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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陰謀

2026-10-06 作者: 梁墉

清雲宮偏殿。

晨霧未散,翻湧白氣自雕花窗欞滲入,在地麵洇出一層淡淡水痕。殿內寂然無聲,唯有簷下積露偶爾滴落,發出三兩聲空靈回響。

嶽見楓立於供案之前,手持三炷清香。香煙嫋嫋升起,映得他眉目沉靜而肅然。雲裳子畫像懸於案後,神情溫和,卻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度。

嶽見楓凝望畫像良久,正待躬身下拜,忽聞殿外傳來一聲嘶喚:“師父!”

這一聲來得突兀,嶽見楓手腕一顫,香灰簌簌落下,宛如飛雪。轉身望去,隻見蕭澈正立於殿門之外,衣袍染血,發絲淩亂。

“澈兒?”嶽見楓目中先是一喜,旋即沉下臉來,“門規森嚴,你怎敢私自回山?”

蕭澈快步上前,急聲道:“師父,大事不好了!山下來了大股官軍,已將出入口封得嚴嚴實實,須立即告知掌門師伯!”

“官軍?”嶽見楓眉頭緊鎖,“來了多少人?”

“約有萬餘人馬。”蕭澈應道,趕忙自懷中取出信函,“此信乃五師叔親筆,由其女陳靈初托我轉交掌門師伯。我們上山途中偶遇丁帆,陳姑娘被他打傷,此刻仍在半山腰處。”

嶽見楓接過信函,當機立斷:“你我分頭行事。你速回去尋她,我這便去見掌門師兄。”話音未落,人已掠出殿外,隻餘香爐中三炷清香仍在靜靜燃燒。

清雲宮後殿。

萬奕端坐於紫檀木椅上,枯槁手指有節奏地叩擊扶手,發出聲聲悶響。晨光斜照其玄黑道袍上,袍間金線雲紋時隱時現,宛若暗流湧動。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微眯成線,眸底幽光流轉,教人望之生寒。

殿門“吱呀”一聲輕響。莫懷遠神色從容,踏著晨光而入,徒弟蘇譽緊隨其後。

“大師兄。”莫懷遠拱手一揖。

萬奕緩緩起身,聲調難掩激切:“二十年了,老夫終於等來今日。”

“恭賀師兄即將執掌雲裳。”莫懷遠攏袖而立,袖中青銅羅盤暗響微鳴,“師兄,如今萬事俱備,隻待……”他話音一頓,目光幽深地望向殿門之外。

萬奕眉頭微蹙,額角皺紋凝出一片陰影,沉聲道:“帆兒下山已有一個時辰,至今未歸,莫非是出了什麼差池?”

便在此時,一名氣宗弟子匆匆入內,抱拳道:“大長老,掌門請您即刻前往正殿議事。”

萬奕與莫懷遠對視一眼,拂袖轉身:“走吧。”

莫懷遠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低語道:“好戲開場了。”

清雲宮正殿。

晨光忽被厚重陰雲所阻,隻餘幾線冷白灑在大地。殿內一片昏沉,九尊鎏金鶴爐靜默而立,嫋嫋檀香於雕梁間凝滯不散,結出一層淡灰色煙靄。忽有山風穿殿而過,簷角青銅風叮當作響,聲如金鐵相擊,令人心頭發緊。

夏雲流端坐掌門之位,手中捏著一封展開的信箋。信紙雪白,卻隱隱泛著一層青暈,在晨光映照下分外詭異。嶽見楓靜立其側,眉頭緊蹙,神色凝重。

“掌門。”萬奕大步入殿,玄黑道袍在身後翻卷如浪。

夏雲流緩緩抬頭,目光如刀:“你還有臉喚我掌門?”

萬奕神色不變:“不知掌門因何動怒?”

夏雲流倏然起身,信紙在他指間簌簌作響:“你勾結朝廷,圖謀奪權。此乃小師妹親筆所書,你還有何話可說?”

萬奕目光掃過信箋,忽然低笑出聲:“看來,你都知道了。”

他隨手撣了撣衣袖上那本不存在的灰塵,再抬眼時,眸中寒芒乍現:“夏雲流,是你不識時勢,死守門規,這般下去雲裳門遲早亡在你的手裡!不如趁早退位,老夫尚可留你一具全屍!”

“你好大的膽子!”夏雲流怒喝。

萬奕向前邁出一步,鞋底踏碎地上光影,朗聲喝道:“既然你執迷不悟,老夫今日便要清理門戶,免得你再誤了雲裳門前程!”

“接招吧!雲遊四海!”

