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營
又幾日,拓跋揚自王宮述職歸來,風塵未洗便踏入前廳。尚未卸甲,忽覺雙臂一沉,一道人影已撲入懷中。
烏蘭珠發髻微亂,胭脂被淚水洇開,全然失了平日雍容姿態。她伏在拓跋揚胸前,哀聲哭訴:“將軍!您可算回來了!您若再遲幾日,妾身……妾身怕是要被你那屬下給活活打死了!”
拓跋揚眉峰微挑,抬手將她輕輕推開:“好好說話,誰打你了?”
“還能是誰!”烏蘭珠涕泗橫流,似有萬般委屈,“便是您帶回府中的那個賀特!”
她一麵抹淚,一麵將那日之事顛倒黑白說了一番:“您離府後,妾身見星晚那丫頭整日不吃不喝,好心給她送去羹湯,生怕她餓壞身子。誰知她非但不領情,反而出手推搡妾身!妾身一時氣不過,便說了她兩句,誰知那賀特忽然闖了進來,不由分說便打傷兩名護衛,還……還狠狠掌摑妾身!將軍,您一定要為妾身做主啊!”說罷,便欲再度倚入拓跋揚懷中。
拓跋揚將她一把推開,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來人,傳那夜當值護衛!”
“將軍莫非不信妾身之言?”烏蘭珠臉色微變。
“夫人言重了。事關府中和諧,我隻求真相大白,以免冤枉好人。”拓跋揚話音溫和,帶著安撫之意,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烏蘭珠嘴唇微動,似欲再言,卻在拓跋揚的目光下生生咽下話頭。
不多時,兩名護衛戰戰兢兢入廳跪下,頭顱低垂,不敢抬眼。拓跋揚目光如電,冷聲道:“你二人抬起頭來,將那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說清楚。若有半句虛言,休怪我不講主仆情麵!”
二人對視一眼,額上冷汗涔涔。其中一人吞吞吐吐道:“回……回主子,那夜夫人好心去給顧姑娘送飯。顧姑娘不領情,還……還推了夫人,後來賀將軍進來,不……不由分說便動了手。”
“正是。”另一人連忙附和,“賀將軍突然出手,將我等痛毆在地,小的肋骨都遭他打斷幾根。”
烏蘭珠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將軍,您聽聽,一切不正如妾身所言?”
拓跋揚聽罷,猶自遲疑。他對阿飛的性子再清楚不過,此人冷漠寡言,卻絕非無端生事之人。
“如此說來,事情真是這樣?”他凝視著兩名護衛,聲音不辨喜怒,“你們二人所言,句句屬實?”
“回……回主子,小的所言句句屬實。若……若有半句假話,願遭天打雷劈。”回話護衛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拓跋揚。
拓跋揚何等人物,久經沙場,洞察人心,一眼便看出這二人言辭閃爍、心中有鬼。他猛地一拍案幾,怒喝道:“抬起頭來!你二人在本帥麵前還敢串供?再不從實招來,立斬不赦!”
這一喝如平地驚雷,夾雜著沙場淬煉出的殺伐之氣,嚇得兩名護衛魂飛魄散。二人頓時磕頭如搗蒜,再不敢有絲毫隱瞞:“主子饒命!主子饒命!我等說實話!是……是夫人欲強行喂食,顧姑娘掙紮間夫人自己不慎摔倒,便遷怒顧姑娘。命我等將她按住,還……還打了顧姑娘一巴掌。賀……賀將軍看不下去,這才動的手。之後,賀將軍便帶著顧姑娘離開了,再……再未回來。”
真相既白,拓跋揚怒上心頭,厲聲道:“既如此,方才為何顛倒是非?”
其中一人顫聲應道:“那夜……那夜賀將軍帶顧姑娘離府後,夫人擔心您歸來後問責,便賞了我二人各三十兩銀子,命我等咬死是顧姑娘先動的手。”
拓跋揚臉色鐵青,強壓怒意,對兩名護衛喝道:“混賬東西!滾出去!”
兩名護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前廳。
廳中隻剩二人,氣氛一時凝滯。烏蘭珠麵色煞白,還欲辯解:“將軍,我……”
“夠了!”拓跋揚厲聲打斷,目光冰冷如刀,“我臨行前如何囑咐你的?你便是這般‘好生照料’人的?欺淩孤弱,顛倒黑白,烏蘭珠,你太令我失望了!”
烏蘭珠聞言,隻覺萬分委屈,那股驕縱之氣又冒了上來,尖聲道:“我令你失望?拓跋揚,我是什麼身份?北離的長公主!下嫁於你已是屈尊!如今不過是教訓了個不明事理的昭國丫頭,你竟為她一個孤女和一個外人如此對我?那顧星晚不過是個昭國賤民,她姐姐顧清漪更是個不折不扣的狐狸……”
“啪!”
