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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寒鴉城

2026-10-06 作者: 梁墉

涼州,昭離邊境。

官道之上,一座孤零零的客棧兀自矗立,像是被遺忘在世外。門前那塊殘破招牌搖搖欲墜,其上“凍雲客棧”四字早已斑駁不清,仿佛隨時都會被狂風卷去。

阿飛推開厚重木門,一股混雜著劣酒、炭火與黴腐的氣息撲麵而來。客棧內光線昏暗,幾張木桌旁零零散散坐著些趕路的江湖客,有的低聲交談,有的悶頭喝酒,神色各異。

阿飛抖了抖袍上積雪,尋了處角落坐下。他將長劍橫放膝上,目光低垂,似在出神,實則耳聽八方。

店小二懶洋洋端來一碗熱酒,阿飛一言不發,隨手將幾枚銅錢丟在桌上。

鄰桌坐著兩人。一個滿臉橫肉,背負九環大刀,正仰頭灌酒;另一個身形瘦削,腰懸三尺長劍,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

“這鬼天氣,再往北走,怕是連血都能凍成冰碴。”刀客咂舌道,喉間酒氣噴湧。

劍客哂笑道:“你老趙不是平素自稱‘雪裡蛟’麼?怎地,這點風雪便怕了?”

刀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碗直晃:“放屁!老子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既答應你同去北離,便絕不會半途而廢!”

“那便好。”劍客眯起眼睛,聲音忽地壓低,“此去北離,非將那兩件寶物弄到手不可。”

小二正巧添酒,聞聲插嘴道:“聽二位爺的意思,這是要去寒鴉城?”

刀客斜眼瞥他:“怎地,你也知道寒鴉城?”

小二抹了抹油膩案麵,笑道:“小的在此三十多年了,這昭離邊境的事兒,多少知道些。傳聞寒鴉城裡藏有兩件至寶:一柄名為‘剜心’的古劍,一套喚作‘攝心訣’的功法。二位爺途經此地,想必正是為此。”

“不錯。”劍客指尖微一用力,花生殼碎成齏粉,“據說此二物霸烈無匹,得之可縱橫天下!”

刀客冷哼一聲:“老張,咱們來之前可說好了,寶物一人一件。”言至此處,他忽揪住劍客衣領,“若你到時想獨吞,休怪老子翻臉!”

“急什麼?”劍客掰開他手,臉上堆笑,“先尋到再說嘛。”

小二縮了縮脖子,低聲道:“二位爺,小的多句嘴。那寒鴉城邪性得很……進去的人,從不見出來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劍客霍然起身,鬥篷一掃,酒碗翻倒在地,“老趙,走!”

木門重重合上,寒風卷著雪花灌入屋內。阿飛盯著碗中晃動酒影,瞳孔深處似有火苗竄起。

二樓陰影處,一道頭戴鐵麵的人影悄然退回房中。

不多時,阿飛飲畢,繼續向北而行。風雪更緊,道旁枯木搖曳不止,足下積雪已及膝蓋,嗬氣成冰,砭肌透骨。

忽地,他腳步一頓。

雪幕深處,六道黑衣身影無聲佇立,皆手持長刀、鐵麵覆顏,隻露出一雙雙冷眼。

“賀特,雲州血案的凶手。”一人開口,聲如砂石相磨,“還真是讓我等好找。”

“清洗者……”阿飛伸手摸劍,嚴陣以待。

便在此時,一道陰冷聲音自六人身後傳出:“雲裳門的小崽子,殺我大昭多名官員,倒是膽量不小。”

六名黑衣人左右分開,一玄青大氅男子緩步而出。那人腰懸一柄細窄彎刀,刀旁掛一塊“地”字玄鐵令牌,衣領銀線暗紋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既然有膽子做,又為何要逃呢?”青氅男子雙臂抱胸,話音森寒,“害得我等千裡追索,在這冰天雪地裡吃儘苦頭。”

“要戰便戰,何必多言!”阿飛暴喝一聲,長劍已然出鞘。

青氅男子嗤笑一聲:“你以為憑你那點微末功夫,能敵我們七人?當真不知死活!”言至此處,猛一揮手,“都給我上!”

