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失守
殘陽如血,西墜天際,將北離大營映得一片猩紅。營中旌旗折斷,軍帳焚毀,無數屍身橫陳其間,傷卒哀吟之聲不絕。
拓跋揚率殘軍歸營,見此景象,胸口如壓巨石。他猛地一拳砸在馬鞍上,指節鮮血淋漓,卻是渾然不覺。
“怨我!都怨我!”拓跋揚痛心疾首,“皆因我一時大意,才中了柳青雲奸計!害得將士們死傷過半,連大營都……”
劉將軍策馬上前,低聲寬慰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大帥切莫自責。此戰我軍雖失利,卻仍有數萬兵馬,待重整旗鼓,未必不能反敗為勝!”
拓跋揚微微頷首,喃喃道:“是啊,重整旗鼓,改日再戰……”言猶未了,忽心頭一顫,似被利刃刺中,麵色驟變,急急四下張望。
“大帥?”劉將軍不解其意。
拓跋揚翻身下馬,一把拽住一名正抬擔運傷兵的士卒,急問道:“星晚!你可曾見過星晚?”
那士卒被他嚇了一跳,茫然搖頭。
一種不祥之感湧上心頭,拓跋揚如失魂魄,在營中奔走呼喚。穿過數處殘破營帳,終在一處半塌破帳旁,看見了那道熟悉身影。
顧星晚倚帳而坐,胸前插著半截斷箭,鵝黃裙衫已被鮮血浸透。麵色慘白如紙,氣息微不可察,仿佛風中殘燭。
“星晚!”拓跋揚心神巨震,疾步撲上前去,將她攬入懷中,“星晚,你醒醒!看看姐夫!”
顧星晚艱難抬起眼皮,眸光渙散:“姐……姐夫,你回來了……”
“是我!是姐夫回來了!”拓跋揚渾身顫抖,心如刀絞,“姐夫對不住你,姐夫無能,冇能護你周全……”
顧星晚輕輕搖頭,斷斷續續道:“不……不怪你,是我自己……執意跟來的……”
“軍醫!快傳軍醫!”拓跋揚朝著四周怒吼,聲音幾近崩裂,“星晚,你先彆說話,姐夫會讓人治好你的!”
“姐夫,我……我失血過多,治不好了。”少女每說一字,皆似耗了全身氣力。
“不許胡說!”拓跋揚低吼一聲,“你是我親妹妹一般的人,我絕不容你就這般走了!”
“姐夫,你先聽我說……”顧星晚氣若遊絲,“有些話,再不說……便來不及了……”
拓跋揚虎目含淚,隻得點頭。
“我……我自幼任性妄為,給你添了許多麻煩,還望你……莫要見怪。”她語聲斷續,眸中滿是愧色,“還有烏蘭珠夫人,也是因我……你們才會夫妻不睦。”
“胡說!”拓跋揚連連搖頭,淚如雨下,“姐夫從未覺得你是麻煩!姐夫看著你長大,我們是一家人!烏蘭珠之事更是與你無關,我同她之間本就有名無實!”
顧星晚抬手拭去他臉上淚水,強綻笑顏:“彆哭……彆哭姐夫,我……我就要和姐姐相見了,你該為我高興才是……”
此言一出,拓跋揚更是悲痛欲絕,泣不成聲。
顧星晚目光緩緩移開,落在不遠處阿飛身上:“姐夫,我……我還有話,想對賀大哥說……”
拓跋揚連連頷首,小心將她交入阿飛臂彎。
阿飛將她擁入懷中,低聲道:“顧姑娘,有何話儘管說,我在聽。”
顧星晚凝望著他,目光澄澈而執著:“賀大哥,我……我這一生,隻喜歡過你一人。我說過,會等到你改變心意的那天,可如今……我怕是要食言了。”
她喘息漸急,眸中流露出最後的祈求:“在我死前,你可否……可否替我完成一個心願。”
阿飛喉頭微動,聲音低沉:“你說,什麼心願?”
