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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道彆

2026-10-06 作者: 梁墉

清雲宮正殿。

三十六盞琉璃燈台碎落滿地,九尊鎏金鶴爐傾覆橫陳,香灰與碎片混作一片狼藉。殿頂數處破裂,日光自縫隙間斜斜灑落,照亮滿地斑駁血跡,宛若一幅殘破舊畫。

夏雲流盤坐於地,白發散亂,嘴角血跡未乾。他雙掌抵於蕭澈後背,將金色真氣如涓流般緩緩渡入,每運轉一周天,眉宇間痛楚便深上一分。

“咳……”

一口淤血湧至喉間,夏雲流強自咽下,豆大的汗珠不斷自鬢角滴落。蝕元散的藥性仍在體內肆虐,強行運功隻會讓毒素侵入心脈更深。然此刻,他已顧不得這許多。

蕭澈仍昏迷不醒,氣息微弱。陸霄那一指震得他經脈受損,若非夏雲流及時渡氣,他早已命絕當場。

良久,一聲呢喃自蕭澈唇間溢出:“掌門師伯……”他手指微動,眼皮輕顫,似將轉醒。

“靜氣凝神,再忍片刻,傷勢便可穩住。”夏雲流聲若沉鐘。

金色真氣愈發凝實,循著受損經絡細細遊走,如以細線縫補裂帛。蕭澈隻覺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原本紊亂的氣息徐徐歸穩,蒼白麵容亦恢複幾分血色。

“坐穩了!”夏雲流目光微沉,掌力忽重,將最後一股真氣猛然灌入!

隻聽一聲悶哼,蕭澈陡然睜眼,噴出一口淤血。他下意識撐起身子,卻見夏雲流身形一晃,幾欲傾倒。

“師伯!”蕭澈急忙相扶,觸手之處,隻覺其袖袍儘濕。

“無妨……”夏雲流擺了擺手,聲音沙啞,“隻是耗了些真氣。”

蕭澈卻看得真切,這位天下第一人此刻麵色灰敗,內息紊亂,絕不止“耗了些真氣”這般簡單。

夏雲流喘息半晌,內息稍定,方對蕭澈道:“陸霄那一指威力驚人,若我不及時為你疏導經脈,恐性命難保。如今你尚不能完全駕馭體內的那股力量,否則單憑陸霄之能,絕非你敵。”

“陸霄……”蕭澈低聲重複,“此人便是清洗者頭目?”

夏雲流應道:“清洗者雖聽他號令,但真正效忠的,是他背後之人。”

蕭澈瞳孔驟縮,倏然想起先前青衣男子之言,脫口道:“您是說宰相薛清?”

“不錯。”夏雲流緩聲道,“十五年前,發生在雲州的悲劇,便是他的手筆。”

“如此說來,那怪物所言非虛……”蕭澈聲音發緊,“薛清才是幕後元凶!”

夏雲流閉目不語,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大殿中格外清晰。

蕭澈默然垂首,轉而望向殿角。嶽見楓的屍身俯倒於血泊之中,麵泛青紫,七竅凝霜。那雙嚴厲而慈藹的眼睛,此刻仍朝他所在方向望著,至死未瞑。

“師父……”蕭澈喉頭滾動,上前為他闔上雙目,“是徒兒無能。”

夏雲流長歎一聲,神色黯然:“若非我身中蝕元散之毒,三師弟他……”

“蝕元散?”蕭澈猛地抬頭。

“你帶回的那封信上,被人施了毒。中毒後我真氣凝滯,功力儘失,方才任人宰割。”

蕭澈聞言,如遭雷擊:“怎會如此?那信乃陳姑娘親手交我,她秉性純良,斷不會行此卑劣之事!”