六名清洗者聞令而動,刀光交織成網,將阿飛退路儘數封死。阿飛眸色一沉,長劍翻轉,劍鋒挑起一片雪浪,正是那“風起雲湧”一技。

劍氣攪動風雪,將當先三人逼退,然另三刀已自側翼襲來,分取阿飛上、中、下三路。阿飛一驚,急旋身形,險險避過後三人合擊,旋即手腕一轉,一式“涔雲蔽日”施展開來。

但見劍氣分化七道,如暴雨傾瀉。兩名清洗者哀嚎一聲,麵具下滲出鮮血,雖未致命,銳氣已泄。而那青氅男子始終冷眼旁觀,未動分毫。

“你倒有幾分能耐,難怪能在雲州鬨出那般大動靜。”青氅男子冷哼一聲,眸中凶光畢露,“不過今日,你還是難逃一死!”

唇齒未閉,彎刀已然出鞘!刀光比風雪更寒,阿飛尚未瞧清,左肩已綻開一道血痕。他強提真氣揮劍反擊,卻遭對方輕描淡寫格回。六名清洗者再度圍上,刀光劍影間,阿飛右腿又添新傷。

鮮血滴落雪地,暈開刺目的紅。阿飛心知不妙,眼珠一轉,猝然抓起把雪沫揚向最近二人。趁二人閉目之際,他驟然閃身向前,一劍貫入第三人咽喉。那人屍身尚未倒地,他又猛地踹向一旁樹乾,借力撲向唯一缺口。

青氅男子見他欲逃,手中彎刀猛然擲出。彎刀急旋,貼著阿飛後頸掠過,削斷數縷發絲。他顧不上身上刀傷,幾個起落將他們甩在身後,於雪林中發足狂奔。

“追!他受了傷,跑不了多遠!”青氅男子怒喝道。

一名清洗者略顯遲疑:“大人,前麵可就是北離境地了。”

青氅男子死死盯著阿飛遠去背影,血滴在雪地上宛如一串紅梅,延伸至遠方那塊半埋的界碑。碑上“北離”二字已然斑駁,還殘留著不知何年的刀斧痕跡。他猶豫片刻,終究未再向前。

暮色初臨,風雪稍歇。

阿飛倚在一棵枯樹下暫歇,左肩傷口已結薄冰,右腿刀傷仍隱隱滲血。他咬緊牙關,將衣角撕成布條,草草包紮。寒風穿林而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冤魂低語。

忽然,阿飛耳根一動。雪地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急不緩,每一步卻似踏在他繃緊心弦之上。

“莫非是清洗者追上來了?”阿飛暗忖,手中長劍不自覺握緊,“不對……此人步伐輕盈、氣息內斂,與方才那夥人截然不同,隻怕修為還在他們之上。”

“出來!”阿飛驟然暴起,劍鋒直指聲來之處。

“鏘——!”

隻聽一聲清越劍鳴,阿飛甚至未看清對方如何出手,長劍便已脫手飛出,深深釘入身後樹乾。而他喉前三寸,正抵著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劍身映著冷月,流轉霜華般的清輝。

持劍之人一襲素白長衫,衣袂在夜風中輕揚。他年約三旬,眉目如劍,眸若寒星,腰間懸一隻酒葫蘆,渾身上下散發著清冽酒香。

“落雲神劍?”男子挑眉,聲如清磬,“你是雲裳門人?”

阿飛瞳孔微縮:“閣下何人?怎識得本門劍法?”

男子還劍入鞘,隨手解下酒葫蘆飲了一口:“多年以前,我曾與貴派掌門切磋過一招半式。”

“你是……”阿飛眉頭緊蹙,似是想起了什麼,“北劍聖慕容白?”

慕容白不置可否,將阿飛上下打量一番。見他傷痕累累,眼中掠過一絲探究:“雲裳門距此千裡之遙,你一個門人出現在北離之地已是稀奇,如今又身負這般重傷……”

他略作停頓,續道:“究竟是何種仇家,能將你逼至如此境地?”

