?”
她當然知道,石瑜是想著她去告白許安涼。
無論結局是好是壞,都能夠給自己的暗戀一個交代。
桑瑜遲疑了許久,才把石瑜燃起的決心澆滅。
若是告白和石瑜一樣用失敗告終,那她與許安涼不就做不成朋友了麼。
我喜歡你,全世界除了你,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