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武俠小說 > 烽火照神州 > 第25章 陷阱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25章 陷阱

2026-10-06 作者: 梁墉

皇宮,澄心池畔。

池麵波光粼粼,倒映著碧空如洗。一陣微風掠過,帶起細碎漣漪,將浮萍間遊弋魚影攪得稀碎。

昭帝斜倚青玉案旁,素白廣袖垂落,指尖輕搭著一竿青竹釣竿。身旁油紙傘遮去了大半天光,於他冷峻側臉投下淡淡陰翳。

不遠處,薛清佝僂著身子近前,雪白長須隨風輕顫。

“老臣參見陛下。”薛清躬身行禮,話音沙啞。

昭帝紋絲不動,目光仍凝於池麵浮漂,久久不語。

薛清緩緩跪倒,額頭觸地:“陛下,老臣……有負聖恩。”

昭帝終於抬眼,眸光冷厲如刀,緩聲道:“記得三年前,愛卿曾向朕保證,瘋王轉世一事,絕不會再起波瀾。”

薛清喉頭滾動,不敢抬首:“老臣……失策。”

“失策?”昭帝指尖輕敲竹竿,聲音不疾不徐,“朕倒不知,愛卿口中的‘失策’,竟能讓半個城西化為焦土。”

薛清脊背生寒,身子伏得更低:“陛下,陸霄此舉,實出老臣意料。老臣隻令他誅殺逆賊,未料……”

“那陸霄可是你向朕舉薦之人!”昭帝怒而拍案,截斷話頭,“如今非但未擒殺賊人,反鬨得滿城風雨,你說朕還該不該信你?”

“老臣識人不明,方有今日之禍,請陛下降罪。”薛清重重叩首。

昭帝不再看他,隻將目光投回池中。水下幾尾錦鯉在餌料旁徘徊不定,卻始終不願咬鉤。

薛清沉默片刻,又道:“陛下,老臣進宮前已思得一策,此番定可擒殺逆賊,還望陛下再給老臣一次儘忠之機。”

昭帝看他一眼,忽展顏輕笑。那笑意不達眼底,透著森然寒意。

“薛愛卿,你可知朕最厭惡什麼?”

薛清不敢答。

“朕最厭惡的,便是言而無信之輩。”昭帝緩緩起身,素白衣袍於風中獵獵作響,“也罷。念你多年來儘忠儘職的份上,朕便再予你一次機會。但若此番賊人未死,你這宰相之位,便不必再坐了。”

薛清渾身一顫:“老臣……領命。”

“退下吧。”

薛清緩緩起身,倒退數步,方轉身離去。日光下,他的背影愈發佝僂,仿佛一瞬之間更老十齡。

城東,告示欄前。

灼熱的日頭炙烤著青石板路,告示欄前人頭攢動,議論紛紛。新貼告示墨跡未乾,上書:緝拿逆犯蕭澈。此獠凶殘成性,於城西縱火行凶,毀屋傷人,致數百無辜百姓慘死。凡提供此獠線索者,重賞!

“這瘋子當真喪儘天良,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一個粗布短打的漢子啐了口唾沫,雙拳攥得咯吱作響。

“可不是麼!”旁邊一婦人抹淚道,“如今城西已成一片焦土,連屍骨都尋不全哪!”

一商賈模樣男子皺眉盯著告示,輕聲道:“我倒聽說,幸虧有人提早疏散了百姓,不然死傷怕是更重。”

又一瘦高男子接口道:“我也聽說了此事,據說當時疏散百姓的……就是蕭澈!”

“噓!”身旁一人忙拽他衣袖,“莫要胡說,官府都定案了!”

“莫非是謠傳……”瘦高男子滿麵疑惑。

“定然如此!”粗布短打的漢子斬釘截鐵道,“官府蓋棺定論之事,還能有假?”

瘦高男子仍存遲疑,正欲開口,忽瞥見人群邊緣站著一道熟悉身影——正是與他相交十數年的老友,那位住在城西的茶攤老板。

“老李!”瘦高男子擠上前去,壓低嗓音,“你可知城西那場大火究竟如何起的?”

茶攤老板神色一僵,目光閃爍。他下意識瞥了眼不遠處挎刀差役,乾笑道:“還……還能如何?便是告示上寫的那般,那瘋子放火殺人。我……我也是僥幸才逃得性命。”

不遠處巷口,陰影中。

蕭澈倚牆而立,靛青勁裝沾著些許塵灰。宮長晴立於他身側,指尖緊緊攥著袖口,怒容滿麵。

“一切分明是那陸霄所為,他們竟這般顛倒黑白!”宮長晴柳眉倒豎,銀牙緊咬。

蕭澈苦笑一聲:“陸霄代表著朝廷。正義的一方,又怎會犯錯呢?”