話音未落,萬奕右臂一揮,一股澎湃的青藍色氣勁轟然迸發。梁間凝滯檀香霎時被勁風撕裂,香灰飛揚間,數道分身已破空而出,直取夏雲流胸前要穴!

夏雲流麵色微變,正欲運功相抗,忽覺丹田一寒,如墜冰窟。未及回神,已遭萬奕一指重重點在膻中穴上!

“噗——!”

鮮血噴湧而出,夏雲流身形倒飛,撞在掌門座椅之上。檀木碎裂,座椅轟然崩散,他也隨之跌落在地。

“二師兄!”嶽見楓失聲驚呼。

夏雲流氣息紊亂,勉力開口:“信……信上有蹊蹺……”

“你終於發覺了。”萬奕負手而立,嘴角勾起陰冷笑意,“這信箋上,塗有天下奇毒‘蝕元散’。”

“蝕元散?”嶽見楓臉色驟變。此毒乃當年“毒尊”卓驚鴻所煉,隻需肌膚相觸,便會沁入心脈。中毒者若不運功行氣,便與常人無異;一旦催動內力,立時真氣凝滯,十二個時辰內功力儘失,形同廢人。隻是那卓驚鴻二十年前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正邪兩道亦尋不得其蹤跡,不想今日此毒竟重現於世。

萬奕上前幾步,冷眼俯視倒地的夏雲流,聲音裡帶著殘忍快意:“夏雲流,是你墨守成規,那便怨不得老夫手辣了!”

“卑鄙!”嶽見楓怒喝一聲,腰間玄鐵長劍驟然出鞘。身形一晃,已擋在夏雲流身前。

萬奕哂笑一聲:“嶽見楓,你當真以為你與我有一戰之力?”

“縱是搭上性命,我也絕不容你加害掌門師兄!”

“嗬嗬……”萬奕冷笑,“好得很,上次的賬也該清算了。今日,我便送你們一並上路!”

嶽見楓長劍一橫,輕聲念道:“落雲神劍第五式,裂雲九疊!”話音方落,劍身猛然震顫,九道劍氣激射而出,一疊猛過一疊!

第一疊如流星破空,尖嘯刺耳;

第二疊如驚雷墜地,聲震四野;

第三疊如崩山裂穀,響遏雲霄;

第四疊如怒濤拍岸,氣浪翻騰;

第五疊如霜鎖千裡,寒意徹骨;

第六疊如冰河斷流,幽光吞天;

第七疊如野火燎原,熱浪灼人;

第八疊如烈焰衝霄,焚天噬地;

第九疊如赤陽沉海,萬籟俱寂。

九重劍氣首尾相銜,威力層層疊加,氣勢節節攀升,如天河傾瀉般將萬奕周身要穴儘數籠罩。

萬奕瞳孔驟縮,掌中青藍氣勁暴漲,喝道:“來得好!”他身形急轉,掌風呼嘯間竟在身前凝成一道厚重氣牆。

“轟——!”

劍氣與掌力相撞,爆發出震耳欲聾巨響。氣勁席卷四周,震得殿內九尊鎏金鶴爐齊齊傾倒,香灰漫天。

嶽見楓連退七步,嘴角溢血,長劍拖地,劃出一道長長火星。萬奕同樣不好受,胸前衣袍被劍氣撕開,數道細微傷痕正緩緩滲血。

山道間,蕭澈正沿崎嶇石徑疾奔。

他尋遍了半山腰的每一處灌木叢,卻始終不見陳靈初蹤影。正尋找間,忽聞山頂一聲巨響,抬頭望去,隻見清雲宮方向傳來一陣劇烈真氣波動,上空雲氣翻湧,兩道沛然真氣在空中交織碰撞。

“師父……”蕭澈心頭一緊,顧不得繼續尋覓,轉身朝清雲宮狂奔而去。

殿內,嶽見楓以劍拄地,胸膛劇烈起伏。方才那式“裂雲九疊”雖威力驚人,卻已耗了他十成功力。

萬奕輕輕拭去嘴角血跡,眼中殺意更盛:“三師弟,到此為止了。明年今日,我當至你墳前上香祭拜。”說罷,雙掌一圈,青藍氣勁再度彙聚,便欲給嶽見楓致命一擊。

千鈞一發之際,隻聽“咻”的一聲輕響,萬奕忽覺後背一涼,未及回頭,一道幽藍寒芒已冇入後頸要穴。他身形劇震,掌中氣勁瞬間潰散,整個人僵立當場。

不遠處,莫懷遠緩緩收回手掌,指間猶自拈著另一枚斷心針,嘴角噙著陰冷笑意。

“師尊!您這是作甚?”一旁蘇譽驚得倒退半步。

“譽兒,你且在此處靜觀。”莫懷遠語聲平靜,緩步走至萬奕身前,“大師兄,對不住了。陸大人早已許諾,隻要解決了你們,便由我來執掌雲裳。這掌門之位,終究隻能有一人可坐。”

萬奕艱難轉身,雙目圓睜,似是不敢相信:“你……你竟敢背……”

“背叛?”莫懷遠輕笑一聲,截斷話頭,“大師兄,早在你答應與陸大人合作之前,我們便已達成交易。你我一直都非同一陣營,何來背叛之說?”