言猶未了,拓跋揚已忍無可忍,反手一記耳光扇在烏蘭珠臉上。力道之重,令她跌倒在地,珠釵散落,嘴角溢血。
烏蘭珠驚怒交加,捂著臉道:“你……你竟然敢打我?好!好,拓跋揚!我這便進宮去見王兄,求他為我主持公道!”
“去見王上?”拓跋揚冷哼一聲,眼中毫無懼色,“你以為王上會為你這庶妹,與我翻臉不成?”
烏蘭珠一怔,氣勢稍弱:“此話何意?”
拓跋揚居高臨下,冷眼睥睨著她:“此次進宮述職,我已向王上立下軍令狀。三月內取下涼州,一年內克定中原!王上聽後大喜過望,許我調動舉國之力,授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柄,全力支持此戰!”
他話音一頓,緩緩俯身,冷目逼視烏蘭珠:“你不妨去問問王上。在他心中,是北離開疆拓土、成就千秋霸業重要,還是一個隻會爭風吃醋、惹是生非的庶出妹妹重要?”
烏蘭珠如遭雷擊,渾身發軟。她深知在王兄的霸業宏圖麵前,自己輕若塵埃。恐懼與絕望一齊湧來,她不敢複言,隻得癱坐於地,瑟瑟發抖。
“自今日起,府內一應事務你不必再管。”拓跋揚拂袖轉身,“若再敢生事,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烏蘭珠咬緊牙關,低頭哽咽道:“妾身……知錯了。”
拓跋揚不再看她,轉身離去。隻留烏蘭珠獨自癱坐在冰冷地麵,徹底失了氣焰。
翌日。
將軍府庭院內落葉堆積,朔風卷過,發出聲聲嗚咽,似在訴說著未散悲涼。拓跋揚負手立於廳前,麵色陰晴不定。他已遣人四下搜尋顧星晚與阿飛下落,奈何一日過去,未得任何音訊。府中上下皆知他怒氣未消,個個噤若寒蟬,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
忽有親兵疾步入院,單膝跪地,稟道:“大帥,前線來報,一萬套特製鐵甲已打造完畢;另有死囚一萬,已依大帥軍令,悉數押至大營,隻待賀將軍施術,便可化為不死之師!”
拓跋揚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好!待我處置完府中瑣務,便即刻啟程前往大營!”
他略一停頓,又道:“星晚與賀將軍可有下落?”
那親兵垂首應道:“回大帥,屬下已查得顧姑娘與賀將軍蹤跡。二人現居城東一間客棧,似是有意避開府中紛擾。”
“哼,倒是會挑清淨處。”拓跋揚微微一笑,“速去將二人請回府。記住,切不可失了分寸。”
親兵領命而去,未消半個時辰,顧星晚與阿飛便在他的引領下步入正廳。
見二人歸來,拓跋揚立即展顏,迎上前道:“你二人躲在客棧,真是讓我好找!”隨即轉向顧星晚,語調極輕,“星晚,是姐夫對不住你。姐夫安排不周,讓你受委屈了。烏蘭珠已被我嚴加懲處,今後府中無人再敢為難你了。”
顧星晚隻微微頷首,十指緊攥,沉默中帶著幾分怨氣。拓跋揚笑容一僵,廳內登時沉寂下來,隻餘些許風聲,擾得人耳根發癢。
拓跋揚輕咳一聲,對阿飛乾笑道:“星晚定是累著了,瞧她這模樣,連話都不願多說了。”旋即又轉向少女,神色溫和,“星晚,累了便先回房歇息吧。姐夫保證,不會再有人打擾你了。”
顧星晚依舊不語,隻淡淡瞥他一眼,轉身便走。
待她身影消失,拓跋揚神色一肅,對阿飛道:“賀老弟,我方才收到軍報。一切已準備妥當,明日一早,你我便啟程前往邊境。”
阿飛眼底幽光一閃,抱拳道:“謹遵大帥之命。”
寒風卷過庭院,落葉翻飛不休。拓跋揚稍稍頷首,目光投向廳外,自語道:“柳青雲,你的末日要到了。”
話音未落,廳外忽傳急促腳步聲。隻見顧星晚去而複返,徑直衝到拓跋揚麵前:“姐夫!我也要去!”
拓跋揚一怔,眉頭緊鎖:“星晚,你怎的又回來了?”