“對謊言深信不疑,對真相視若無睹。”宮長晴喃喃低語,胸中憤懣難平,“那些人當中,分明有不少人親眼目睹事情經過!”

蕭澈望向告示欄前群情激憤的百姓,神色平靜如常,似早有預料。熱浪扭曲了遠處景象,令那些憤怒麵容變得模糊不清。

“你以為世人當真這般愚蠢?”蕭澈淡然一笑,“不,他們隻是不願惹上麻煩。”

宮長晴聞言一怔,眸中浮起幾分悲憫,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走吧。”蕭澈收回目光。

“去何處?”宮長晴抬頭看他。

“送你回醉仙樓。”

“我不回去。”宮長晴緊緊拽住他衣角,“公子去哪,我便跟到哪。況且城西那麼多人看見我和公子一起,我已回不去了。”

“我知道。”蕭澈溫和一笑,“但你不得與她們道彆麼?”

“公子這是答應我了?”宮長晴杏眸一亮,笑意立時湧上臉頰,“太好了,長晴再也不要與公子分開!”

殘陽如血,斜斜地潑在醉仙樓大門之上。兩道嶄新封條交叉貼於門縫,墨跡森森。簷下紅燈籠早被扯落,踩碎在塵土裡,隻餘幾縷殘破流蘇隨風飄搖。門前石階上,幾道暗紅血跡蜿蜒如蛇,一隻繡鞋孤零零歪在血泊邊緣,其上銀線所繡牡丹花瓣被血浸得發烏。

宮長晴立於街心,怔怔望著眼前死寂樓閣,身子止不住輕顫:“這是發生了何事?醉仙樓如何被查封了?”

蕭澈目光掃過四周,沉聲道:“多半是薛清手筆。”

正此時,陰影處忽傳來一聲輕喚:“宮姑娘?可是宮姑娘回來了?”

宮長晴驀然回首,隻見隔壁綢緞莊的王掌櫃自門板縫隙中探出半張臉,神色驚惶,額上儘是冷汗。

“王叔!”宮長晴快步上前,“發生了何事?媽媽和小蓮呢?”

王掌櫃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這才將門板推開一線,壓低聲音道:“午間巡憲司來人,說醉仙樓勾結逆黨,要查封拿人。姑娘們一時作鳥獸散,可佟掌櫃不肯就範,他們便當街……”話到此處,老人喉頭哽咽,眼中泛起淚光。

“當街如何?”宮長晴一把抓住他手臂。

“將佟掌櫃亂刀砍殺!”王掌櫃老淚縱橫,“十七刀……整整十七刀啊!血把石階都浸透了!佟掌櫃臨死前還死死抱著門柱不鬆手……”他歎了口氣,“至於小蓮姑娘……她被那些人拿了去,應是關在巡憲司監牢。”

一滴清淚砸在地上,宮長晴下意識抹過臉頰,指尖沾上濕意,這才驚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麵。那位總愛念叨“丫頭該吃飯了”的婦人,那位在她流落街頭時遞來一碗熱湯的恩人,如今隻剩石階上那抹褪不去的暗紅。

蕭澈麵露哀色,見她哭得淚人兒一般,不禁心生憐惜。他嘴角微動,似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何言可寬其心,隻得展臂相擁,聊作慰藉。

二人相擁良久,宮長晴忽而開口,冷冷道:“慢一些……”

蕭澈低頭看她:“你說什麼?”

宮長晴抬起淚眼,一字一頓道:“殺薛清時,要慢一些!”

暮色漸沉,最後一縷殘陽掠過她眼角淚痣,活似一滴不肯乾涸的血。

是夜,巡憲司監牢。

灰磚高牆在月光下格外肅穆,每隔三步便有一盞昏黃燈籠。披甲執銳的守衛在門前來回巡視,刀鞘與鐵甲不時相碰,於寂靜夜裡蕩開清冷聲響。

不遠處槐樹後,蕭澈與宮長晴隱於陰影。二人死死盯著牢門方向,宮長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

“你在此候著。”蕭澈低聲開口,“我一人去救小蓮便可。”

“不可!”宮長晴一把抓住他衣袖,“小蓮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要與公子同去。”

蕭澈憂心道:“這監牢守備森嚴,且不知裡頭有無埋伏。此行定然凶險萬分,你若同去,我擔心無法護你周全。”

