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過去
霧氣徹底潰散。
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每一步都似踏在阿飛胸腔之上,震得他氣血翻湧,呼吸急促。
遠處,一匹骸骨戰馬踏著幽火現身。馬背之上,端坐著一具無頭軀體,玄甲殘破如枯葉,脖頸斷口處黑霧繚繞。一襲猩紅披風在身後翻卷如浪,直似血瀑潑灑。
那無頭騎士手持一柄狹長古劍,劍身赤紅如血,刃口泛著幽暗寒芒,劍脊處暗紅血紋蜿蜒起伏,似活物般緩緩搏動。
“剜心劍?”阿飛瞳孔驟縮。
無頭騎士勒馬停步,剜心劍微微抬起,劍尖直指阿飛。黑霧自他斷頸處翻湧,竟凝出一張模糊人臉——無目無口,唯有扭曲霧氣,令人不寒而栗。
“八年了,你是第一個見到我的人。”幽冷聲音自四麵八方傳來,層層疊疊,恍如萬千亡魂同聲。
阿飛也不多言,劍鋒直指:“少說廢話,出招吧!”
無頭騎士身形未動,剜心劍卻倏然震顫,發出一聲刺耳尖嘯。阿飛未及驚詫,劍鋒已當胸劈來!
“鏘——!”
金鐵乍響,阿飛手中長劍應聲而斷。剜心劍餘勢不減,掠胸而過。鮮血飛濺半空,卻在瞬息之間,被那赤紅劍刃儘數吸納,刃光亦愈發妖異。
“你體內流淌著昭國的血,有趣。”那聲音帶著幾分譏誚。
阿飛左掌捂胸,鮮血自指縫中滲出。雖兵刃已折,目光卻無半分退縮。
無頭騎士緩緩抬劍,麵部黑霧翻滾不休:“你眼中有仇恨,很好。”
話音未落,剜心劍再度斬下!
阿飛側身閃避,卻仍遭那劍氣掃中,整個人倒飛而出,重重撞在殘垣斷壁之上。他隻覺喉頭一甜,咳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
未及起身,無頭騎士又如鬼魅般逼近,森冷劍鋒緊緊抵上阿飛咽喉。
“你的仇恨,還不夠深。”
無頭騎士劍尖輕挑,一串血珠飛出,懸在半空。下一瞬,血珠炸裂,化作無儘黑霧,將阿飛意識徹底吞冇……
最後的光影裡,他聽見那聲音幽冷低語:“看吧,這就是我們的過去。”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阿飛緩緩睜眼,隻覺天地倒懸,景物全非,自己已不在寒鴉城的廢墟之中。但見四下裡鐵甲森然,刀槍映雪,戰馬嘶鳴,旌旗蔽空,黑底金邊的“衛”字大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阿飛漂浮在這片戰場上空,仿佛一縷無根遊魂,既不能言,亦不能動,隻能任由目光隨心而行。
“我這是……死了麼?”他下意識撫向自己胸口,手指卻穿過一片虛無。至此方知,自己正以某種詭異的方式,旁觀著一樁不屬於他的故事。
軍陣前方,一道偉岸身影端坐馬背。那人身披玄鐵重甲,肩甲上雕著猙獰虎首,猩紅披風翻飛如浪,映得周遭雪色都染上一層肅殺之意。那是一張被風霜蝕刻的臉,濃眉之下,雙目如炬,似能洞穿漫天風雪。輪廓剛毅如刀削,下頜線條繃得極緊,隻是靜坐,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看此人裝束,莫非是寒鴉城裡那無頭將軍?“阿飛暗忖道。
“王爺!”一聲呼喊打斷了他思緒。
阿飛循聲望去,隻見一身著皮甲男子快步奔來,單膝跪倒在騎馬男子跟前,稟道:“王爺,北離兵馬已撤出鷹嘴峽,向北逃竄。此戰他們折損過半,鐵將軍正率玄甲營追擊!”
阿飛心頭一震。眼前跪地之人雖麵容堅毅、身姿挺拔,但那熟悉的眉眼輪廓,分明便是寒鴉城的守門人!隻是此刻的他雙目炯炯有神,臉上亦無那道猙獰傷疤。
“我軍傷亡幾何?”騎馬男子沉聲問。
皮甲男子微微一頓,應道:“回王爺,此戰我軍輕傷兩千餘人,重傷三百七十一人,陣亡……六百九十人。”
騎馬男子沉默片刻,緩聲道:“傳令下去。厚葬陣亡弟兄,撫恤家眷。傷者即刻送回大營醫治,不得有誤。”
“末將遵命。”皮甲男子應聲而起,欲去傳令。
“慢著!”騎馬男子忽喚住他,“嚴將軍何在?虎賁營乃此戰先鋒,他為何至今未歸?”
