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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構陷

2026-10-06 作者: 梁墉

幾日後,東萊王城。

一輛馬車自王宮緩緩駛出,碾過積雪長街,直往南市行去。車內暖香浮動,藍清瑤手捧銅爐,與葉知寒相對而坐。

“藍清,今日去南市,仍是為了用靈泉救治百姓麼?”葉知寒開口道,目光落在她懷中玉瓶上。

“嗯。”藍清瑤應道,“如今國中雖無虛勞病患,但世間沉屙萬千,仍有不少百姓受頑疾所困,藥石罔效。我若能用靈泉多救一人,便是多積一分功德。”

“我知你心地善良,但市井之中,龍蛇混雜。施救之時,切記多加小心。”葉知寒柔聲叮囑道。

藍清瑤微微一笑:“無妨,石頭如今玄通大成,有他護衛王都,賊人不敢造次。葉大哥,你待會兒在官署下車便是,公務要緊。”

葉知寒頷首道:“好,我處理完公務便來尋你。”

他頓了頓,又道:“一切當心。”

馬車在石階前停下,葉知寒下了車,目送車駕消失於長街儘頭,方轉身步入官署。

南市口,人群熙攘。見藍清瑤到來,十餘名病患頓時眼露光彩,急趨上前,引得不少百姓在旁圍觀。靈泉入喉,如清露化玉,眾人病體痊愈,紛紛叩首稱謝。

便在此時,一個身著粗布麻衣的漢子跌跌撞撞擠進人群,撲倒在藍清瑤身前丈許之地。但見他披頭散發,額角破裂,鮮血混著汙泥糊了半張臉,模樣極是淒慘。

“公主,救我……”那漢子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之色。

藍清瑤直視眼前之人,二人目光相撞,她隻覺這雙眼睛有種熟悉之感,似是曾在何處見過。

“這位大哥,何以傷得這般重?”她輕聲問道。

那漢子喘息著道:“小人今晨去錦楓山拾柴,不料遇上大蟲,拚死才逃得性命,卻也被它咬成這副模樣……”

“大蟲?”藍清瑤心下狐疑,那錦楓山她不知去過多少趟,從未聽過山中有大蟲出冇。但念及此人氣息奄奄,終不忍細究,仍是從懷中取出玉瓶。

“你且忍忍,我這就為你醫治。”藍清瑤道。

就在她俯身的刹那,異變陡生!那原本萎靡在地的漢子眼中凶光乍現,身形如獵豹般竄起,五指成爪,死死扣上藍清瑤脖頸!

“公主!”眾護衛猝不及防,紛紛拔刀。

“都退後!”那漢子厲喝一聲,手上加勁,“公主,將靈泉乖乖交出來吧!”

藍清瑤側目斜視他:“你是……那日錦楓山上的刺客?”

“不錯,正是鄒某!”鄒碎嶽仰天大笑,“那小子說的果然冇錯,即便你明知事有蹊蹺,卻也絕不會見死不救!”說罷,左手疾探,一把奪過藍清瑤手中玉瓶。

得手之後,鄒碎嶽毫不戀戰,足尖一點,身形如大鵬般倒縱而起,向著屋簷飛掠而去。

“公主,後會有期了!”鄒碎嶽誌得意滿,忍不住狂笑。

然而笑聲未落,忽見前方紫光一閃,一道身影竟如鬼魅般憑空顯現!但見來人麵容冷峻,正是巡城司統領石頭!

鄒碎嶽大驚失色,未及應變,石頭一掌已至。這一掌勢大力沉,掌風淩厲無匹,正中其胸前要穴。

隻聽“砰”的一聲悶響,鄒碎嶽隻覺一股內力透體而入,周身氣勁瞬間潰散,整個人從半空直墜而下,重重砸於地麵,激得雪花四濺,手中玉瓶也脫手飛出。

“噗——!”

鄒碎嶽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他勉力抬頭,難以置信地瞪著石頭,嘶聲道:“你……你不是說要幫我們麼?”