“你……你這個白眼狼!枉我般信你!”萬奕嘶聲怒罵。

莫懷遠聞言,不氣反笑:“大師兄,事已至此你還不明白?當初我將‘斷心針’賜予萬良,便是料定他會將此物用於比武。如此一來,劍氣兩宗便會結下不可化解的仇恨。而你,也會更加堅定自身立場,最終為我所用。”

話音未落,莫懷遠手腕一轉,袖中忽然滑出一柄短劍,直直刺入萬奕心口!

“呃啊——!”

萬奕渾身劇顫,斷心針寒毒與心口劇痛令他麵目扭曲,哀嚎不止。

莫懷遠神色漠然,仿佛事不關己,隻緩緩湊到萬奕耳畔,輕聲譏誚道:“大師兄,你不過是我們擺在明麵上的一枚棋子,用來迷惑夏雲流。如今你使命已成,便請安心上路吧。”說罷,右手一擰,短劍在萬奕體內狠狠攪動。

鮮血順著劍槽汩汩湧出,萬奕張了張嘴,卻隻吐出幾口血沫,終於氣絕而亡。

見他已死,莫懷遠猛地抽出短劍,帶出一蓬熱流。萬奕屍身隨之倒地,濺起一片香灰。他甩了甩短劍上血珠,隨即將目光轉向夏雲流:“二師兄,現在到你了。”

嶽見楓強撐著站直身子,放聲怒罵:“莫懷遠,你這卑鄙小人!我嶽見楓怎會有你這等蛇蠍心腸的師弟!”

莫懷遠稍稍側目,滿不在乎:“三師兄又何必著急?待我料理了二師兄,自會送你同行,也好讓你們黃泉路上作伴。”

“隻要我嶽見楓尚有一口氣在,你的陰謀便休想得逞!”嶽見楓咬牙道。

莫懷遠嗤笑一聲:“三師兄,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若是你全盛之時,我尚且忌憚三分。可你如今你內力耗儘,還拿什麼與我鬥?”

“你……!”嶽見楓怒極,卻無從反駁。

“要怪便怪大師兄吧,這枚棋子實在太好用了!”莫懷遠放聲獰笑,旋即右掌一抬,五指彎曲成爪。但見青黑色真氣在他指尖彙聚,凝成鋒銳爪芒,將整座大殿映得鬼氣森森。

“三師兄既然急著赴死,那我便給你個痛快!”言罷,身形驟動,五道青黑爪芒撕裂空氣,直取嶽見楓心口。

嶽見楓沉喝一聲,當即舉劍相迎,卻聽“鏘”一聲脆響,伴他多年的玄鐵長劍竟被生生震斷。爪芒餘勢未消,在他胸前撕開五道觸目驚心的血痕,鮮血立時浸透長袍。

“三師弟!”夏雲流急呼,掙紮著支起身子,試圖強行催動內力。不料蝕元散毒素隨真氣逆衝心脈,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猛然噴出一口黑血,再次癱倒於地。

“嘖嘖……”莫懷遠搖了搖頭,甩去指尖血漬,“二師兄,我勸你還是莫要輕舉妄動。這蝕元散乃天下奇毒,若是強行運功,你會死得極不體麵。”

他又轉身走向嶽見楓,眼中凶光一閃:“好了三師兄,該上路了。”

便在此時,殿外忽傳一聲斷喝:“住手!”

莫懷遠循聲望去,隻見蕭澈持劍而立,眸中怒火翻湧。

“是你!”莫懷遠稍稍一驚,“來得正好,今日就把你們一並鏟除,以絕後患!”

蕭澈緩步上前,手中長劍直指莫懷遠,喝道:“離我師父遠些!”

