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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潰敗

2026-10-06 作者: 梁墉

次日,昭國邊境大營。

天光初透,晨霧如紗。中軍帳內,柳青雲正襟危坐,手中握一卷兵書,目光沉穩如淵。

帳簾忽被掀開,安將軍跌跌撞撞衝入,急聲稟道:“大將軍!斥候來報,北離軍傾巢而出,距我大營已不足十裡!”

柳青雲霍然起身,目光如電:“傳令下去,全軍結陣,弓弩手登台,準備迎敵!”

“得令!”安將軍領命,匆匆奔出。

帳外號角長鳴,戰鼓擂響。昭軍迅速集結,刀槍林立,弓弦緊繃,嚴陣以待。柳青雲披上玄甲,登上營寨高台,按劍遠眺。

舉目望去,但見荒原儘頭狼旗翻飛,數萬北離軍如潮水般湧來。前排士卒步伐僵硬,重甲覆身,麵盔細孔中幽火閃爍,令人毛骨悚然。

“點火!”柳青雲拔劍高呼。

昭軍弓手聞令而動,當即將箭鏃浸入火油,引向火把。霎時間,數千支箭矢燃起熊熊烈焰。

“放!”柳青雲揮劍下令。

霎時間,萬千火箭齊發,箭矢如流星般劃破晨霧,呼嘯著射向敵陣。豈料那箭鏃方一撞上屍兵鐵甲,竟紛紛彈落,難傷分毫。屍兵步履不停,眼中幽火愈發森寒,直逼昭軍營寨。

柳青雲心頭一震,幡然醒悟:“原來北離軍半月來按兵不動,是在為屍兵打造這特製重甲!”

“火油!快!”他急聲高呼。

士卒們趕忙將火油桶填入投石車,點燃後猛力投射。燃燒油桶砸入敵陣,戰場上瞬間烈焰翻騰,火光衝天。可那一眾屍兵竟渾若未覺,踏火而行,毫未受阻。

昭軍見此情形,心中驚駭更甚,陣腳立時大亂,恐慌之聲四起。

柳青雲正自凝思,張將軍忽疾奔上前,惶然道:“大將軍,前番這邪物還遇火即滅,如今怎的不怕火了?”

“它們非是不懼火……”柳青雲喃喃道,目光轉向一旁侍從,“取我弓來!”

侍從慌忙遞上強弓。柳青雲點燃箭矢,挽弓搭箭,弓開滿如圓月。隻聽“嗖”的一聲銳響,箭矢破空而出,精準射裂一屍兵麵甲上細孔。那屍兵身形一滯,發出一聲淒厲尖嘯,隨即轟然倒地,化作一地焦黑骨灰。

“瞧見了麼?必須灼其本源。”柳青雲沉聲收弓。

“可三軍之中,並非人人都似大將軍這般神射啊!”張將軍憂心道。

柳青雲長歎一聲,目光緊鎖屍兵軍陣:“是啊,此番拓跋揚是有備而來。”他略一停頓,當機立斷,“傳我將令,命將士們停止放箭,全軍後撤!”

張將軍愕然,急道:“大將軍!我軍堅守邊境已兩月有餘,此間以寡敵眾,仍然寸土未失。如今尚未短兵交鋒,便要直接放棄大營,豈非示敵以弱?”

柳青雲登時怒上心頭,厲聲斥責道:“你是想讓將士們白白送死麼?妖物得身覆重甲,刀槍難入,火焰難阻,硬拚隻會徒增傷亡!”

張將軍麵色一僵,支吾著問道:“那……我軍該退往何處?”

柳青雲深吸一口氣,強壓心頭焦躁:“為今之計,隻有退守涼州。那裡城牆高厚,糧草充足,唯有據城而守,方有反擊之機。”

“末將領命!”張將軍抱拳,轉身疾奔而去。

號角聲起,昭軍迅速向南撤退。屍兵步伐遲緩,未能追上。拓跋揚本欲派兵追殺,念及柳青雲多有謀略,恐中埋伏,隻得作罷。

此役昭軍雖全身而退,倉促之間卻遺下糧草輜重無數,儘數為北離軍所獲。拓跋揚喜不自勝,命人大擺宴席,犒賞三軍。

中軍大帳內,酒宴正酣。北離諸將圍坐帳內,碗盞交錯,笑語喧然。

拓跋揚披甲而坐,高舉酒碗,大笑道:“今日一戰,我軍初顯神威,昭軍便聞風喪膽、落荒而逃!此戰雖未竟全功,然繳獲頗豐,糧草輜重足夠我軍用度數月有餘!此番大勝,賀將軍當居首功!來,諸位與我共敬賀將軍一碗!”