石頭身形微動,恰好擋住眾人視線,低語道:“我是說過會助你們取得靈泉,也會幫你們殺了葉知寒。但在此之前,須借你性命一用。”

“你……!”鄒碎嶽目眥欲裂。

“死吧,墊腳石!”石頭冷笑一聲,一掌直擊其天靈蓋上。但聽“哢嚓”一聲脆響,鄒碎嶽頓時七竅流血,當場氣絕,那怒睜的雙眼中猶帶著怨毒與不甘。

遠處屋脊之上,紅袍男子與青氅男子將這一幕儘收眼底。二人原本按計劃在此接應鄒碎嶽,卻不料竟目睹如此變故。

“混賬!那小子竟敢戲耍我等!我要去宰了他,為鄒兄報仇!”青氅男子怒不可遏,抽刀欲起。

“姚兄且慢!”紅袍男子一把按住他,“那小子武功深不可測,那日山坳中我等三人聯手尚不能敵。此刻貿然出手,隻怕報仇不成,反要折在此處。”

青氅男子怒目圓睜:“那如何是好?莫非就此作罷不成?”

紅袍男子眯起雙眼,麵色陰沉如水:“那小子如此大費周章,絕不僅僅是為殺鄒兄滅口,定是有更深的圖謀。”

“更深的圖謀?”青氅男子急問道。

紅袍男子頷首,沉聲道:“他若真想殺我們,那日山坳裡我們三人早已斃命。如今留你我在世,必是另有所圖。為今之計,隻有暫且隱忍,靜觀其變。”

青氅男子聽罷,強壓怒火。二人相視一眼,隨即悄然隱冇在屋脊之後。

場中,石頭附身拾起白玉小瓶,將靈泉奉還至藍清瑤手中,垂首道:“公主,卑職護衛來遲,讓您受驚了!”

藍清瑤輕撫胸口,搖頭道:“無妨。石頭,還好有你在,靈泉才未落入賊人之手。”

這時,一名巡城司士卒快步上前,雙手呈上一封信函,稟報道:“統領,末將於那賊人屍身上搜出一封密函。”

石頭眉鋒一挑,接過信函,當著藍清瑤麵拆開。目光快速掃過,臉色驟然一變,驚駭道:“公主!這……這信中所言,實在駭人聽聞!卑職需立刻入宮,奏報大王!”

藍清瑤聞言,心中不由一緊,問道:“石頭,這信上究竟所言何事?竟讓你如此驚慌?”

石頭故作為難之色,躬身拱手道:“公主恕罪!此事乾係重大,牽涉甚廣,卑職此刻實在不便多言,需立刻麵奏大王!”說罷,他不再停留,收好信函,帶著幾名親隨,徑直向王宮方向而去。

藍清瑤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未及細想,忽聽一道熟悉聲音傳來:“清瑤!”循聲望去,隻見葉知寒正疾奔而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急。

“清瑤,你無礙吧?”葉知寒駐足,目光急掃。

藍清瑤輕輕搖頭:“無礙,隻是受了些驚。”

“無礙便好。”葉知寒鬆了口氣,“我聽聞是那鄒碎嶽襲擊了你?他竟如此大膽,敢在王都當街行凶!”

“確實此人。”藍清瑤微微頷首,忽想起一事,“葉大哥,那鄒碎嶽奪泉之時,曾說了一句蹊蹺話。”

“什麼話?”葉知寒問。

藍清瑤定了定神,將方才情形細細複述一遍。葉知寒聽罷,眉宇間浮出一層淡淡陰霾。幾個念頭在他心中閃過,卻終未宣之於口。

“葉大哥,你說他口中的‘那小子’會是指誰?”藍清瑤柳眉微蹙,“莫非城中有他的內應?”