“正因如此,才更要一道去!”宮長晴毅然決然道,“若真出事,至少……我能與公子死於一處。”

蕭澈默然片刻,終是輕歎一聲。他攬過宮長晴纖腰,左掌虛按地麵,紫芒一閃,二人已消失於原地。

地牢,天字三號。

陰濕的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腐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夾雜其間。幾隻火把斜插壁上,光影扭曲晃動,將蕭、宮二人的影子拉得又歪又長。

刑架之上,小蓮低垂著頭,被鐵鏈高高縛起。單薄囚衣早已破碎,身上鞭痕交錯,血跡凝成暗紅。

“小蓮!”宮長晴幾步搶到刑架前,抬手輕撫小蓮臉頰。

小蓮艱難睜眼,乾裂唇瓣動了動:“宮……宮姑娘?你怎的來了?”

“噓。”宮長晴示意她低聲,“我與蕭公子來救你出去。”

蕭澈上前一步,拔出腰間長劍。寒光閃過,鐵鏈應聲而斷。小蓮身子一軟,向前栽去,二人同時伸手,將她穩穩托住。

“小蓮,害你受苦了……”宮長晴眼眶泛紅。

“不妨事。”小蓮扯出一個虛弱笑容,“隻要姑娘安好,小蓮受些皮肉之苦不算什麼。”

蕭澈警惕地環顧四周,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該走了。”說罷,左掌一抬,便欲運功遁走。奈何真氣甫一調動,便覺一股麻痹感自丹田湧向全身經脈,身形一晃,單膝跪倒在地。

“蕭公子?”宮長晴失聲驚呼,慌忙將他扶起。

“蝕元散?”蕭澈咬緊牙關,唇角滲出黑血,“什麼時候……”

“哈哈哈哈!”一道張狂笑聲忽在牢房外炸開。

三人循聲望去,隻見毒尊卓驚鴻緩步而來,瘦削臉上掛著森冷笑意。他身側,薛明遠雙臂抱胸,眼神陰鷙。後方,數十名持弩甲士齊齊現身,將廊道堵得水泄不通,弩箭直直對準三人。

“蕭姓小子,這蝕元散的滋味,可還好受?”卓驚鴻獰笑道。

“你……!”蕭澈怒目而視,欲撲上前,卻提不起半分氣力。

“此刻你定在疑惑,自己是何時中的毒。”卓驚鴻慢悠悠道,“告訴你吧,這丫頭不過是個誘餌。薛公早料定你會來救人,故在她受刑昏迷後,命我親手在她衣上施了毒。”

“卑鄙!”宮長晴杏目圓睜。

薛明遠邁步近前:“先生何必與他廢話?直接殺了這逆賊便是。”

卓驚鴻輕撚短須:“公子,薛公早有交代,要我生擒此賊,不得取其性命。薛公要親眼瞧瞧,這個攪得滿城風雨的怪物,究竟生得何等模樣!”

薛明遠眉頭一蹙,遲疑道:“此賊善使妖術,先生就不怕讓他逃了?”

“逃?”卓驚鴻嗤笑一聲,自腰間解下一個藥囊,“蝕元散入體,內力儘封。即便他運功調息,冇一個時辰也休想恢複。”說著,隨手將那藥囊拋給身旁侍從,“將這蝕元散收好,每隔半個時辰,便給這小子補上一劑!”

薛明遠含笑拱手,恭維道:“先生行事,果然滴水不漏,明遠佩服。”

卓驚鴻一揮手,兩名侍從當即上前,粗暴地將蕭澈架起,銬上刑架。宮長晴與小蓮欲上前阻攔,卻被其餘侍從按住肩頭,反剪雙臂。

“走吧,薛公子。”卓驚鴻緩緩轉身,“該回府向薛公報喜了。”

“大人,這兩名女子該如何處置?”一侍從請示道。

卓驚鴻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殺了吧,這二人已無用處。”

話音落下,刀光一閃,利刃已捅入小蓮心窩。少女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已一命嗚呼。

“小蓮!”宮長晴目眥欲裂,心神失守,“你們這幫畜生,我與你們拚了!”她發瘋般地掙紮,卻被侍從死死鉗製,動彈不得。另一侍從向她走來,鋼刀高懸,便欲斬下。

“且慢!”薛明遠忽又出聲,眼中淫光閃爍。旋即上前幾步,伸手捏住宮長晴下頜,“這麼美的臉蛋,殺了多可惜。”

宮長晴猛然彆過臉,眼中滿是憎惡:“拿開你的臟手!”