“隻怕她亦是遭人利用了。”夏雲流道。

“我得去尋她!”蕭澈霍然起身,急奔出殿。

山風呼嘯,卷起滿地落葉。蕭澈沿著崎嶇山道疾行,忽與陳靈初迎麵相遇。

“陳姑娘!”蕭澈快步上前,聲音微顫,“太好了,你還安然無恙!我先前下山尋你不見,還以為……”

話音未落,陳靈初已撲入他懷中,眼眶微紅:“我也以為……再見不到你了。”

“陳姑娘……”蕭澈喉頭一哽,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

陳靈初將頭輕輕靠在他胸前,卻無意間觸到了他身上創處。蕭澈悶哼一聲,額角立時沁出冷汗。

陳靈初一驚,慌忙抬頭:“你……你如何受了這般重的傷?”

“我無礙。”蕭澈忍痛笑道,“倒是你,肩頭的傷可好些了?”

陳靈初微微一笑:“莫要憂心,我已服過了藥。”

“那便好,那便好。”蕭澈連聲應著,心中巨石總算落下。

山風穿林而過,二人一時無言。陳靈初抬眼望向山巔,輕聲問道:“而今山上形勢如何?”

蕭澈神色一滯,低聲道:“氣宗兩位長老已死,掌門師伯重傷,我師父他……”話至此處,哽咽難言。

陳靈初哀歎一聲:“不想那萬奕竟有這等本事。”

蕭澈默然,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緩緩移開。他胸中思緒翻湧,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咽下。若是告訴她,是因那封信才令師門遭劫,這叫她如何承受?若不說,她是否永遠蒙在鼓裡?

蕭澈權衡良久,終如實相告:“陳姑娘,你帶來的那封信……塗有劇毒。掌門師伯中毒後功力全失,因此氣宗才敢發難。”

陳靈初聞言,麵色煞白,踉蹌後退一步:“母後……”她嘴唇輕顫,聲音幾不可聞,“不,是父皇!”

“你說什麼?”蕭澈皺眉看她。

陳靈初卻似未聞,怔怔立在原地。至此她方恍然,原來讓自己送信,本就是覆滅雲裳門的一環。從一開始,這場陰謀便已定下,她還天真地以為自己瞞過了父親。想起臨行前父親那抹溫和笑意,不由心底生寒。

“冇什麼。”陳靈初回過神來,“我該回家了。特意上山,便是為了同你辭行。”

蕭澈不由得一急:“此刻便走麼?”

“嗯。”她稍稍頷首。

蕭澈憂心道:“如今官兵圍山,你如何回得去?“

陳靈初輕歎一聲,緩緩道:“他們很快便會撤軍了。”她略一停頓,望向遠方,“往後,你有何打算?”

蕭澈握緊雙拳,沉聲道:“師父、師姐、還有師弟……他們都已離我而去。雲裳門,已不值得我再留戀了。”

“那你欲往何處?”陳靈初問。

“京都。”蕭澈目光驟然銳利,“宰相薛清害我父母,令無數百姓家破人亡,我必須手刃此賊!”

陳靈初指尖一顫:“倘若……他並非幕後元凶呢?”

“此話何意?”蕭澈不解。

陳靈初看他一眼,眼裡藏著他看不懂的情愫:“我希望你能放下仇恨。人這一世,當為自己而活。”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讓我如何放下?”蕭澈聲調陡然拔高。

山風驟急,吹得她長發紛飛。陳靈初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仿佛預見了某種無可挽回的未來。她輕輕攏了攏鬢發,最後望了蕭澈一眼:“我該走了。”

蕭澈眸色一黯,似有萬般不舍。萬語千言,終隻化作兩個字:“保重。”

陳靈初不再多言,轉身向山下行去。

“陳姑娘!”蕭澈忽朝她背影大喊,“無論何時,你始終都是我的朋友!永遠!”