葉知寒眼珠一轉,心下已有計較。但他深知,無憑無據不可妄下斷語,隻淡淡道:“許是賊人故布疑陣,惑人耳目。”

“是麼……”藍清瑤低聲呢喃,又想起一事,“葉大哥,還有一樁怪事。方才巡城司士卒從那賊人身上搜得一封信,石頭閱後,神色大變,說是要立即麵見父王。我問他信中所言何事,他隻說乾係重大,不便多言,後匆匆朝王宮而去。”

葉知寒聞言,心頭湧上一絲不安。略一沉吟,寬慰道:“石頭既如此慎重,想必自有其道理。真相未明之前,你我不必過於憂心,徒增煩惱。”

“說的是。”藍清瑤點頭,隨即苦笑一聲,“葉大哥,我是不是很傻?分明不是第一次因心軟而險些釀成大禍,卻還是一再上當,輕易便中了賊人圈套。”

葉知寒輕笑一聲,正色道:“清瑤,你會中計,非因愚鈍,而是因你心懷慈悲。這世間詭詐之徒雖多,卻正因有你這般心懷善念之人存在,才顯得尤為可貴。”

藍清瑤怔了怔,麵露惆悵之色:“可這世道,最不容善。”

葉知寒執上其手,溫聲道:“所以才更需要有人記得,什麼是善。”

這番話如春風化雨,將藍清瑤心頭愁緒一掃而空。二人執手相望,風雪未止,卻自有一片溫情在彼此心間流轉。

王宮後殿,炭火融融。

東萊王籃稷端坐案後,麵色沉靜。石頭大步入殿,叩首行禮道:“卑職參見大王!”

“平身。”籃稷抬手示意,“南市之事,寡人已然聽聞。你護衛清瑤有功,臨危不亂,一擊斃敵,寡人甚慰,當重重賞你。”

石頭緩緩起身,麵色如常,朗聲道:“護衛公主,保王都太平,乃卑職分內之事,不敢居功。”他話鋒一轉,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函,雙手呈上,“大王,那賊人雖死,卑職卻從其屍身上搜得一物。閱覽之後,察覺事態非常,不敢擅專,特來呈報大王。”

籃稷略一抬首,示意內侍將信函接過,置於案上。目光掃過,但見其上筆力遒勁,寫道:

知寒青覽:汝於東萊近況,吾已悉知。聞汝深得籃稷倚重,更與其女情意日篤,大計將成,老夫心甚慰之。然行百裡者半九十,當此關頭,尤須慎之又慎。

籃稷老邁,其女稚弱,東萊國祚已如風中殘燭。汝當暫斂鋒芒,謙恭自持,著力籠絡民心。待得時機成熟,內外並舉,則大事可定。功成之日,陛下必降殊恩,賜汝爵祿,以酬青雲之誌。

切記,慎之,勉之。薛清手書。

籃稷讀罷,怒而拍案,大喝道:“這賊子好生大膽!枉寡人這般信任於他,封為國中重臣,不料竟是早有預謀!”

“大王息怒!”石頭急忙跪地俯首,“此信是真是偽,尚無法蓋棺定論。大王切莫因一時惱怒,而使葉大人蒙冤受屈。”

籃稷胸膛起伏,強自按下心頭怒火。沉吟良久,方緩聲道:“石頭,此事……你如何看?”

“卑職不敢妄言。”石頭垂首應道。

籃稷擺了擺手:“寡人準你直言,但說無妨。”

石頭聞聲抬首,神色凜然:“大王,葉大人於卑職有授業之恩,卑職本不當多言。然卑職既為東萊之臣,便當忠君奉節,恪守臣道。此信真偽,卑職不敢妄斷。不過……”他略一停頓,語氣漸趨凝重,“此前錦楓山遇襲,葉大人確是放了那賊人一馬,方才有今日之禍。”

“你是說,他那日是刻意放虎歸山?“籃稷眸光驟寒。

“卑職以為,葉大人是否有意放走賊人,並不緊要。”石頭迎上君王目光,“緊要的是,葉大人因改良農事,活人無數,如今在民間聲望日隆,百姓皆感其恩,公主亦對其信賴有加,言聽計從。以現今之勢,倘若葉大人果真心懷不軌,我東萊基業,恐有累卵之危。因此,無論葉大人是否真心,大王也需有所防範。”

“所言在理。”籃稷輕撫長須,“依你之見,寡人該當如何?”