“親……親我一下,好麼?”
阿飛一怔,麵色不由動容。他原以為自己早已心如鐵石,可看著懷中奄奄一息的少女,才知此身並非百毒不侵。
他低下頭,在她額間輕輕印下一吻。
顧星晚唇角含笑,眸光漸黯,輕聲道:“這樣……便夠了……”餘音猶在,身子驟然一鬆,徹底冇了氣息。
“星晚!”拓跋揚嘶聲悲吼,眼中燃起滔天恨意,“柳青雲!我誓將汝碎屍萬段!”
阿飛輕輕放下少女屍身,麵色陰沉如水:“將他們斬儘殺絕!”
是夜,月明星稀。
一處高坡之上,黑袍身影迎風而立,遙望遠方涼州城廓,目光如刀。
“縱折十年壽元,我亦在所不惜!”阿飛咆哮道。
話音未落,他左臂一抬,眸中幽光大盛。下一瞬,天地似被一股黑色濃霧吞冇,漫天大霧自高坡翻湧而下,向著涼州席卷而去!
黑霧去勢極快,城樓上霎時慘叫連連,守軍未及反應,便已儘數化為傀儡。隻聽“轟隆”一聲巨響,吊橋猝然落下,涼州城門洞開。
阿飛身軀一顫,單膝跪倒在地,鮮血自唇角溢出。寒風拂過,但見他麵若金紙、喘息如牛,再抬頭時,眼中隻剩大仇將雪的癲狂。
“賀老弟,你可有礙?”拓跋揚在坡下高喊。
“不用管我!城門已開,速去替星晚報仇!”阿飛嘶聲應道。
“好!”拓跋揚高舉彎刀,大喝一聲,“將士們,隨我踏平涼州城!殺啊!”
令落人動,數萬北離鐵騎殺聲如雷,如潮水般湧入涼州。城內昭軍猝不及防,士卒們驚惶失措,四散奔逃。街巷之間刀影縱橫,火光衝天,慘叫之聲不絕於耳,涼州城轉瞬淪為煉獄。
將軍府內,燭火昏暗。
柳青雲玄甲未卸,和衣而眠,長劍置於身側。忽聞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安將軍跌跌撞撞闖入,急稟道:“大將軍,大事不好了!敵軍施展邪術,將城樓守軍儘化傀儡,開了城門!”
“你說什麼?”柳青雲霍然起身,提上劍便往外衝,“召集弟兄們隨我殺敵,定要奪回城門!”
“大將軍,來不及了!”安將軍急急攔住他,“拓跋揚已率軍殺入城中,弟兄們各自為戰,我軍陣腳大亂!大勢已去,末將還是護著您從南門撤離吧!”
柳青雲聞言大怒:“撤退?你知不知涼州城是何等要地?豈能就此……”話音戛然而止,他忽想起一人,“殿下!殿下還在城中!”
他猛然回身,當機立斷道:“安將軍!你速去收攏殘部,組織弟兄們退往絕屹關!”
“大將軍,那您呢!”安將軍急問。
“我得去尋殿下,絕不可讓殿下落入敵手!”柳青雲斷然道,語聲不容置疑,“此乃軍令,速去!”
“末將領命。”安將軍抱拳應諾,匆匆領命而去。
柳青雲策馬疾馳,逆著潰散人流,直奔大皇子府邸。待至府前,隻見周遭殺聲震天,一隊北離精銳已將府門圍死,數名守衛正浴血苦戰。
柳青雲暴喝一聲,縱馬衝入敵陣,長劍如蛟龍出海,轉眼便將圍攻之敵肅清。未敢喘息,他便翻身下馬,疾步衝入內院。
“殿下!殿下!”柳青雲急呼。
房門打開,陳清晏披衣而出,見他滿身血汙,忙問道:“青雲,城中何故如此大亂?”