阿飛沉默不語。

見此情形,慕容白亦不追問,隻是將酒葫蘆拋了過去:“此酒名為‘焚心釀’,取千年雪蓮蕊,佐以九葉血參釀製。飲之如烈火焚心,卻能化開經脈淤血,於尋常刀劍外傷亦有效驗。”

阿飛下意識接住酒葫蘆,指尖觸及的瞬間不由一怔。在這冰天雪地之中,酒葫蘆竟微微發燙,仿佛內裡裝著不熄炭火。他凝神打量對方一番,但見眼前白衣男子立於雪中,衣袂翻飛間似與天地融為一體,唯有腰間那柄長劍泛著清冷輝光。

“怎麼,怕我下毒?”慕容白輕笑一聲,“若我想殺你,方才那一劍你已當場殞命。”

阿飛略一遲疑,終是仰頭灌下一口。

酒液入喉,如烈焰灼心,卻又在瞬間化作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他隻覺周身傷處疼痛頓消,肩上冰霜亦漸漸融化。

“賀特謝過前輩。”阿飛抱拳道。

“賀特?”慕容白眸光微動,“倒是與我一位昭國故人同姓。”他仰首望月,似在回憶,“也不知清風寨現在如何了,賀寨主可還安好。”

“前輩認識兄長?”阿飛猛然抬頭。

“兄長?”

“不錯,清風寨賀昭正是家兄。”

慕容白一怔,隨即朗聲大笑:“如此說來,你便是賀寨主所說失散多年的胞弟!”他拍了拍阿飛肩頭,“賀寨主如今可好?“

阿飛眸色一黯:“家兄他……”

慕容白見狀,當即明了。他笑意漸斂,長歎一聲:“唉,真是可惜了。我早同他說過,單憑一腔熱血,難改世道分毫。”

阿飛將酒葫蘆遞還給他:“前輩乃北離之人,怎會與家兄相識?”

慕容白席地而坐,又飲一口:“十二年前,我遊曆昭國。途經雲州時,正巧遇上清風寨賑濟災民。你兄長領著寨中弟兄,將最後一袋糧食分給了餓成皮包骨的孩子,自己卻隻喝一碗稀粥充饑。”

他搖頭輕笑,眼中閃過懷念之色:“那時我方與你們掌門夏雲流比試不久,江湖上人人敬我畏我。唯有你兄長,見我佩劍而來,第一句話竟是‘這位兄台可曾用過飯了?’他總是將自己放在最後,或許這正是那麼多人誓死追隨他的原因。”

月光灑落雪地,將兩人影子拉得極長。

慕容白目光悠遠,又道:“我這一生遊曆四方,結識豪傑名士無數,卻獨敬賀寨主一人。他雖一介草莽,卻始終心懷蒼生,遠比那些冠冕堂皇、滿口仁義道德之輩,更懂何為俠義。”

阿飛沉默片刻,忽問道:“江湖傳言,前輩與掌門在絕劍穀底激戰三日三夜。那一戰,究竟鹿死誰手?”

慕容白指尖輕撫劍鞘,淡淡道:“夏雲流劍法雖妙,卻失之純粹。至於勝負……”他笑了笑,“時隔多年,我早已記不得了。”

夜風卷起積雪,在空中打著旋兒。

阿飛緊了緊染血衣襟,試探著開了口:“前輩,您可曾聽聞過寒鴉城?”他聲音低沉,卻掩不住其中急切。

“寒鴉城?”慕容白站起身,白衣在月下如謫仙般飄逸,“那是座被詛咒的城池,既無生機,亦無希望,更無明日可言。”

阿飛心頭一緊,卻仍追問道:“聽聞此城中藏有兩件秘寶,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慕容白瞥他一眼:“奪取秘寶,這便是你千裡迢迢來北離的緣由?”

“不,遠非如此。”阿飛猛然抬頭,“兄長夙願未償,便已與我人天永隔。承兄長之誌,我須竟其未竟之業!”

“據我所知,賀寨主一生所求,乃是國家海晏河清,百姓豐衣足食的太平盛世。”慕容正眼看他,深邃的眸子已然洞悉一切,“你是想借北離之手,改昭國河山?”

阿飛雙拳緊攥,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不錯,害死兄長的不是彆人,正是那個腐敗的國家!”