皮甲男子身形一僵,話音轉沉:“回王爺,嚴將軍身中十七箭,墜馬後被敵軍裹挾。末將帶人尋遍了鷹嘴峽,卻隻……尋得他的佩刀。”說著,自腰間取出一柄斷刃,刀柄上所纏紅綢已被血漬浸透。
騎馬男子麵色一沉,伸手接過斷刃:“嚴將軍乃本王同鄉弟兄!當年他爹親手將他交托於我,若連屍首都尋不回,我衛北川還有何麵目去見嚴家老爺子?”
“衛北川……”阿飛喃喃道,“那無頭將軍名姓。”
“周平!”騎馬男子喝道,“你即刻領人再搜一遍鷹嘴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皮甲男子抱拳:“末將遵命!”
是夜,中軍大帳內。
衛北川獨立於沙盤之前,目光沉凝。油燈昏暗,將他高大身形映在帳布之上,仿佛一頭伏而未動的凶獸。
忽聽“嘩啦”一聲,帳簾被一把掀開,寒風卷著雪沫灌入帳中。
“王爺!”
一名身著厚重玄甲的將領大步而入,渾身血跡未乾。肩甲虎首斑駁,腰間狹長戰刀尚在滴血。
“鐵嶽!你終於回來了。”衛北川眼中一亮。
玄甲將領單膝跪地,咬牙道:“王爺,末將率玄甲營追出鷹嘴峽六十餘裡,斬首北離殘部三百餘級,可還是讓那狗娘養的拓跋老賊逃了!”
衛北川將他扶起,輕歎一聲,道:“此戰你已竭儘所能,看來是那拓跋弘命不該絕。”
玄甲將領又道:“王爺,嚴將軍的屍首,末將帶回來了。他們將他……釘在了鷹嘴峽二十裡開外的崖壁上。”
話音落下,帳內一片死寂。衛北川手按沙盤,指節泛白,目露寒霜。
玄甲將領虎目赤紅,忽抱拳道:“王爺!末將請命繼續追擊北離殘部!嚴將軍血仇,須以拓跋老賊頭顱來償!”他語聲嘶啞,似是壓著滔天怒火。
衛北川聞言,心生猶豫:“此戰我軍雖勝,傷亡亦是不小。而今朝廷應允的糧草遲遲未至,軍中餘糧已然不多,弓弩箭矢亦所剩無幾。此時追擊,若是遇上埋伏……”
“王爺!”玄甲將領猛地抬頭,虎目含淚,“嚴將軍與末將同袍十餘載,屢屢救末將於危難之間。若不能為他報仇雪恨,末將寢食難安!”
衛北川上前一步,語重心長道:“鐵嶽,我知你心中悲痛,我又何嘗不想為嚴將軍複仇?可若因一己私憤,置全軍於險境,非為將之道。”
他拍了拍玄甲將領肩頭,續道:“你且安心,待糧草運到,本王定親率大軍踏平敵營!”
玄甲將領脫口道:“倘若糧草一直不到呢?”
“此話何意?”
“兩軍交戰,糧草輜重乃頭等大事,豈會延誤十日之久?”玄甲將領緊攥雙拳,眼中怒火幾欲噴出,“末將雖一介粗人,卻也非不諳世事之輩,此事定是那薛清從中作梗!”
“休得胡言!”衛北川厲聲喝止。
玄甲將領卻似頭暴怒的困獸,不管不顧道:“世人皆知,王爺屬大皇子一黨。王爺若吃了敗仗,大皇子便在陛下麵前抬不起頭。而他薛清,便可趁勢扶二皇子上位!”
“住口!”衛北川怒而拍案,震得油燈劇烈晃動,“為將為官,皆須謹言慎行。此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日後萬不可再提。”
玄甲將領神情激憤,麵有不甘,卻終究未再言語。
衛北川沉默良久,終是鬆口:“再等三日。若那時糧草還未運到,我們便放手一搏。”
“末將……遵命。”
三日後。
軍帳內油燈將儘,燈芯爆出幾點微弱火星,又迅速暗下。衛北川獨坐案後,目光落在沙盤糧道處那枚木簽上,指腹反複摩挲著早已冷透的茶盞。帳外風雪大作,攪得大帳搖搖欲墜。
“王爺!”