“北離軍已破城。情勢萬急,請殿下速隨末將撤離!”柳青雲語速如飛。
陳清晏神色一震,卻未慌亂:“好,我們……”言猶未了,院外忽火光大作,密集的腳步聲自四麵八方響起。
“圍起來!休要走脫了一人!”拓跋揚放聲高喝,話音響徹夜空。
大批北離精銳湧入庭院,弓弩上弦,長矛林立,將柳青雲、陳清晏及寥寥十餘名守衛團團圍住。
拓跋揚大步上前,目光落在陳清晏身上。雖素未謀麵,但見其氣宇不凡,在亂局中仍保持著異於常人的鎮定,再加上柳青雲冒死護衛,心中已然明了。
“柳青雲,你身邊這位,想必就是被貶涼州的大皇子殿下吧?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拓跋揚仰天長笑,猛一揮手,“給我拿下!要活的!”
北離士卒得令,蜂擁而上。
“護駕!休讓人傷了殿下!”柳青雲怒喝,長劍翻飛,與那十餘名守衛一同迎敵。奈何眾寡懸殊,頃刻間十餘守衛儘數戰死,血染庭院。
柳青雲將陳清晏死死護在身後,獨自麵對重重圍兵,長劍舞出一片寒光。近十名北離士卒持矛前刺,皆被他挑翻在地,當場斃命。餘眾膽寒,不敢貿然近前,局麵一時陷入僵持。
拓跋揚麵色一沉,抽刀欲親自上陣。方踏出一步,忽見一道黑影自半空掠過,手中赤紅長劍直取陳清晏心口。柳青雲駭然失色,橫劍急擋,卻被那黑影一掌震退。待穩住身形,陳清晏已被黑影製住。
“殿下!”柳青雲失聲驚呼。
阿飛將劍鋒橫在陳清晏頸側,聲音冷若寒霜:“放下武器,否則我立刻取他性命。”
“莫要傷了殿下!”柳青雲怒吼一聲,縱身欲上。
“你若再動一步,他立刻便會命歸九泉!”阿飛冷聲喝止,劍鋒貼得更緊。
陳清晏感受著頸間寒意,不由身子一顫,細微血痕隨之浮現。鮮血甫一滲出,便被剜心劍儘數吸納,劍上血紋立時亮起,似心跳般劇烈搏動。
阿飛身軀微微一震,目光閃過一絲異色,對陳清晏道:“看來昭國的好人還未死光。可惜了,你既做不成皇帝,更改不了這汙濁世道。”
拓跋揚見局麵已定,厲喝道:“柳青雲,本帥要失去耐心了!還不束手就擒,莫非是想讓大皇子血濺當場?”
柳青雲歎息一聲,隻得棄劍,不再抵抗。兩名北離士卒當即上前,將他雙臂反剪,粗繩縛緊。
拓跋揚緩步上前,嘴角噙著森冷笑意:“柳青雲,你放心,本帥不會讓你輕易死的。星晚這筆血債,當要你慢慢還!”
柳青雲沉默不語,怒目而視。拓跋揚正欲再言,忽聽庭外腳步如急鼓。
劉將軍快步穿過庭院,抱拳稟道:“大帥!城內殘敵已肅清,四門儘在掌控!負隅頑抗者已格殺,餘下昭軍或逃或降!”言至此處,語聲徒低,“大帥,城中尚有數萬昭國百姓,皆閉門自守,惶惶不安。敢問大帥,這些百姓該如何處置?”
“儘數屠之,為星晚陪葬。”拓跋揚寒聲道。
此言一出,院內空氣驟然凝固。阿飛臉色微變,卻未出言阻止。
劉將軍麵露猶豫,諫言道:“大帥,百姓終究無辜,若儘數屠戮,恐傷天和…”
“劉將軍!”拓跋揚厲喝一聲,截斷話頭,“你以為本帥僅是因一己私憤,便妄動殺念麼?本帥問你,我軍下一步要做什麼?”