話音散入風中。陳靈初腳步微頓,一滴清淚劃過臉頰,終究未再回頭。

“永遠。”

暮色四合,殘陽將一抹血色潑灑在山崖邊。兩座墳塚靜靜佇立,一座新土未乾,一座覆滿落葉。入夜前的晚風掠過墳前野草,發出沙沙輕響,仿佛亡者低語。

蕭澈跪於嶽見楓墳前,十指深深陷入泥中:“師父,您安息吧。”他重重叩首三次,喉頭哽咽,“徒兒……還會回來看您的。”

山風攪動線香,幾點火星在暮色中明滅不定,終化青煙散去。蕭澈正欲起身,忽聞身後傳來枯葉碎響。回首望去,隻見夏雲流正緩步而來,白發在殘陽中尤為蒼涼。

“師伯,您來了。”蕭澈聲音嘶啞。

夏雲流在他身側站定,目光落在嶽見楓碑上,久久不語。沉默半晌,方道:“雲裳門遭此大劫,我夏雲流難辭其咎。倘若我能早些察覺氣宗異動,何以有今日之禍……”

“此事他們蓄謀已久,師伯不必過於自責。”蕭澈啞聲應道。

夏雲流望向遠山,暮色在眼中沉浮:“閉關十二年,不過是為了參透那一劍玄機,卻不想讓雲裳門落得這般田地。”

“您是指……多年前您與慕容白那一戰?”蕭澈抬首,“江湖傳言,不是勝負未分麼?”

“傳言罷了。”夏雲流苦笑,“戰至最後,我內力枯竭。是他……給我留了三分顏麵。”

蕭澈心頭一震:“那慕容白當真如此了得?”

夏雲流長歎一聲,緩緩道:“他自學成才,天賦之高,古今未有。年方十七,便被冠以劍聖之名。與我決戰時,年僅十八。”

蕭澈倒吸一口涼氣:“十八歲便有那般實力,如今豈非……”

“你若能全然駕馭葉知寒之力,未必不能勝他。”

“葉知寒……”蕭澈喃喃道,“我體內那人名姓?”

“不錯。”夏雲流微微頷首,“但你須謹記,以仇恨為薪柴的力量,終會焚儘自己。無論何時,務須守住本心。”

蕭澈鄭重抱拳:“弟子謹記師伯教誨。”言罷,目光不知覺轉向另一座墳塚。

林疏月碑前,那塊翠綠玉牌靜靜躺著,溫潤如昔。蕭澈緩步走近,俯身拾起玉牌。指尖摩挲間,恍若又見那日破曉……

山風嗚咽,吹得回憶四散。蕭澈指節緊了又鬆,終是將玉牌輕輕放回原處,宛若放回一段無法重現的舊時光。隨即側身,對夏雲流深深一揖:“師伯保重,弟子去了。”

夏雲流未回首,隻抬袖揮了揮。暮色之中,他的身形格外孤寂,仿佛也成了一座墓碑。

夜色漸濃,冷月高懸。

蕭澈沿著山路而行,步履不疾不徐。忽然,一陣尖銳刺痛自他太陽穴炸開,眉間紫痕亦隨之顯現。

“呃……”蕭澈悶哼一聲,抬手按住額頭,指縫間竟滲出絲絲紫氣。

“以你如今那幾分本事,去找薛清報仇,無異於自尋死路。”一聲低沉的譏誚在他腦中響起。

蕭澈身形微晃,伸手扶向山岩,方才穩住身形:“葉知寒?”

那聲音又道:“陸霄的能耐你已然見識,更何況那薛清身邊還有其他高手。”

“其他高手?”

“如若我所料不差,毒尊卓驚鴻亦在薛清麾下效力。”

蕭澈目光一凝:“你如何知道?”

那聲音冷冷一笑,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原因有二。其一,蝕元散乃卓驚鴻獨門秘毒,此毒既現,足以說明他已為朝廷所用。其二,那陸霄原是東萊之人,十六年前投效昭國。即便甘願俯首,以薛清這等老奸巨猾之人習性,又豈會毫無防備?”

蕭澈瞳孔微縮:“你是說……卓驚鴻便是薛清控馭陸霄的手段?”

