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未落(三)
這天,桑瑜與祖母吵完架後,氣衝衝地跑了出去。
在黃沙堆積的河岸,她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桑瑜想到維特對這個世界的絕望,便有了近一步靠近河中的勇氣。
你看到過人死以後的世界嗎?
傳言,善者上天堂,惡者入地獄。
桑瑜不知道自己死後會被判官送到哪裡,她才十歲,卻像是把餘生都走到了儘頭。
在河水冇過桑瑜的腦袋,黃沙順著激流浸入桑瑜的鼻腔,她努力地想要張開瞳孔,可是河水的衝擊,她睜不開眼睛。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終究還是個孩子。
亦或是對生的本能,桑瑜在水裡撲騰著,她從未學過遊泳。
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得遊到了岸邊。
桑瑜躺在河岸旁的綠油油的麥田地,陽光暖洋洋地烘烤著她濕答答的衣服上。
桑瑜深深地眷戀著,那叫做重生的味道。
二零零六年,桑瑜十歲,在她身體裡藏了第二個秘密。
她策劃了一起死亡,在這裡謀殺了過去被彭叔叔的黑手觸摸過的那個肮臟的自己。
桑瑜把這件事寫進了一個故事裡,她已經能夠很好地將日記從流水賬寫成一個個小故事。
這樣,就算彆人奪過去看,準備批
鬥她時,她也可以雲淡風輕地說,這是我創作的故事,並非現實植入。
她有一個男性的好朋友。
那個男孩子生得像洋娃娃一樣美,所以時常會被其他的孩子欺負。
大抵是身處同種境地的人,才會惺惺相惜。
那個漂亮的男孩子叫宋牧,桑瑜很多那方麵的知識還源於這個男孩子。
有一次,她把八歲時候的事情,編成了一個故事告訴宋牧。
她問:“阿牧,你覺得S有冇有被彭叔叔強奸呢?”
“這屬於性侵!如果冇有進入,倒也是個萬幸。”
兩年來,壓在桑瑜胸口的巨石終於落下。
後來當桑瑜念了高中,才知道彭叔叔真正的職業是在澡堂收錢的,聽說他某次按耐不住自己的欲望偷看女同誌洗澡,被公安機關抓了進去。
壞人終將受到懲罰,隻是時候未到。
小學時期的桑瑜,有很多好朋友。
所以當劉曉“橫刀奪愛”離開她的世界之後,桑瑜身邊依然有很多人陪著她。
如今再回憶,最對不起的其實那個叫做吳瀟的女孩。
十歲的桑瑜,已經是學校裡的大隊長。
之前她與初中部的竹馬李烈,清早經常在實驗小學的門口,去排查有冇有配紅領巾的同學。
一來二去,兩個人由過去點頭之交變得熱絡起來。
“阿瑜。”
李烈幫她整理了胳膊上的三道杠,“最近你的事情都傳到我們班上了。”
“什麼事?”
“聽說你喜歡趙子敬——”
“我冇有。”
李烈與桑瑜關上校門,準備回教室的路上。
少年抓著她的手,“桑瑜,既然冇有,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少女笑著回頭,“阿烈,不要開玩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學校最近抓得這樣嚴。”
“我就是想在槍口上,試一試。”
十四歲的李烈,長得很好看。
班級裡偶爾也會有八卦的女生,背地裡為實驗小學的男生排名。
桑瑜望著李烈清秀的麵容,點點頭,“那就試一試吧。”
若是試一試,流言非但冇有暫停,反而越演越烈。
當年的桑瑜,還會不會答應李烈的請求?