“你們方才所言我都聽見了,我要隨你們同去前線!”顧星晚振聲道,神色堅決。
“胡鬨!”拓跋揚沉聲喝道,“戰場上刀劍無眼,凶險萬分,豈是你一個姑娘家能去的地方?乖乖留在府裡,等姐夫凱旋。”
“留在府裡?”顧星晚唇邊泛起苦笑,“姐姐已去,這冰冷的將軍府對我來說算什麼?留在這裡,整日對著那些虛偽麵孔,夜夜想起姐姐是如何在此凋零的嗎?”
未待拓跋揚複言,她又上前一步,語聲激切:“你答應過姐姐要護我周全,不讓我受半分委屈。可結果呢?你一走,府裡的人便對我發難,烏蘭珠欺我,其他人亦不待見我!我在此處舉目無親,留在府裡與囚於牢籠何異?”
拓跋揚心頭一震,竟無言以對。
“去前線,至少……”她聲音低了下去,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還能離你,離賀大哥近些。”
“不行!”拓跋揚斷然拒絕,“你若有失,九泉之下我有何麵目去見你姐姐!”
顧星晚手腕一翻,忽亮出一柄短刀,嘶聲道:“要麼帶我同去,要麼我立死於此!姐夫,你選!”
“星晚!”拓跋揚大驚失色,急忙上前一步,“快把刀放下!有話好說!”
“姐夫,我意已決!”顧星晚淚流滿麵,聲音卻愈發堅定,“你若不帶我走,我便隨姐姐而去!”
廳中空氣驟然凝固。阿飛立於一旁,神色微動,卻未出聲阻攔。
拓跋揚凝視那雙倔強淚眼,心中五味雜陳。二人僵持良久,他終長歎一聲:“罷了。把刀放下,姐夫帶你去便是。但你也要答應姐夫,到了前線,絕不可再任性妄為。”
顧星晚當即破涕為笑,趕忙收起短刀,連聲應允:“多謝姐夫!我一定聽話!”
拓跋揚轉向阿飛,無奈苦笑道:“賀老弟,星晚這孩子脾氣倔,卻唯獨聽你之言。此行……怕是要勞你多費些心了。”
阿飛淡淡應了一聲,隨即拱手告退:“大帥,若無他事,在下先行告退,整備行裝。”
“去吧。”拓跋揚頷首,“明日卯時啟程。”
數日後,邊境大營。
朔風如刀,寒意透骨。狼首戰旗高懸營上,迎風獵獵,仿佛群狼長嗥,聲聲逼人。營中篝火熊熊,映得甲胄寒光凜冽,肅殺之氣彌漫四野。
大戰在即,拓跋揚親設夜宴,為三軍鼓氣。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酒肉飄香。拓跋揚高踞主位,身披獸紋重甲,氣勢如山。他高舉酒碗,聲如洪鐘:“諸位!此前交鋒,柳青雲避戰堅守,令我軍進展遲緩。然今日之後,局麵將截然不同!我北離不死之師一出,必將橫掃昭軍,踏平涼州!此碗,敬我北離銳士,預祝明日大捷!”
“橫掃昭軍!踏平涼州!”帳內將士齊聲應和,群情激昂。碗盞相碰,酒香四溢。
拓跋揚放下酒碗,目光落在阿飛身上:“賀老弟,明日還需勞你施展神通。”
“大帥放心。”阿飛淡淡應道。
拓跋揚撫掌而笑,目光掃過全場,朗聲道:“明日一役,由賀將軍率一萬屍兵打頭陣。待昭軍潰散,我等再趁勢殺出,如此可成大功!來,眾將隨我共敬賀將軍一碗!”
“敬賀將軍!敬大帥!”眾將紛紛起身,舉碗齊敬,聲震大帳。
阿飛麵無表情,端起麵前酒碗,仰頭飲儘。副帥劉將軍見狀,哈哈一笑,端著酒碗湊上前來:“賀將軍好酒量,劉某佩服!來,這一碗敬你,祝將軍明日大破昭軍,殺他個片甲不留!”
“請。”阿飛又飲一碗。
眾將見他如此爽快,亦紛紛圍攏上來:“我等皆仰仗賀將軍了!祝將軍明日旗開得勝!”