帳簾忽被掀開,周平帶著一身寒氣入內。他嘴唇凍得青紫,甲胄上結滿冰淩,眉宇間儘是疲憊。
衛北川霍然起身,急問道:“如何?可有軍糧消息?”
周平單膝跪地,聲音微顫:“末將沿糧道探出百裡開外,未見糧車蹤影。”
衛北川長歎一聲,眼中難掩失望:“知道了。”
便在此時,帳外忽傳士卒通報:“鐵將軍回營!”
衛北川抬眼望去,隻見鐵嶽拖著一名北離俘虜進帳。那人著一襲黑色皮甲,肩甲上烙著狼頭徽記,正是北離大帥拓跋弘親衛之征。
“王爺!”鐵嶽抱拳行禮,甲胄鏗鏘作響,“末將在鷹嘴峽西側截得此人,自其貼身暗袋中搜出密函一封,請王爺過目。”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封染血羊皮紙,雙手呈上。
衛北川展信一看,眉頭驟然緊鎖。
鐵嶽見狀,忍不住問道:“王爺,這信中寫了什麼?”
“你自己看吧。”
鐵嶽接過信箋,定睛一看,隻見羊皮紙上字跡張狂如刀,寫道:衛軍糧草將儘,軍心渙散。按原定計劃,貴部引軍東進,屆時本帥率軍南下,成掎角之勢,衛軍必滅。北離兵馬大元帥拓跋弘,手書。
鐵嶽讀畢麵色鐵青,一把揪起俘虜,厲喝道:“說!這信是寫給誰的?”
那俘虜滿不在乎,隻啐出一口血沫,獰笑閉目。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鐵嶽一腳將其右腿踩斷。慘叫聲中,他一把揪住對方後腦:“你說是不說?“
“我說……我說……”那俘虜疼得麵目扭曲,渾身冒汗,“此信乃大帥寫給黑水部統領阿史那。大帥早先已與那阿史那約定好,欲於三日後夾擊貴軍。”
“你等怎知我軍糧草將儘?”衛北川冷聲問。
鐵嶽拔刀橫在俘虜頸間:“說!”
“這……這小人實在不知……“那俘虜渾身顫抖,“軍中早有此傳言,想是大帥得了誰人密報。”
“還敢嘴硬?”鐵嶽高舉戰刀,作勢欲斬。
“住手。”衛北川出聲製止,目光轉向那俘虜,“我且問你,拓跋弘現駐軍何處?”
那俘虜喘息著吐出數字:“斷龍崖……位於鷹嘴峽以北八十裡。”
帳內陷入短暫沉寂,燭火“啪”地一聲炸開。衛北川的影子在帳布上劇烈搖晃,猶如一頭即將破籠而出的凶獸。
“黑水部乃一隅之地,其大統領阿史那行事畏手畏腳。自繼位以來,每逢大戰必先觀望。若盟友得勢,便如豺狼撲食;若盟友受挫,便似烏龜縮首。”衛北川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悶雷。
鐵嶽眼中精光一閃:“王爺的意思是……”
“若能先擒殺拓跋弘,黑水部那些牆頭草,便不敢輕舉妄動。否則待敵成掎角之勢,我軍危矣。”衛北川轉身抓起帳中佩劍,當機立斷,“傳令全軍!即刻整裝,隨我夜襲敵營!”
“末將遵命!”鐵嶽抱拳領命。
“成敗……在此一舉!”
夜幕降臨,三萬鐵騎如黑潮般湧出大營,蹄聲震徹天地。衛北川一馬當先,披風獵獵,率著將士們直撲北離軍大營。
八十餘裡路程轉瞬即至。待先鋒部隊翻過最後一道山脊,穀地豁然開朗。但見斷龍崖下燈火點點,營帳連綿三四裡,宛若夜空星鬥。正中一頂軍帳高懸黑狼大纛,旗影翻飛,尤為顯眼。
“王爺,那便是拓跋弘中軍大帳!”鐵嶽壓低聲音,玄甲於月下泛著幽冷光澤。
衛北川高舉佩劍,聲音穿透風雪:“全軍聽令!斬拓跋弘首級者,賞萬金,封千戶侯!隨我殺!”
號令既出,三萬鐵騎齊聲呼喝,如決堤洪流般衝下山坡。火把連成一線,在風雪中翻騰遊走,恍若一條火龍撲向穀底。
然而先頭部隊甫一入營,衛北川心頭猛地一沉,勒馬止步。四下張望,隻見營帳之內空空如也,唯有幾麵黑狼旗獵獵作響,聲如鬼嘯。
“王爺!是空營!”