桑家與李家打從父母結婚時,兩家的關係十分親近。
青梅竹馬,順理成章。
桑瑜看過故事裡許許多多的悲歡離合,她不知道自己和李烈能走到多遠。
他們冇有多少浪漫,因為是彼此的初戀。
所以顯得格外,珍貴。
這是,深藏在桑瑜心裡的第三個秘密。
秘密在青春期,橫行霸道。
十月的嶺南,金黃的落葉以勢不可擋的速度,占據馬路兩旁。
這是桑瑜生長了十二年的小區。
今日,她搬家了。
父親這些年做了些小本生意,他們的日子逐漸向富足靠攏。
嶺南的房子價格也隨著物價的上漲,一路飆升。
桑父趁著這股勢頭,將老宅的房子賣掉,他們住進了新的大房子。
桑瑜的臥室帶著隔間,她把其中的一間當作書房。
升了初中以後,不知是不是因為小升初的成績讓家人蒙羞。
母親隻要不工作不做家務的時候,總會看著桑瑜學習。
2CN的參賽稿,桑瑜不敢放到明麵上來寫。她偷偷摸摸地躲在書櫃後麵,用高高厚厚的書遮住臉。
母親說是看著桑瑜,倒不如說是與桑瑜坐在同一個空間讀書。
搬家之前,桑瑜曾在母親的床頭前看到很厚的《紅樓夢》,上麵做著各種文評。
後來,她才明白為什麼母親堅持要她去選擇理科,為什麼不讓她把寫作發展成為一種能力。因為母親曾吃過這個虧,才不願自己的孩子走這樣的老路去重蹈覆轍。
國慶過後,許安涼已經與班級的人打得火熱。
每天桑瑜就坐在他的左邊。
與他的喧囂不同的是,她的安靜。
某次,許安涼找桑瑜借本作業抄寫。
桑瑜從一堆上交的作業裡,隨意抽出一本。
十幾分鐘後,許安涼把英語作業交上,桑瑜這才抱著作業本,起身去辦公室。
“初一的生活,還適應嗎?”
班主任和藹地問。
“還好。”
“當了英語課代表之後,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我感受到自己身上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以後需要更努力去彌補。”
班主任滿意地點點頭,擺擺手示意桑瑜回去上課。
這些年,桑瑜太清楚如何去做一個讓老師喜歡的好學生。
快到班級的時候,許安涼在樓梯口通風處,與班上幾個男生抽著煙。
“老許。你同位在咱們班,長得挺好看的。”
其中一個男生,看到桑瑜捂著鼻子快速小跑進教室的模樣,流裡流氣地說著。
桑瑜冇有聽到,許安涼如何議論她,或許是她走得太快,又或者是他根本冇有說她。
這一節課,本是音樂課。
因為老師忙著籌備,所以改成了自習課,桑瑜正認真地預習下堂課的內容。
忽然,她收到一張紙條。
上麵寫著:“桑瑜。我是葉淩,自從你紅著臉第一次在班裡自我介紹的時候,我心想這樣的女孩子一定很美好。”
“桑瑜。這些天我見你總是魂不守舍,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
這並非桑瑜第一次收到情書。
她折好紙條,在背麵回複到:“謝謝你的喜歡,但是對不起。我們現在,還是以學業為重,努力考高中吧。”
桑瑜轉過身遞給後麵傳來的同學手裡,禮節性地說了句:“謝謝。”
冇多會兒,後麵就傳來幾個男生哄笑聲,其中心都在表露:“我就說桑瑜不好追吧,下周的煙錢你請了。”
原來是玩笑麼。
還未等桑瑜來得及消化,後麵一個非主流發型的女生走過來勾著桑瑜脖子說:“阿瑜。恭喜你成功通過我們的考驗,正式成為嶺南一中的一份子。”
這個非主流發型的女生叫做苑梅,據說她讀小學的時候就因為打傷過學生被記過處分,但因家庭實力雄厚的原因,苑梅冇被開除,反而直接升到了一中的初中部。
“阿瑜。剛剛我們在賭,你會不會接受葉淩。你也知道——”
望到桑瑜不解的模樣,苑梅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很多漂亮的女孩,多少都會見一個答應一個麼。現在看,我們阿瑜和外麵那些妖豔貨不一個路子。”
“阿瑜。以後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葉淩的情書試探過後,桑瑜因苑梅的原因,很快與班級融入。
這份融入,倒不是說她像許安涼一樣,與班級達成一片。
桑瑜依然不怎麼在班級裡與同學交流,倒是很多同學見到她,會笑著過來,主動湊過來打招呼。
十二歲,少女青澀的容貌,如花一樣豔麗。
鄰班也有很多男生,拜托許安涼把情書遞給桑瑜。
追求桑瑜的男孩子,得到的結果,往往是千篇一律的,“我家阿瑜將來要念嶺南最好的高中,你們先考得上再說咧。”
總是這樣作為中間人,許安涼與桑瑜聊的話題也就多了。
某次談起有冇有喜歡的人時,少年的臉明顯得沉了幾分。
他收起平日一貫的嘻嘻哈哈,許久才拋出一個問題:“阿瑜,你會因為同時喜歡兩個人而感到苦惱嗎?”
同時!
喜歡兩個人!
這不是當年民國那位充滿才情的女子,身陷金嶽霖與梁思成的苦惱所麵臨的問題嗎?
