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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返山

2026-10-06 作者: 梁墉

蕭澈再一次墜入那片黑暗。

此番夢境比以往更為真實,亦更令人窒息。陣陣陰風裹挾著腐朽氣息撲麵而來,腳下黑水已漫至膝蓋,黏稠而冰冷,似是無數亡魂淚水彙聚而成。

遠處,那道青衣身影立於水麵,紫焰在深陷眼窩中幽幽燃燒。男子每走一步,水麵便蕩開一圈幽邃漣漪。漣漪之下,隱約浮現出無數張扭曲人臉,似在哭嚎,又似哀怨。

“接受我的力量吧。唯有如此,你方有能力為父母報仇雪恨。”男子的聲音低沉如絮語,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蕭澈不自覺上前半步,探問道:“你知道是誰害了他們?”

男子不語,隻手掌一抬,水麵驟然翻湧,十五年前舊影躍然其上。夜色中,一名鐵麵覆顏,腰懸“人”字令牌的黑衣人正悄悄潛入蕭家小院……

“你父母死於‘大清洗’之中,清洗者便是投毒之人。”

“如此說來,凶手便在我殺死的那六人之中?”

男子雙指隔空一劃,水中光影驟然更易,現出薛清陰鷙麵容:“那些人不過是一群走狗,宰相薛清才是牽繩之人。”

“接受我吧,從薛清開始,向這個國家複仇。”

蕭澈瞳孔微縮,眼中怒火與警惕交織:“你這怪物害得昭國生靈塗炭,我又豈會輕信於你?”

“怪物?”男子忽發狂笑,“當你見識過他們的手段之後,便會明白誰才是真正的怪物。”

笑聲愈發猖狂,紫焰於男子周身燃燒,黑水在他腳底沸騰。整個夢境開始劇烈震顫,仿佛隨時都會崩塌。

“嗬——!”

蕭澈猛然從夢魘中驚醒,一把撐起身子,這才發覺自己隻穿著件單薄中衣。

“此處是?”他目光警覺地掃過房裡每個角落。

天光微亮,映照出少女清秀側臉。陳靈初自桌案上直起身子,白皙臉頰印著淺淺紅痕,顯是在桌上伏睡了一夜。

“你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睡眼,聲音裡尚帶著初醒時的綿軟。

“陳姑娘!怎的是你?”蕭澈一驚,“我這是在何處?”

陳靈初攏了攏鬢間亂發,倒了碗溫水遞給他:“你昨夜暈倒在府衙門口,是我將你背回了客棧。”

蕭澈接過水碗,一飲而儘,抱拳道:“謝姑娘搭救之恩。”

陳靈初微微一笑,在榻邊圓凳坐下,輕聲道:“把手給我。”

“啊?”蕭澈一怔。

“這望聞問切的功夫,我曾學過一陣。昨夜我已為你診過脈象,原以為你有性命之憂,後來發覺隻是虛弱所致。穩妥起見,此刻再為你把一次脈。”

蕭澈依言伸出左腕,陳靈初將三指輕輕搭上。凝神片刻,她又示意他換過右腕。待雙手診畢,她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訝異。

“也是奇了!”陳靈初收回診脈左手,“昨夜脈象尚浮散無力,氣血兩虧;此刻六脈調和,沉取有力,竟已痊愈如初!”

蕭澈沉默了一瞬,問道:“昨夜之事,姑娘都瞧見了?”

“嗯。”陳靈初微微頷首。

蕭澈神色一凝,又問:“既如此……姑娘為何還要救我?”

陳靈初抬眸看他,眼波清澈如水:“我雖不知官府為何要拿你,但我相信一個路見不平便敢挺身而出之人,絕非奸惡之輩。”

蕭澈神色微動,心頭莫名湧上一股暖意。

二人相顧無言。靜默數息,陳靈初忽問道:“為何呢?”

“什麼為何?”蕭澈不解其意。

“為何連命都不要,也要護著那個人?”這問題在她唇齒間輾轉許久,終於問了出來。

蕭澈淡然一笑,道:“那是我師弟,我曾發過誓,絕不再讓我在乎的人受到傷害。”

“對誰發誓?”她下意識追問。

蕭澈的目光越過她,落在窗外漸白天色上,緩緩道:“對自己的靈魂。”

此言極輕,卻如晨鐘暮鼓。陳靈初隻覺心頭微震,似乎對眼前少年有了新的認識。她默然片刻,又問道:“先前你說自己已不再是雲裳門人,究竟是何緣由?”

蕭澈眸色一黯,坦言道:“此事說來話長。簡而言之,劍氣兩宗因我矛盾激化,掌門師伯為平息紛爭,不得不將我逐出雲裳門。”

陳靈初略一思索,挑眉道:“如此說來,你是劍宗弟子?”