“賀將軍威武!大帥英明!”眾將齊齊應和,仰頭痛飲。

拓跋揚放下酒碗,目光投向阿飛:“賀老弟,本帥有意擢你為前將軍,其位僅次副帥,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飛神色淡然,起身拱手道:“多謝大帥抬愛,在下唯願效犬馬之勞,無意功名。”

“賀將軍功勳卓著,擢前將軍實至名歸!”一名將領擁護道。

“正是!”又一人接口道,“此戰若無賀將軍,焉能有此大勝?賀將軍就莫再推辭了!”

拓跋揚聞言,爽朗一笑:“好!既然諸位皆無異議,即日起,便擢升賀特為前將軍,統轄屍兵及先鋒營!”

話音落下,帳內賀聲如潮,不少將領紛紛舉碗相慶。一片喧囂聲中,唯見副帥劉將軍麵色漸沉。

他默然放下酒碗,展顏強笑道:“大帥慧眼識珠,賀將軍能力超群,擢升前將軍本是理所應當。隻是…”他話音一頓,看向阿飛,“賀將軍年紀尚輕,來我軍中時日尚短,雖立奇功,但貿然升至如此高位,隻恐難以服眾。再者,前將軍需協調各部,賀將軍畢竟非我北離族裔,對軍中事務、將領脾性尚不熟悉,萬一出了紕漏,反倒不美。”

“副帥所言,不無道理。”有人輕聲附和。

又一人頷首道:“是啊,賀將軍資曆尚淺,恐難服眾。”

劉將軍上前幾步,傾身貼近拓跋揚耳畔,低聲道:“大帥,賀將軍確是人才,然其畢竟是昭國出身,忠心與否,尚需時日印證。先鋒營乃我軍精銳,若此時便將統領權儘交其手,萬一他暗存異誌,我北離基業豈不危矣?”

拓跋揚瞥他一眼,心中如明鏡一般。他豈不知劉將軍是忌憚阿飛晉升太快,恐將來自身地位不保?然思慮再三,其言亦非全然無理,阿飛終究是昭人,他身為北離大帥,肩負重責,任何決定都需慎之又慎。

帳內一時沉寂,拓跋揚指節輕叩帥案,權衡良久。

阿飛冷眼旁觀,心中生出一絲譏誚。他本不在意職位高低,卻無法忍受自己全力助北離破敵,卻仍要遭人猜忌防備。念及此處,五指不自覺收緊,碗中酒水微晃,映出他眼底一抹晦暗。

便在此時,帳外忽傳一道清越女聲:“說什麼資曆尚淺,劉將軍分明是因出身不同,始終心存芥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道鵝黃身影掀開帳簾,徑直入內,正是顧星晚。她顯是聽到了帳內交談,麵上帶著微微怒意。

“星晚雖一介女流,不懂軍國大事,卻也自幼讀書。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諸位莫非不知麼?”

顧星晚緩步上前,目光直視拓跋揚:“姐夫,自你與賀大哥相識以來,屢屢得其傾力相助。其忠心如何,能力如何,天地可鑒。若隻因出身昭國便處處防備,豈不讓天下所有真心投效之士裹足不前?”

拓跋揚聞言一怔,隨即拍額歎道:“星晚說的是,是本帥糊塗了。”

他起身舉起酒碗,對阿飛賠笑道:“賀老弟,本帥向你賠罪。前將軍一職,非你莫屬!自今日起,先鋒營便由你全權節製。”旋即又轉向劉將軍,“劉將軍,還不向賀老弟賠禮!”

劉將軍麵色鐵青,卻終究不敢違拗,隻得強壓心頭不悅,悻悻敬酒致歉。

阿飛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顧星晚身上。隻見少女唇角含笑,正靜靜望著自己。他依舊不語,隻是端起酒碗,一飲而儘。

但這一回,烈酒入喉,滋味似與往日不同。

幾日後,涼州城。

荒風肅殺,城牆聳立,護城河水映著暮色天光。大批昭軍自北撤回,甲胄蒙塵,隊伍綿延數裡,雖行伍嚴整,卻難掩一身倦色。城中百姓夾道而望,個個神色惶恐,滿城氣氛如鉛。

將軍府內,燭火通明,正中懸一幅涼州防務圖。柳青雲端坐主位,麵色凝重;諸將分列兩側,噤若寒蟬。

張將軍快步踏入廳內,高聲稟道:“大將軍!各部已清點完畢,均已入城。”

柳青雲稍稍頷首:“斷後的弟兄呢?可悉數歸來?”