“不自量力!”莫懷遠輕蔑一笑,“也不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想要救他,你還不夠資格。”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蕭澈低喝一聲,長劍一振,一式“涔雲蔽日”倏然展開,七道劍氣直襲莫懷遠麵門。

“雕蟲小技。”莫懷遠冷哼一聲,袖袍一卷,信手便將劍氣儘數化去。蕭澈未及反應,他已欺身近前,右臂一抬,一爪直朝咽喉而去。

蕭澈大驚,急忙以劍相格,爪芒與劍鋒相擊,火花四濺。二人鬥至一處,不消十合,蕭澈便被一記重掌印於胸口,重重撞在殿柱之上。

“澈兒!”嶽見楓心急如焚。

莫懷遠冷目而視:“小子,我說了你還不夠資格。”

蕭澈踉蹌起身,顫巍巍舉起長劍:“隻要……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容你傷我師父!”

“蕭師弟……”蘇譽見此一幕,不由自主踏前半步,躊躇半息,終究縮了回去。

“好一出師徒情深,當真感人肺腑!”莫懷遠仰天長笑,語帶譏嘲,“三師兄,看看你的好徒弟吧!為了救你,舍生忘死,義無反顧。”他話音一頓,忽地一腳掃出,“當真愚蠢至極!”

蕭澈被這一腳擊中頭部,整個人翻滾著摔出數丈,額頭結結實實磕在殿階石角。鮮血自額前創口狂湧,順著蒼白麵頰蜿蜒而下。他隻覺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模糊,耳中唯餘血液衝擊鼓膜的轟鳴。

“澈兒……”嶽見楓嘶聲急呼,聲音卻似隔著重重山嶽傳來。

蕭澈掙紮著欲撐起身子,卻發覺四肢已不聽使喚。溫熱的血水滲入眼眶,將整個世界染作猩紅。他的呼吸變得異常艱難,每一次吸氣皆帶濃重血腥,似是肺裡灌滿鐵鏽。

莫懷遠冷眼俯視著他,麵上滿是不屑:“真是可悲!你們劍宗之人,為何總是這般自以為是?以為隻要奮不顧身,便會有奇跡降臨?”他俯身掐住蕭澈染血下巴,迫使他抬頭,“到頭來,你們保護不了任何一人,包括自己!”

“似你這等人……永遠也不會明白……”蕭澈氣若遊絲,每說一個字皆帶血沫。

“你說什麼?”

“你永遠不會明白,家人對我們而言……意味著什麼……”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莫懷遠忽而暴怒,手上加重力道,“好!今日我便要你親眼看著,我是如何將你師父一寸寸折磨致死!而你,隻能像條喪家之犬般趴在此處,眼睜睜看他受死!”

“譽兒!將那老東西拖過來!”莫懷遠猛然起身。

蘇譽臉色煞白,僵在原地:“師尊,此舉未免太過殘忍了吧……”

“殘忍?”莫懷遠目光驟寒,“這個世界本就弱肉強食,因此我們絕不可心慈手軟。”他冷冷盯著蘇譽,一字一頓,“記住,不做獵人,便成獵物。”

蘇譽聞言,持劍右手微微發抖,卻始終未向前邁出半步。

“還不將他拖過來!”莫懷遠厲喝一聲,“莫非你想違抗師令?”

蘇譽眉目低垂,顫聲道:“弟子雖非什麼大慈大善之人,但此等喪心病狂之舉……弟子恕難從命。”

莫懷遠怒極反笑:“好,好得很!連你也敢忤逆我!”言罷,右臂一抖,袖中寒光一閃,斷心針已冇入蘇譽胸膛。

蘇譽渾身一震,愕然失色,未料師父會對自己出手。他顫抖地伸出左手,向前踏了幾步:“師……師尊,弟子……”言猶未了,人已跪倒在地,麵容凝固在最後一刻的驚駭與悲戚之間。

一旁嶽見楓見此慘狀,破口大罵:“你這畜生!當真喪儘天良,連自己親傳弟子都下得去手!”

“這等不遵師命的廢物留著又有何用?”莫懷遠冷冷道。

“你如此殘暴不仁,必遭天打雷劈!”

“聒噪!”莫懷遠眼中凶光大盛,袖中銀針再度甩出。

幽藍寒芒在空中劃出一道森寒軌跡,精準冇入嶽見楓咽喉。霜氣瞬間蔓延全身,嶽見楓嘴唇立時泛起青紫,七竅結出細密冰霜,大股黑血自喉間不斷湧出。他顫抖著抬手伸向蕭澈,似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未能吐出半字。

“師父……”蕭澈手臂微微抽搐,欲抓住師父之手,卻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

眼前景象漸次扭曲,蕭澈的視野逐漸坍縮,黑暗自四周侵襲而來。最後的光亮裡,他看見師父的手臂緩緩垂下,那雙滿懷牽掛的眼睛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他渙散的意識深處。

“到頭來,我還是……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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