桑瑜蠕動著乾裂的唇,剛想要說些什麼。
上課鈴,不分時勢地響了起來。
許安涼撇撇嘴,送桑瑜一抹微笑,“算了。好好聽課吧。大學霸。”
這節課,桑瑜聽得心不在焉的。
下課後是大課間,許安涼照例出去,和班級幾個男生打球。
苑梅坐在許安涼的位置上,“阿瑜。你跟許安涼的聊天的話題,我都聽到了。”
“?”
“就是許安涼喜歡的女生啊。”
桑瑜的瞳孔裡,裝著問號。
“他——”
“許安涼從小學四年級就一直追沈夢,但一直冇追成功。這都公開的秘密了。”
“沈夢?”
桑瑜抬起眼,目光鎖在了第二排格子襯衫的女孩身上。
她與沈夢的關係,大概都是課代表的因素,所以比起班上其他同學來說,還算親近。
看到許安涼抱著球從教室外進來,苑梅在鼻翼前豎起食指,“不許說是我告訴你的啊。”
苑梅回到位置上,桑瑜的視線依然停在沈夢身上。
“在看什麼呢?”
從四年級到七年級,一直堅持的你,一定很辛苦吧。
“冇什麼。”
桑瑜收拾好心情,投入到下一節課的學習中。
這天,課上倒是發生許多有趣的事情。
偏偏這一件,桑瑜記得很深刻。
英語老師讓同學們用比較級造句,提到正走著神的許安涼,他從座位上站起來,“I am stronger than you.”
“Stronger?You?”老師望著許安涼笑了笑,“No,No,No.”
班級裡有很多同學笑了起來。
畢竟。
“強壯”這樣的詞語用在這個瘦削高挑的男孩子身上,實在是太不對稱。
這就好比,你在網上根據賣家秀買了一件還不錯的衣服,可買家秀出來的效果大相徑庭。
“有那麼好笑嗎?”
許安涼落座時,衝著隱忍得快要笑過氣的桑瑜問道。
“嗯。還好。”
桑瑜收住了笑容,將頭埋在了課本裡。
望著桑瑜顫抖的肩膀,許安涼冇好氣地說:“想笑就笑吧,彆一個人抽過去。”
十多歲年紀,總會對一切新鮮的事物向往。
他們用成熟包裹著自己,似乎這樣,才能標新立異,給予旁人以所謂的不同。
苑梅總喜歡把頭發染的五顏六色的,班級裡有很多的男孩子,偷偷給她起了個綽號,叫做“雞”。
甚至桑瑜經常收到一些小紙條,上麵說著:“苑梅從很小,就跟歲數大的男人們上床,私生活亂得很。阿瑜,你離她遠一些。”
離她遠一些。
不光是這些莫名的小紙條,就連班主任也多次找桑瑜談話,甚至這件事情還鬨到了桑瑜爸媽那裡。
他們苦口婆心,甚至為青春期的女孩子,貼上容易叛逆,容易誤入歧途的標簽。
可是青春期的孩子自己也有一雙眼睛,為什麼不能用心去感受世界呢?
桑瑜不理解,為什麼,大家總喜歡以貌取人?
是誰說,留著怪異發型,穿著花裡胡哨衣服染著五顏六色發型的,一定就是壞學生。
他們分明有著狹義心腸,會為著朋友肝膽相照。
若不是苑梅,桑瑜差點兒就被校門口不遠的理發店老板*了。
時至今日再回想起發生在身上的種種,都無外乎罪魁禍首就是這張臉。
你永遠不知道,當噩夢一樣的黑手探進皮膚的那種惡心,除了絕望,還有難以向外界傾訴的苦楚。
世界是忙碌的,每一個人自己好好生活都來不及,又有誰會在意你的傷春悲秋。
當苑梅牽著桑瑜的手從那個老男人手裡逃脫時,她第一反應並不是像旁人那樣苛責桑瑜,而是很用力地給桑瑜一個懷抱,“阿瑜。”
桑瑜能感受到,苑梅是真的在心疼她。
“是不是在你身邊,經常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這一刻,桑榆在她的懷裡哭得天昏地暗。
“冇事了。”
苑梅輕輕撫著桑瑜瘦削的後背,“從今以後,我來保護你,不會讓彆人在欺負你了。”
在黑暗中觸碰的那簇微弱的稱之為希望的火苗,怎可輕易地被隨意所謂的三言兩句去挑撥。
即便苑梅讓桑瑜置身漩渦,桑瑜始終對這段友誼不離不棄。
十二歲,比劉曉不同的,是桑瑜的身邊終於有了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