“揮師南下,克定中原。”劉將軍應道。
拓跋揚微微頷首,緩聲道:“不錯。昭國與我北離世代為敵,若這些百姓趁我軍南下之際揭竿而起,斷我糧道、襲我後軍,屆時腹背受敵,如之奈何?與其養虎為患,不如斬草除根!”
劉將軍神色一肅,低頭應道:“大帥深謀遠慮,末將這便命人去辦。”
“且慢!”陳清晏忽又出聲,“拓跋揚!兩國交鋒,罪在兵戈,與百姓何乾?涼州百姓何其無辜,你竟要行此屠城滅種之暴行,此舉與禽獸何異?今日你若屠戮手無寸鐵之平民,他日史筆如鐵,你必遭萬世唾罵!”
拓跋揚側目,冷笑一聲,道:“好一個仁德愛民的昭國皇子!大皇子殿下,此處是戰場,不是你昭國的金鑾殿!成王敗寇,自古皆然,你一個階下之囚,也配說教?”他逼近一步,語聲殘忍,“想救你昭國的百姓?可以。隻要你跪下來求求本帥,本帥便饒這滿城百姓不死。”
陳清晏麵色一僵,身軀劇烈顫抖。他乃昭國皇子,身係國體,豈能向敵酋稽首?這一跪,跪下的不僅是他個人,更是整個昭國顏麵。然院外隱隱傳來哭嚎,屠城慘狀似在眼前,宛如一柄利刃直刺心間。
陳清晏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待再睜眼時,眸中唯餘一片悲涼。為了數萬無辜百姓,個人榮辱與國家顏麵,或許……
他雙膝微曲,竟真欲跪落!
“殿下不可!”柳青雲目眥欲裂,奮力掙紮,卻被身後士卒死死按住,“您乃萬金之軀,國之根本,豈能受此奇恥大辱!我昭國寧可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可失了氣節!”
陳清晏喉頭發緊,聲音沙啞:“青雲,我豈不知這是奇恥大辱?可涼州百姓皆是我昭國子民,身為皇子,我焉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赴死……”
柳青雲猛地轉頭,血紅雙目死死盯住拓跋揚,聲若裂帛:“拓跋揚!你不就是想折辱我昭國麼?這一跪,我柳青雲來代!”言罷,雙膝一彎,重重砸在地上!
“拓跋揚!此一跪,是為涼州數萬百姓而跪!要殺要剮,便衝我柳青雲來,放過百姓!”柳青雲頭顱高昂,脊背挺得筆直。
“哈哈哈哈!”拓跋揚仰天狂笑,誌得意滿,“好!柳青雲,本帥敬你是條漢子!今日便依你所求,饒涼州百姓不死!”
劉將軍聞言,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道:“大帥,您方才不是說,昭國民眾與我離心,若留後患,恐不利大軍南下麼?”
“無妨,本帥自有計較。”拓跋揚收斂笑意,聲音轉冷,“傳令下去,將涼州所有青壯年男子編入後勤營,隨軍南下,充作勞役。餘下老弱婦孺儘留城中,不得出城一步,違者格殺!”
劉將軍略一思索,沉吟道:“如此一來,涼州便無青壯可成禍患。隻是將這些人編入軍中,若他們途中生事……”
“生事?”拓跋揚冷哼一聲,不以為然,“涼州在我們手裡,這些人父母妻兒皆在城內。你說,他們如何敢反?”
劉將軍當即恍然,諂媚道:“挾其親以製其身,控其城以懾其心!大帥英明,末將佩服至極!”
“去辦吧。”拓跋揚揮手,“另令全軍整備,明日設宴慶功,犒賞三軍!”
“末將遵命!”劉將軍領命,疾步而去。
拓跋揚抬頭遙望南天,喃喃道:“涼州已下,昭國隻剩絕屹關最後一道屏障……”
院外,餘火在廢墟間明滅不定,夜風掠過,卷得灰燼紛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