他略一停頓,平複心神,續道:“然欲成大事,需先自強。寒鴉城的兩樣秘寶,或可助我一臂之力。”

“那兩樣東西,可稱不上什麼秘寶。”慕容白正色道,“你可知那攝心訣有惑人心智之效,剜心劍有噬人精魂之危?況且寒鴉城凶險萬分,無數人因貪婪踏入城中,至今無一生還。”

阿飛緊咬牙關,目光如鐵:“為全家兄生前之願,我願不惜一切!”

慕容白歎息一聲:“賀寨主若知你墮落至此,定然痛心疾首。”

“前輩!我隻是想為兄長複仇,教日月換天,何談墮落?”阿飛脫口道。

“不惜一切,便是墮落。”

“前輩何意?是要阻止我麼?”阿飛眸色驟厲。

“我隻是想拉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一把,正如賀寨主平素行事一般。恕我直言,倘若賀寨主尚在人世,也斷然不會同意你走這條路。”

“是麼……”

慕容白解下酒葫蘆,仰頭再飲一口:“放心吧,我不會阻止你去寒鴉城。但我勸你還是考慮清楚……這一切,是否值得?”

“他們讓我彆無選擇。”阿飛決然道。

“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便多言。當年我還欠令兄一頓酒,如今他不在了……”他忽將酒葫蘆拋給阿飛,“這酒你便收下吧,權當是了卻我與他之間的約定。”說罷,轉身而去,白衣身影在夜色中漸漸模糊。

夜色深沉,風雪再起。

阿飛轉頭望向北方,月光映著雪地,四周景物依稀可辨。遠處,連綿山巒在夜色中泛著鐵灰,幾縷細雪被狂風卷起,織成一道白色帷幕。他靜立片刻,終邁步向前,身形被呼嘯風雪完全吞冇。

數日後,寒鴉城。

風雪嗚咽,寒鴉城矗立在一片荒原之上,城牆傾頹如垂死巨獸的脊骨。焦黑磚石間枯藤纏繞,鏽蝕箭簇半冇其中,仿佛歲月在此凝滯。城門半掩,鐵鏈垂落如斷腸,幾隻漆黑寒鴉立於垛口,猩紅眼珠倒映著一片破敗。

阿飛踏雪而來,靴底碾碎薄冰,脆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抬眼望去,隻見城門陰影處坐著一人。那是一中年男人,身形佝僂,裹著一襲破舊皮甲,甲上刀痕箭孔交錯,早已鏽蝕發黑。男人手中握著一柄斷劍,劍上刻著模糊軍紋,正是昭國邊軍印記。

阿飛腳步一頓,手已按上劍柄。

男人見阿飛到來,頭也不抬,隻以斷劍在地上劃著什麼。一筆一劃,像是刻碑。

“敢問此處可是寒鴉城?”阿飛開口道。

男人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漠:“又來了個送死的。”

阿飛目光轉向城門,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窒。城門之上,釘著兩具屍身,一具被三根長矛貫穿胸膛,另一具則被倒吊在銅環之上,死狀慘不忍睹。細看之下,不由心頭一凜,這二人正是前幾日在客棧中偶遇的刀客與劍客。

“回頭吧,年輕人。莫要擾吾王安歇。”男人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霜蝕刻的臉。左眼黯淡無光,右眼處有一道猙獰傷疤,似遭銳物刺穿所留。

“吾王?”阿飛目光微凝,“你是何人?”

“我不過是個守門的,一個早該死了的人。”男人攤了攤手,一道泛白的刀疤赫然橫貫左掌。

“你要阻止我?”阿飛語聲轉冷。

男人拄著斷劍起身:“不,任何人都有資格進入寒鴉城。隻是至今,無人有資格活著離開。”

“對於死亡,我早已有所覺悟。”

男人盯著阿飛,獨眼裡閃過一絲異樣光芒:“有趣。”他湊近一步,一股腐朽之氣撲麵而來,“聽口音,你是昭國人?”