薛明遠不怒反笑,側首對卓驚鴻道:“先生不妨先回,此女交由我來處置如何?”

卓驚鴻唇角微揚:“公子既有雅興,卓某自當成全。隻是……”他略一停頓,意味深長地睨了薛明遠一眼,“公子可莫要玩火自焚嘍。”言罷,轉身離去。

薛明遠收回目光,手指在宮長晴頰上流連:“生得這般傾國傾城,跟誰不好,偏要跟著個逆賊。不如回頭是岸,今後好生服侍本公子,保你榮華富貴享用不儘。”

“呸!”宮長晴一口唾沫直啐在他麵上,“你也配與蕭公子相提並論?他比你強上千倍萬倍!”

“是麼?”薛明遠冷笑一聲,轉身走向刑架。

鐵鏈嘩啦作響,他一把揪住蕭澈頭發,迫使其抬頭:“小子,昨夜在醉仙樓令我顏麵儘失,那時可曾想過今日會落於我手?”

蕭澈嘴角滲著黑血,目光卻依舊銳利:“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啪!”薛明遠右臂一揚,反手一記耳光重重甩在蕭澈臉上,扇得他唇角破裂,鮮血直溢。

“住手!”宮長晴嘶聲喝止,“莫傷蕭公子,有什麼都衝著我來!”

“宮姑娘,看來你對這小子情深得很。”薛明遠陰惻惻一笑,隨即自懷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倒出內裡一粒玄黑色藥丸,示予她看。

“姑娘可知這是何物?”薛明遠眯起雙目,“此藥乃卓先生特製斷腸丹,服下後三個時辰內若無解藥,便會腸穿肚爛而亡。”說罷,猛力掐住蕭澈下巴,強行將藥丸塞入他嘴中。

“不要!”宮長晴大急。

“彆急,解藥就在我身上。”薛明遠慢條斯理擦了把手,“隻要你乖乖隨我回府,把本公子伺候得舒舒服服,這小子尚可多活幾個時辰。否則,即便我父親今夜不殺他,這小子也休想見到明日的太陽!”

宮長晴聞言,渾身顫抖不止。蕭澈勉力抬首,語聲虛弱不堪:“宮姑娘,不要……不要去……”

宮長晴遠遠望他一眼,似有千言萬語。躊躇片刻,終是垂首道:“好……我答應你……”

“明智之選。”薛明遠抬手一揮,廊道甲士齊刷刷讓開通路,“宮姑娘,請吧。”

宮長晴最後回望蕭澈一眼,轉身隨薛明遠而去。鐵門轟然關閉,地牢複歸沉寂,唯餘蕭澈無力的嘶吼回蕩其間。

薛府,西廂閣樓。

燭影搖紅,錦帳低垂。宮長晴立在雕花窗前,指尖死死扣著窗欞。薛明遠反手合上房門,嘴角噙著淫邪笑意。

“怎麼,後悔了?”他不疾不徐地解開腰間玉帶,隨手丟在案上,“彆忘了,時間不等人,三個時辰轉瞬即逝。”

宮長晴緩緩抬眸,眼底似凝寒潭:“解藥在哪?”

“解藥就在這裡。”薛明遠拍拍胸口,踱步上前,“放心,我薛明遠素來說話算話,隻要姑娘信守承諾,我保證那小子能活過今夜。”言罷,伸手便去解她衣帶。

宮長晴身形順勢一旋,忽而暴起。隻見寒光一閃,匕首已劃破薛明遠咽喉!

鮮血噴湧而出,濺上錦帳,如潑墨般暈開。薛明遠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雙手捂喉,踉蹌後退,嘴裡不斷發出“嗬嗬”抽氣之聲。

他顫抖著自懷中摸出一隻瓷瓶,拇指頂開瓶塞,作勢欲摔:“你……你再上前一步,我就……”

宮長晴毫不猶豫,當即探手去奪。混亂間瓷瓶墜地,三粒朱紅藥丸滾落而出。薛明遠搶先一步,一腳碾碎其中兩粒,又將最後一粒踢至牆角。宮長晴心急如焚,反手又是一刀,直直捅進他胸口。

“總……總有一個,要來陪我……”薛明遠獰笑著倒地,聲息漸絕。

室內重歸寂然。宮長晴奔至牆角,俯身拾起最後一粒解藥,又順手扯下薛明遠腰間令牌。她將解藥緊緊攥在掌心,起身時,無意中瞥見案邊銅鏡。鏡中之人發絲淩亂,唇色慘白,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月光傾瀉如水,她踩著一棵老樹翻出高牆。白影如蝶,冇入夜色。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