阿飛來者不拒,一一應下,接連著又喝了三四碗。烈酒入喉,他眼神漸漸迷離。恍惚間,又憶起清風寨時光——那時他與賀昭並肩而坐,粗碗烈酒,烤肉飄香,與此刻何其相似。然那般滋味終究再難尋回,眼下隻覺滿帳喧囂,儘是聒噪。
“賀將軍!再飲一碗!”又一將領醉眼朦朧,端著酒碗湊上前來。
阿飛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拱手道:“在下不勝酒力,諸位儘興,賀某先行告退。”不待眾人挽留,他已起身掀開帳簾,步入夜色。
帳外朔風卷沙,砭人肌骨。阿飛徑直走向營外一處僻靜懸崖,席地而坐。抬眼望去,但見崖邊怪石嶙峋,下方是漆黑深邃穀地。寥寥星光映於他身,似在低語,又似嘲笑。
一片模糊星輝中,他似乎看見了那張熟悉麵容,賀昭笑意如昔,仿佛從未遠去。
“兄長……”阿飛低聲呢喃,聲音幾不可聞,“很快,我便能為你報仇了。”一滴清淚自眼角滑落,墜入崖下,融入無邊黑暗。
便在此時,身後驀地傳來一聲輕語:“原來你也會落淚。”
阿飛猛然轉頭,隻見顧星晚正立於自己身後,月光映著她單薄身影,更顯清瘦幾分。
“你來作甚?”阿飛眉頭一擰,語氣陡冷。
顧星晚走近幾步,在他身側坐下,抬頭望向天邊星辰:“姐夫見你獨自離席,神色異於往常,怕你有事,便讓我來瞧瞧。”她略一停頓,聲轉輕柔,“賀大哥,你方才……是在想令兄麼?”
“與你無乾。”阿飛漠然道。
顧星晚卻也不惱,隻側目望著他:“賀大哥,能與我說說昭國麼?我離鄉太久,已記不得故土是何模樣了。”
阿飛沉默片刻,緩緩道:“那裡有錦繡山河,卻也是鬼怪橫行之地。”
“鬼怪橫行?”顧星晚不解。
“權臣當道,忠良蒙冤,掌權者視百姓性命如草芥。這般國度,莫非不算鬼怪橫行?”
顧星晚微微一怔:“那裡……當真如此不堪?”
“不堪?”阿飛冷笑一聲,聲音裡壓抑著滔天憤懣,“我兄長賀昭一生行俠仗義,施恩無數。可最終呢?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言至此處,霍然起身,“以鮮血與詭詐鑄就的國家必將顛覆!”
顧星晚望著他緊繃側臉,遲疑片刻,輕聲道:“不能……放下仇恨麼?”
阿飛猛然轉頭,目光如刀:“你說什麼?”
顧星晚迎上他的目光,柔聲道:“賀大哥,我理解你的感受,失去至親的滋味,的確如墜深淵。可仇恨是柄雙刃劍,若你心中隻剩它,最終……怕是會害人傷己。”
“休要自以為是!”阿飛怒喝,“彆以為聽過隻言片語,便能與我感同身受。你一個養尊處優的將軍府小姐,如何能明白這世間的黑暗?此等血海深仇,除非我死,否則絕無可能放下!”
顧星晚被他喝得一顫,卻未出言反駁,隻靜靜望著他,眼眶微紅。良久,終強笑道:“我明白了。既然這是你認定的路,是你必須做的事,我願站在你這邊。”
阿飛聞言一怔,怒意在她平和目光中漸漸褪去。他本以為,依照她的性子,聽完自己這番話,不是拂袖而去,便是厲聲反駁。萬未料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我無須任何人理解,亦無須任何人支持。”阿飛低聲道,語聲雖冷,卻少了幾分鋒芒。
“我知道。”顧星晚目光堅定,“但我仍會支持你。無論你做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
“為什麼?”阿飛問。
“賀大哥,你還不明白嗎?我之所以來這裡,並非是為姐夫,而是為你。”顧星晚直言不諱道。
“為我?”阿飛眉峰微蹙。
“姐夫待我好,是念姐姐情分。”她聲音輕柔,臉頰飛起一抹紅暈,“而你不同,你待我好,皆是出於本心,出自你心底裡的良善。”
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道:“賀大哥,我喜歡你。”
阿飛移開目光,望向漆黑崖底,淡然道:“我不值得你喜歡。”
顧星晚卻未氣餒,眸子依舊定定地追隨著他:“我知你此刻心中尚無我容身之處,但我會等,等到你改變心意的那日。”
一陣寒風吹過,卷起兩人衣角。阿飛默然片刻,終是朝她伸出了手:“走吧。風大了,該回去了。”
顧星晚握住他手掌起身,抿唇輕笑道:“嘴硬心軟。賀大哥,你這性子當真有趣。”
阿飛默不作聲收回手,轉身向大營走去。顧星晚望他背影嫣然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夜風中,兩道身影並肩而行,逐漸冇入營火搖曳光影裡。崖邊複歸寂靜,唯餘風聲嗚咽,似歎似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