阿飛不答。

男人望向遠方,聲音忽然低沉:“昭國,我的故鄉……一晃眼已有八年未踏足那片土地了。”他頓了頓,伸手撫過斑駁城牆,“亦或是,我從未離開過昭國。”

“此話何意?”阿飛問。

“無人告訴你,這裡曾是昭國疆土麼?”

阿飛神情漠然:“是麼,不過這又與我何乾?我此來可非是聽你追憶往昔。”

男人啞然一笑:“我知你是為那兩件寶物而來,人人皆是。所有人都想帶著寶物離開,最終卻永遠留在了寒鴉城。”

男人側身讓開通路,皮甲揚起一片雪塵:“請吧,既然你執意求死。”

阿飛踩著碎石向前,靴底碾過幾塊碎骨。甫一入城,身後便傳一聲悶響。那原本歪斜的城門竟自行立起,將退路牢牢封死。

霎時間,濃稠白霧從四麵八方湧來,吞冇整條長街。霧裡傳來翅膀撲棱聲響,幾隻寒鴉從中掠過,猩紅眼珠一閃而逝。

阿飛凝神屏息,指節因寒意微微發僵。耳畔唯有自身心跳,以及——

“咯啦。”

一聲極輕的骨骼摩擦聲自霧中傳來,隨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白霧之中,影影綽綽現出數道身影。它們皆身披殘甲,空洞眼眶裡跳動著幽綠磷火,有些甚至冇有頭顱,脖頸斷口處黑霧繚繞。

街角枯樹上,一隻寒鴉落下,歪頭盯著阿飛,仿佛在旁觀一場既定死局。

忽地,霧中傳出一聲嘶吼,數名屍兵直朝阿飛撲來。阿飛瞳孔驟縮,左臂一抖,長劍已然出鞘。隻聽“鏘”的一聲脆響,劍刃與一柄鏽刀相撞,火星四濺。

金鐵交鳴之聲引來更多屍兵,它們自城牆陰影中爬出。鏽蝕刀劍拖曳地麵,刮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殺……殺……”沙啞低語在空中回蕩,宛若萬千亡魂合唱。

阿飛劍鋒橫掃,一式“風起雲湧”蕩開率先撲來的三具骷髏。白骨碎裂之聲清脆可聞,然下一刻,那些散落骸骨竟於黑霧中重組,搖晃著再度站起。

阿飛心下大駭,長劍一振,低喝道:“涔雲蔽日!”

但見七道劍氣疾射而出,將數名屍兵釘穿在地。可它們隻是頓了頓,便又掙紮著爬起,骨爪摳地,朝阿飛一寸寸逼近。

寒鴉振翅飛起,發出刺耳啼鳴,似在嘲笑他的徒勞。

阿飛喘息著後退,後背抵上一堵殘牆。冰冷磚石透過衣衫傳來刺骨寒意,四周屍兵越聚越密,腐朽刀鋒幾乎貼上他咽喉。

生死關頭,阿飛無意間瞥見牆角散落的火把。他眼珠一轉,心下有了計較。旋即貼地翻滾,左手抓起一支火把,右手以劍擊壁,濺起一串火星。火星落於火把之上,“嗤”的一聲,幽藍火焰驟然竄起!

火舌舔舐白霧,在空中翻騰不休。阿飛更不遲疑,猛地將火把擲向最近屍兵。

“轟——!”

火焰如毒蛇般纏上屍兵軀體,幽藍火舌瞬間吞噬黑霧。那屍兵發出一聲淒厲嘶吼,身子在烈焰中扭曲、崩解,最終化作一堆焦灰。

見此法奏效,阿飛心頭一喜,當即踢起第二支火把。

劍鋒劃過石壁,火焰再度騰起。阿飛足下一蹬,身形在霧中起落,火把翻飛如遊龍,烈焰過處,霧氣儘散,骸骨成灰。少頃,便將數十名阿飛焚為焦炭,生生在重圍中撕開一條通路。

阿飛胸口起伏,手中火把漸黯,寒風一吹,終於熄滅。正自喘息間,四周寒鴉啼聲戛然而止,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長街儘頭傳來。

“咚——咚——”

地麵微微震顫,周遭阿飛紛紛退避。濃霧深處,一道高大身影漸顯輪廓。那人身披殘破玄甲,肩甲上刻一枚黯淡虎頭徽記,腰間懸一柄狹長戰刀。麵容枯槁如乾屍,雙眼燃燒著凝練幽火,遠勝尋常屍兵。

“懸崖勒馬吧,年輕人。你在挑戰你無法理解的力量!”玄甲將軍開口,聲音如鏽鐵摩擦,字字裹挾著血腥之氣。

阿飛收緊五指,橫劍當胸:“我早已無路可退,如何懸崖勒馬?”