張將軍拂去額角汗水,喘息著應道:“都回來了!此戰我軍雖失了些糧草輜重,但將士們都安然無恙。”

柳青雲長舒一口氣,神色稍緩:“好。拓跋揚果然畏我設伏,不敢冒進。此役雖失了邊境大營,卻未傷及我軍根本。”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眾將,續道:“涼州城高池深,五萬兵馬尚存,待重整旗鼓,來日再戰必勝!”

“重整旗鼓!教北離狗賊把吃我們的糧食全都吐出來!”張將軍拍胸高呼。

“對!讓他們加倍奉還!”眾將齊聲應和,戰意昂然。

正此時,府外傳來一聲通報:“大皇子到!”

眾將聞言,齊齊跪地行禮。陳清晏快步入內,抬手道:“諸位快快請起!”

“謝殿下。”眾將應聲而起。

柳青雲卻伏地不起,垂首道:“末將無能,未能拒敵於國門之外,反失邊境營壘,請殿下治罪!”

陳清晏急忙上前,雙手將他扶起,溫聲道:“青雲,你這說的是何話?快起來!丟一點地不要緊,隻要將士們尚在,終有一日我們可以奪回失地;倘若將士們都折損光了,那昭國才是真的完了。”他語聲誠摯,毫無怪罪之意,反而滿是信任與寬慰。

柳青雲心中一暖,神色動容:“謝殿下體察。”

陳清晏在主位落座,眉宇間現出幾分憂色:“如今敵軍勢大,又有那邪物為先鋒。青雲,你可曾思得破敵之策?”

柳青雲略一沉吟,拱手道:“回殿下,末將歸城途中已思得一法。敵軍所恃,無非是那一萬屍兵。它們雖凶悍異常,卻也非無懈可擊,其懼火之性未變,隻是有那重甲防護。”他略一停頓,眸色轉利,“末將已令城中工匠,連夜趕製一種穿甲弩箭。此箭以百煉精鋼為鏃,形狹長而尖銳,足以洞穿屍兵鐵甲。”

陳清晏聞言,眼中憂慮稍減:“如此一來,屍兵便不足為懼。隻是拓跋揚仍有正規軍近十萬,兵力遠超我們。即便屍兵進攻受挫,也難傷及其根本,我軍困守孤城,隻怕久守必失。”

“殿下所慮極是。”柳青雲應道,眼中銳光一閃,“故而除守城之外,還需主動出擊,亂其根基,方可爭得勝機。”

他快步走至防務圖前,指尖在圖上重重一點:“此地名為黑風穀,可藏兵數千。末將意,在拓跋揚大軍抵達之前,預先遣一支精銳,埋伏於這黑風穀中。”

陳清晏眼中一亮,身子微傾:“青雲,快快細說!”

柳青雲續道:“拓跋揚前番輕易得勝,必生驕矜之心,以為我軍不堪一擊。此番前來,定會急於求成,傾儘全力猛攻涼州,其後方大營必然空虛。”言至此處,右拳一握,“屆時,我軍可於城頭以穿甲弩箭阻擊屍兵進攻,同時令伏兵突襲敵軍大營,焚其糧草輜重!”

他語速漸疾,目光灼灼:“大營若失,敵軍必亂,攻城之師首尾難顧,其勢自潰!那時我再率城中守軍開城擊敵,前後夾攻,必可大破北離!”

陳清晏聽罷,眼中憂慮儘掃:“好!好一個正奇相合!守堅城以挫其鋒,出奇兵以搗其虛!青雲此計,深得兵法精髓!”言至此處,霍然起身,“青雲,此事關乎涼州存亡,乃至大昭國運,便全權交由你部署!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城中一切資源,皆優先供給軍備!”

柳青雲肅然躬身,斬釘截鐵道:“請殿下放心,此番我軍定能一雪前恥。拓跋揚若欲踏平涼州,須先問過我昭國將士手中刀箭答不答應!”

話音方落,張將軍便踏前一步,慨然請命:“大將軍!末將願領五千精兵,伏於黑風穀!”

另一名將領亦不甘示弱:“末將願率所部前往,定將那北離大營,攪個天翻地覆!”