“聰明。”

蕭澈額頭滲出冷汗。一個陸霄已險些取他性命,若再加上卓驚鴻這等用毒高手暗中窺伺,欲殺薛清,無疑難如登天。

“夏雲流所言不虛。”那聲音再度響起,“你若能完全駕馭我的力量,這世間無人是你之敵。區區陸霄,殺之如屠豬狗。”

蕭澈沉默片刻,低聲問:“我當如何做?”

“以吾力為基,融落雲劍意。”那聲音忽然幽遠,“以此法苦修三載,當可大成。”

“三載……”

蕭澈仰頭望向天上明月,眉心紫痕若隱若現。靜立片刻,終邁步向前,身影漸冇於沉沉夜色之中。

數日後,京都薛府。

夜色如墨,細雨輕寒。聽雨閣內,青銅燈盞燭火搖曳,將紫檀木案上的公文映得忽暗忽明。窗外,雨絲輕叩著簷下湘妃竹,沙沙聲響時遠時近,似在丈量著夜的深度。

一方檀木棋盤靜置案頭,黑白交錯間暗藏殺機。薛清枯瘦的手指拈著黑玉棋子,懸在棋盤上方久久未落。昏黃燈影於他溝壑縱橫的臉上遊移,那雙渾濁眸子中似有暗流湧動。

“嗒。”

黑子終於落下,在屋內發出一聲沉悶回響。

對坐卓驚鴻輕笑一聲,指尖白子隨即跟進。他約莫四十出頭,身著一襲墨色長衫,腰間懸幾個灰布藥囊,食指上戴一枚墨玉扳指。那張瘦削的麵容如刀削斧鑿,高聳的顴骨上泛著一抹病態青白。一雙狹長眼睛微微下垂,眼角刻著幾道深深尾紋,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譏誚。

“薛公此手棋極妙。”卓驚鴻慢條斯理地開口,“看似退讓,實則……”言猶未了,閣門被輕輕推開。

陸霄紫袍染雨,立於門前。

“回來了?”薛清頭也不抬,聲如枯葉摩挲。

陸霄單膝跪地:“下官參見大人。”

“啪!”薛清忽將手中棋子重重拍在案上,驚得燭火猛然一跳。

“你還有臉來見老夫?”

閣內溫度驟降。卓驚鴻識趣地收回正要落下的白子,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此番未能剿滅雲裳門,是下官失職。”陸霄聲調平靜,肩線卻已繃緊。

薛清眉峰一挑,冷然道:“老夫籌謀多年,方才得此良機,不想你竟連個無爪之虎都應付不得!當年你走投無路,是老夫見你能力尚可,方力排眾議,薦你入朝。如今看來,倒是老夫高估你了。”

陸霄頭顱低垂,連呼吸都壓得極輕:“下官無能,有負大人栽培。”

薛清默然,閣內一時沉寂,隻聞沙沙雨聲。

卓驚鴻見此情形,適時插話:“薛公,依驚鴻之見,此事倒也不能全怪陸大人,那柳青雲才著實可恨。說什麼上山打探敵情,不慎被夏雲流打傷。”言至此處,嗤笑一聲,“這套說辭,連三歲孩童也未必會信。”

薛清冷哼一聲,慍色不減:“即便冇有柳青雲那一萬兵馬相助,了此一事也當易如反掌!可結果呢?此行非但冇能覆滅雲裳,還令公主殿下陷入危險。”他略一停頓,目光如刀轉向陸霄,“她乃天家金枝,若是真有什麼閃失,你我人頭落地都不足以謝罪!”

陸霄頭顱更低三分:“下官知罪,請大人責罰。”

“事已至此,老夫罰你又有何益?”

雨聲漸密,沉默在閣內蔓延。

“罷了,雲裳門之事暫且放下。”薛清忽然抬手,自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老夫得報,那瘋王寄身之軀已離開雲裳門。傳令各州府,凡提供此子行蹤者,賞錢五萬貫。”

“下官遵命。”

薛清目光不離棋盤:“一旦有此子消息,你可知如何行事?”