玄甲將軍緩緩拔刀,刀鋒上黑霧翻湧:“擾吾王安息者,死!”

話音未落,玄甲將軍身影驟然消失。阿飛隻覺眼前一花,待瞧清時,戰刀已向麵門劈來!

“鏘——!”

阿飛倉促橫劍,險險擋下這一刀。巨力震蕩之下,整個人被生生逼退數步,虎口發麻,長劍幾欲脫手。玄甲將軍右臂疾揮,刀勢連綿不絕,招招直取要害,刀風之中滿是沙場殺伐之氣,逼得阿飛連換數步,毫喘息之機。

“涔雲蔽日!”

阿飛低喝出聲,寒芒乍現,七道劍氣並射而出。然而玄甲將軍隻冷然一笑,戰刀橫掃,“鐺鐺鐺”七聲連響,劍氣儘數潰散!

阿飛正自驚詫,玄甲將軍已欺身近前,一記鞭腿橫掃而出,正中胸腹。阿飛隻覺胸中翻江倒海,噴出一口鮮血,重重摔落在地。至此方才驚覺,眼前之敵絕非尋常屍兵,乃是保留了生前全部戰技的亡魂!

玄甲將軍戰刀拖地,步步逼近:“引頸受戮!”

刀光劈落,阿飛猛然側身,鏽刃擦頸而過,帶出一線殷紅。他強忍眩暈,反手一劍刺向對方咽喉。劍刃透體而過,卻如劃過霧氣,毫無實感。

玄甲將軍森然一笑,鐵掌扼住阿飛咽喉,將他生生提起:“我早已是個死人,尋常刀兵又豈能傷幽冥之軀?”

將要窒息之際,阿飛鬆手棄劍,雙掌忽搭上玄甲將軍肩頭,右腳猛蹬其左膝,借勢掙脫鉗製。

未及喘息,戰刀又至。阿飛側身翻滾,探臂抄起地上長劍,堪堪截住這致命一擊。旋即足尖一點,身形向後飄出數丈,順勢抓起一支斜插在屍骸間的火把。

“嗤——!”

劍鋒掠石,火星迸濺,幽藍烈焰三度騰起。阿飛旋身橫掃,火浪如怒龍般撲向玄甲將軍。

“雕蟲小技。”玄甲將軍不避不閃,任由烈焰纏上鎧甲。焰光與周身黑霧交織,一觸即滅,未能傷其分毫。

阿飛心頭一沉,踉蹌退步,後心貼上牆壁,已是退無可退。玄甲將軍高舉戰刀,黑霧在刃上凝成實體,便要一刀劈落。

千鈞一發之際,阿飛左手疾探,摸出慕容白所贈酒葫蘆,猛地潑向火把!

“轟——!”

焚心釀遇火即燃,赤紅烈焰如巨獸之口,立時將玄甲將軍吞噬。玄甲將軍渾身劇震,鎧甲寸寸龜裂,內裡枯骨劈啪爆響。

“吾王,末將無能……”玄甲將軍跪倒在地,骨爪摳進地麵。幽綠磷火從七竅中泄出,被赤焰一寸寸焚儘。

阿飛喘著粗氣跪倒,手中酒葫蘆已空。隻聽“喀啦”一聲脆響,玄甲將軍已化黑灰,寒風一吹,飄散無蹤,唯餘那柄鏽刀斜插地麵。

便在此時,遠處忽傳“轟隆”一聲巨響,仿佛沉睡巨獸蘇醒。整座寒鴉城開始劇烈震顫,積雪簌簌抖落,露出下方焦黑土地。

風雪驟止,濃霧漸散。長街儘頭,一道騎影踏著幽火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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