“末將也願往!”又一人抱拳而出。

廳內一時群情激昂,諸將紛紛請戰。陳清晏目光掃過眾將,欣慰頷首:“好,好啊!有諸位將軍在,涼州無虞,昭國無憂!”

數日後,北離大軍終抵涼州城下。

荒原之上,軍陣如山如海,狼首戰旗遮天蔽日,壓城欲摧。拓跋揚身披獸紋重甲,縱馬立於陣前,望著眼前巍峨城郭,麵上毫無懼色,反而儘是誌在必得的狂傲。

拓跋揚催馬向前幾步,朝著城頭大喊:“柳青雲!你以為縮在這涼州城裡,便能安然無恙?此城雖堅,但也擋不住我北離鐵騎!昭國氣數已儘,識時務者為俊傑,此刻開城投降,本帥尚可饒一命!否則,待我大軍破城,定教你生不如死!”

城頭之上,柳青雲緩緩現身,揚聲道:“拓跋揚,廢話少說!涼州就在此處,有本事便自己來取!”

“冥頑不靈!”拓跋揚冷哼一聲,勒馬回頭,“賀老弟,該你出手了!”

阿飛微微頷首,左臂一抬,眸中驟然亮起幽綠寒芒。下一瞬,原本靜立如碑的屍兵仿佛收到指令,同時朝城牆湧去。雲梯與攻城車緊隨其後,大戰立時爆發。

城頭上,柳青雲目光銳利,沉聲下令:“弓弩手準備!點火——放!”

“嗖嗖嗖——!”

無數穿甲火箭激射而出,精準洞穿屍兵身上重甲。火焰在甲胄內部引燃,淒厲尖嘯頓時響徹戰場。成片屍兵化為火團,紛紛倒地,轉眼化作飛灰。

數輪齊射之後,原本黑壓壓的屍兵軍陣已十不存一。

柳青雲知時機已至,有意挑釁道:“拓跋揚!單靠這些邪物,可攻不下涼州城。若想要這城池,何不親自上陣來取?”

拓跋揚果然上當,拔刀直指城樓,喝道:“全軍聽令!給我踏平涼州!先登城者賞千金,官升三級!”

北離軍轟然應和,吼聲如怒潮拍岸,齊齊撲向城池!昭軍絲毫不怵,忙以滾木礌石應之。戰場之上,但見箭矢如蝗,熱油金汁傾瀉而下,北離軍陣中哀嚎之聲不絕。

然北離軍亦非烏合之眾,仗著人多,攻勢一浪高過一浪。數度有北離士卒悍不畏死,踩著同袍屍身攀上城頭,與守軍昭軍短兵相接,血濺城垛。

柳青雲親自在城頭督戰,指揮若定。昭軍將士在其帶領下死戰不退,陣腳穩固。城下屍骸遍地,護城河水儘染猩紅,而那涼州城,依舊巋然不動。

正當戰局膠著之際,劉將軍縱馬飛馳至拓跋揚身前,急稟道:“大帥!大帥,不好了!”

拓跋揚心頭一沉:“怎麼了!快說!”

劉將軍麵如土色,喘息道:“末……末將方才收到急報!一支昭軍精騎不知從何處冒出,突襲了我軍後方大營!我軍糧草輜重被焚毀大半,此刻那支昭軍正從我們側後方包抄過來!”

“什麼?”拓跋揚如遭雷擊,隻覺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大營被襲,糧草被焚,敵軍包抄而來……

“好你個柳青雲,竟使出這等陰招!”拓跋揚雙目圓睜,咬牙切齒。

“大帥!快撤吧,再不撤便來不及了!”劉將軍急聲道。

“鳴金!收兵!”拓跋揚怒吼道,聲音穿透風沙,滿是不甘。

清脆的金鉦聲在北離軍中響起,正在攻城的北離士卒聞聲一怔,隨即倉皇撤退。柳青雲見敵軍後陣已亂,又聞得金聲,知奇兵已然得手。

“將士們!敵軍已亂,隨我殺出城去!”柳青雲拔劍高呼,聲震四野。

“殺啊——!”

城門轟然洞開,數萬昭軍如猛虎出柙,直朝北離軍殺去。荒原之上,喊殺震天,北離士卒作鳥獸散,潰不成軍。

拓跋揚縱馬揮刀,浴血突圍,終率殘部遁去。夕陽西沉,涼州城下狼旗委地,屍積如山。

此一役,北離軍大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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