石頭見籃稷意動,心中暗喜,麵上卻愈發恭敬,拱手道:“依卑職愚見,或可設下一局,以試其心。”

“哦?是何局?”籃稷稍稍欠身。

石頭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大王可借今歲豐收,百姓家家有糧可食為由,為葉大人設下慶功宴。宴席之上,大王可當眾宣示,感念葉大人之功,欲加封其為攝政公,位居群臣之上,總攬國政。若葉大人欣然受之,則其野心昭然若揭,此信所言,恐非空穴來風。若他堅辭不受,大王可再作計議。此乃投石問路之策,如此一來,大王便可明辨忠奸。”

籃稷聽罷,眼中精光閃動,開顏道:“此策甚合寡人之意!便依你之言,三日後於宮中設宴。寡人倒要看看,這位異鄉之人,究竟是一片赤誠,還是包藏禍心!”

“大王英明!”石頭垂首高呼,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夜暮降臨,風雪稍歇。

石頭離開王宮,踏著積雪返回巡城司。行至一處僻靜巷道,忽見一紅一青兩道身影倏然落下,擋住前方去路,正是何、姚二人。

青氅男子猛地拔出彎刀,刀鋒直指石頭,厲聲罵道:“你這言而無信的小人!今日我必取你性命,為鄒兄報仇雪恨!”說罷,身形一動,便要撲上。

石頭卻兀自立於原地,麵上波瀾不驚,身形紋絲不動,仿佛眼前利刃不過枯枝朽木。

“姚兄且慢!”紅袍男子急忙上前,一把按住同伴右臂,目光卻緊緊盯著石頭,“石大統領,你如此大費周章,不應僅僅是為戲耍我等吧?究竟意欲何為,還請統領明示!”

石頭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看來你們清洗者當中,也並非全是些蠢笨之輩。”

他目光掃過二人,不疾不徐道:“你等可知那葉知寒在籃稷心中是何種地位?他改良農事,活東萊百姓,籃稷視其如股肱。而我,雖得授官職,卻因飲下靈泉,一直受籃稷戒備。若我隻是謊稱巡查時偶遇昭國細作,格殺後搜出密函,以此構陷葉知寒,以籃稷多疑的性子,豈會輕易相信?隻怕首先便要懷疑是我栽贓嫁禍,屆時引火燒身,豈非弄巧成拙?”

他略作停頓,續道:“唯有在公主麵前,於大庭廣眾之下,擊殺刺客,再順理成章地由其屍身上搜出密函,此事方顯天衣無縫。如此一來,既能將禍水引向葉知寒,又能將我自身摘除乾淨,取得籃稷信任。此乃一石二鳥之計。”

“所以你一開始便打算犧牲鄒碎嶽?那日許諾助我等奪取靈泉,不過是在為自己鋪路?”青氅男子責問道。

石頭冷哼一聲,不耐道:“棋至中盤,你還不明白?隻要籃稷認定葉知寒有不臣之心,以君王心性,必不容他!屆時二人離心,乃至自相殘殺,我等便能坐收漁翁之利!到那時,莫說是區區靈泉,便是整個東萊,亦是我囊中之物!隻要你等乖乖配合,待我計成,自會以靈泉賞之。以鄒碎嶽一人性命,換這般不世之功,對你等而言難道不值麼?”

紅袍男子聽罷,忽地躬身,對著石頭深深一揖:“統領深謀遠慮,運籌帷幄,是我等目光短淺,未能體察統領深意!方才我二人多有冒犯,還望統領海涵!”

他略一停頓,又恭敬問道:“卻不知接下來,我等該如何配合統領?”

石頭負手而立,望向王宮方向,目光幽深:“你等暫且隱匿行跡,時機一到,我自會告知。”言罷,身形一晃,已融入巷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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