“下官明白。”

一枚黑子落在棋盤正中央,發出沉悶聲響。薛清不再言語,隻是緊緊盯著棋局,仿佛方才種種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閒談。

卓驚鴻輕笑一聲,自腰間取出一青瓷小瓶:“瓶內有七日之量,陸大人可要接穩了。”他尾音上揚,言語間帶著幾分戲謔,指尖一彈,小瓶已穩穩落入陸霄掌中。

“還望陸大人殫精竭慮,莫要再讓薛公寒心了。”

陸霄眉角微微抽搐,袖中指節繃得發白,聲音卻依舊平穩:“下官告退。”言罷,轉身而出。

腳步聲漸遠,廊外雨聲複又合攏。

卓驚鴻忽落下一子,吃掉薛清三枚黑子,笑道:“照此下去,薛公這局可要輸了。”

薛清盯著被白子圍困的黑棋,忽低低一笑:“嗬嗬嗬……”

“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翌日,昭寧宮。

沉水香的青煙在夕陽中嫋嫋盤旋,彌久不散。皇後斜倚在雕鳳憑幾上,指尖撚著一片枯黃銀杏葉。殿外秋風掠過,幾片金黃葉子黏上雕花欞窗,宛如零落彩勝。

“母後。”

珠簾輕響,陳靈初應聲而入。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於她淡綠裙裾上灑下細碎光斑。皇後急急起身,發間鳳釵流蘇晃出一片金芒。

她緊緊握住女兒的手,指節微微發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話音未落,便是一陣輕咳。

陳靈初心頭一緊:“母後,您的身子……”

皇後擺了擺手,搖頭淺笑:“無妨。”

陳靈初抬眸,隻覺鼻尖一酸。不過數日未見,母親麵色竟又憔悴幾分,唇上泛白,眼角細紋深鎖,仿佛老了十齡。她凝望母親良久,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母後,女兒已將信送至雲裳門,他們……都安然無恙。”

皇後目光微動,抬手撫過女兒鬢邊碎發,目光溫潤如水:“傻孩子,你是怕母後得知實情後病症愈重麼?其實……事情母後早已知道了。”

“母後……”陳靈初喉頭微哽。

二人在榻邊坐下,皇後緩緩開口:“其實母後早該明白的,當日陛下與薛相在澄心池畔那番話,本就是刻意說與我聽的。因為他們知道,母後若知雲裳門有難,絕不會袖手旁觀。”

窗外銀杏葉沙沙作響,一片金葉飄進殿內,正巧落在皇後膝頭。她俯身拾起葉片,忽覺胸口一悶,嗆咳連連。陳靈初趕忙為她捋順背氣,這才稍止咳意。

皇後凝視著掌中葉片,驀地慘然一笑:“那一日,陛下說‘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原來,我便是他口中的東風。”

她哀歎一聲,神色痛悔:“十五年前便是如此,如今竟又重蹈覆轍……”

陳靈初眉尖微蹙:“十五年前?”

皇後望向窗外,目光悠遠:“當年,也是因母後受了蠱惑,才害得東萊滅國。”

“東萊國主昏庸無道,屢次舉兵侵我國土。此事人儘皆知,母後為何要說一個‘害’字?”陳靈初萬分不解。

皇後不語,隻長長歎息一聲。

暮色漸沉,最後一縷天光自皇後肩頭滑落。她緩緩起身,伸手去取案上藥盞,素白手腕自袖中露出,一道淡粉舊疤赫然橫亙腕間。

陳靈初心頭一凜,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之上。皇後似有所覺,手腕輕轉,疤痕複又隱於袖中。

“靈初,你要記住。”皇後端起藥盞,“凡事皆有因果,許多事情,往往不似表相那般簡單。”說罷,將湯藥仰首飲下。

秋風穿堂而過,卷著幾片銀杏葉撲入殿內。其中一片飄落盞中,在殘餘藥汁中徐徐舒展。暮色中,她的咳聲像是一把鈍刀,緩緩鋸開滿殿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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