鐵嶽揮刀劈開一座營帳,帳布裂開,數十隻陶罐滾落在地,濃烈火油氣息撲鼻而來。
便在此時,一支火箭從天而降。
隻聽“轟”的一聲巨響,烈焰衝天而起,整個北離大營頃刻化作火海。熱浪翻卷,將前排騎兵掀得人仰馬翻。戰馬受驚嘶鳴,人立而起,陣形立時大亂。
山脊之上,無數火把驟然亮起。一人立於高處,金狼頭盔在火光中熠熠生輝,正是北離主帥拓跋弘。
“衛北川,你總算來了!本帥已候你多時,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拓跋弘高舉彎刀,仰天長笑。
“不好,有埋伏!全軍後撤!”衛北川急呼,吼聲淹冇在爆炸聲中。
拓跋弘大手一揮,冷冷道:“放箭!”
霎時間,箭雨自三麵山壁齊發,遮天蔽月,聲如鬼泣。鐵嶽右臂疾旋,戰刀舞得潑水不進,格開數十支流矢。正自招架間,忽見一支鳴鏑破空而來,直取衛北川後心。
“王爺當心!”鐵嶽急呼一聲,縱馬飛撲,身形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鳴鏑穿甲而入,深深冇入他右肩。
“鐵嶽!”衛北川目眥欲裂。定睛一看,隻見鐵嶽傷處正滲出紫黑濁血,嘴唇已泛起青灰。
鐵嶽一把折斷鳴鏑,額頭滲出豆大汗珠:“王爺,這箭……有毒……”話音未落,人已從馬背栽落。
衛北川心急如焚,當即翻身下馬。箭矢貼著耳邊飛過,他卻渾然不顧,一把將昏迷的鐵嶽扛起,橫搭於自己戰馬背上。
“全軍聽令!”衛北川躍上馬背,長劍直指包圍圈最薄弱之處,“隨我殺出重圍!”
殘軍迅速聚攏,結成錐形陣勢,以衛北川為鋒矢,向著包圍圈發起衝鋒。刀光劍影中,衛北川一手控韁,一手持劍,馬背上還馱著昏迷的鐵嶽,竟硬生生在敵陣中撕開一道缺口!昭軍將士緊隨其後,左衝右突,終於破圍而出。
風雪愈急,夜色更沉。
衛北川領著殘軍在荒原中艱難前行,不知過了多久,忽有斥候飛奔來報:“王爺!前方發現一座城池!”
衛北川抬眼望去,隻見風雪深處,一座孤城輪廓隱現,斑駁城頭上“寒鴉城”三字仍依稀可辨。城牆高聳堅實,城門緊閉,城樓上卻不見半個守軍。
“此是何處?”衛北川眯起雙眼。
周平策馬上前:“王爺,此城曾是邊境要塞,後因戰事荒廢。如今城牆尚固,或可暫避風雪。”
衛北川低頭看向馬背上的鐵嶽,這位悍將麵色已呈死灰,氣息微弱幾不可察。身後,北離追兵的火把已隱約可見。
“全軍聽令,進駐寒鴉城!”衛北川朗聲道,“周平,你率一隊輕騎先行探查!”
“末將遵命!”周平抱拳,領兵而去。
不消片刻,周平已疾馳而返,滾鞍下馬:“王爺,城門已開,城內確無守軍!”
“進城!”衛北川高呼。
大軍得令,魚貫而入,鐵蹄踏地,聲聲沉悶。衛北川親自抱起鐵嶽,快步奔入城內最近的一間石室。室內塵埃滿布,卻意外的乾燥溫暖。
“快!快傳軍醫!”他將鐵嶽平放在一處榻上。
軍醫聞訊急至,趨前卸去鐵嶽玄甲,露出右肩那支泛著幽藍寒芒的鳴鏑。他不敢怠慢,當即自藥箱中取出一柄銀質小刀。
“王爺,請按住鐵將軍。”軍醫沉聲道。
衛北川頷首,雙手穩穩按住鐵嶽臂膀。軍醫手執銀刀,精準劃開鐵嶽皮肉,黑血立時湧出。隻聽“鐺”的一聲輕響,鳴鏑落入銅盆。
“毒已入血,幸而未侵心脈。鐵將軍體魄強健,靜養旬日,當可無虞。”說罷,為鐵嶽敷上褐色藥粉,又纏以布帛包紮。
衛北川這才長舒一口氣,安置好鐵嶽,轉身登上城樓。
城樓之上,殘破軍旗在朔風中劇烈抖動。四下風雪未歇,遠夜如淵,仿佛預示著一場更為慘烈的廝殺即將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