“姑娘怎會知曉?”蕭澈麵露訝色。

陳靈初抬起眼簾,晨光在靈眸中流轉:“我不僅知你是劍宗弟子,還知令師便是嶽見楓。”

“這……”蕭澈訝色更甚。

陳靈初唇角微揚,悠悠然道:“你方才稱夏雲流為掌門師伯,雲裳門中會這般稱呼他的,唯有嶽見楓與莫懷遠的弟子。而那莫懷遠乃氣宗長老,你若是他弟子,逐你出門隻會激化兩宗矛盾,因此你隻能是嶽見楓的弟子。”

蕭澈心頭一凜,暗歎此女心思機敏,見微知著,實乃自身不及。

“倒是在下遲鈍了。”蕭澈慚笑道,“隻是姑娘怎會對雲裳門內形勢這般清楚?”

“家母便是雲裳子第五位弟子,我此行正是替她送信予夏伯伯。”

蕭澈眉峰一蹙:“我在雲裳門中生活了十五載,隻知有三位師叔伯,倒從未聽師父提起過還有這樣一位師叔。”

陳靈初笑道:“家母卻常說起令師,讚他為人正派、重情重義;而那大長老萬奕則為人功利、野心勃勃。”言至此處,杏眸微沉,“家母令我送信時神色凝重,料想信中內容便與此人有關,雲裳門近日恐有大事發生。”

“大事?”蕭澈心頭泛起一陣不安,“莫非……莫非那萬奕欲要奪權?不過以掌門師伯修為,他又豈能得逞?”

“這我便不知了。”她從圓凳上起身,“你且更衣,我去喚些飯食送來。”

陳靈初緩步下樓,逼仄木梯在她足下吱呀作響。大堂裡人聲嘈雜,她正欲喚來掌櫃,忽聞街上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抬眼望去,但見一隊披甲執銳的官兵縱馬而過,揚起漫天塵土。街旁百姓紛紛避讓,議論聲此起彼伏。

“怎的突然來了這許多官兵?”鄰桌一商賈打扮男子問道。

他對座同伴左右張望一番,神秘兮兮湊近,壓低嗓子道:“這雲州城近來頗不太平,兄台莫非不知?昨夜知府衙門被燒了個精光,岱大人遭凶徒……”言猶未了,掌櫃端著茶壺過來添水,兩人立時噤聲。

陳靈初眸光微閃,不動聲色走近幾步。待掌櫃退開,那人又忍不住續道:“聽說就因此事,朝廷派了萬餘官兵來雲州,連那柳青雲將軍都來了。”

“柳青雲?”商賈大驚失色,險些打翻案上茶盞,“三年前憑一己之力,擊退八百北離鐵騎的那位將軍?”

“正是。”同伴眼中掠過一絲敬畏。

商賈倒吸一口涼氣:“堂堂鎮國大將軍,竟親自來此查案?”

同伴歎了口氣:“這雲州城……怕是要變天嘍。”

陳靈初玉指輕抵下頜,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她忽地轉身,快步返回客房,推門時帶起一陣疾風。

蕭澈已換好衣衫,見她麵色肅然,登時警覺:“陳姑娘,出了什麼事麼?”

陳靈初反手合上門扉,疾聲道:“朝廷已派兵進入雲州城。”

“因為昨夜之事?”蕭澈皺眉。

陳靈初微微搖頭:“領兵將領柳青雲乃當朝二品鎮國大將軍,統管邊關防務、剿匪平叛,地方刑案絕非其職責所在。況且雲州距京都近三百裡,縱使快馬加鞭,昨夜之事也絕無可能在半夜之內傳回京都,更遑論調兵遣將。”她略一停頓,話音轉沉,“或許……你的猜測是對的。”

蕭澈瞳孔驟縮:“你是說官軍的目標是雲裳門?”

陳靈初沉聲道:“若是萬奕聯合朝廷兵馬,即便雲裳門有夏伯伯在,恐也……”

“師父……”嶽見楓的麵容立時浮現腦中,蕭澈猛一轉身,便欲衝出門去。

“且慢!”陳靈初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他衣袖,“我與你同去,我須完成母親所托之事。”

蕭澈停下腳步,回頭道:“若是姑娘信得過在下,可將書信交我,我定替你轉交掌門師伯。如今我定然已被官府通緝,此一行怕是凶險莫測,你若隨我同往……”

陳靈初忽地挑眉,似笑非笑道:“你在關心我?”

蕭澈麵上一熱,不知如何作答。

陳靈初見他不語,故作蠻橫之態:“那你便是不信我,怕我成了你的累贅。”

蕭澈失笑,輕輕搖頭:“罷了,既然你執意同行,我也阻你不得。隻是萬一路上遇到什麼危險,我可不敢擔保能護你周全。”

數日後,雲裳山。

晨曦初露,山林間尚罩著一層薄霧。甲葉鏗鏘聲忽起,伴隨著馬嘶聲聲,驚得林中棲鳥撲翅亂飛。霧氣之中,黑壓壓的官軍正在山道口集結,鐵甲森然,刀槍如林。戰馬噴吐白氣,在寒意中不住踏蹄,躁動不安。

當先一人端坐馬上,神色沉凝,玄鐵重甲泛著冷光。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濃眉壓目,鼻若懸膽,頜下短髯微蓄,腰懸一枚虎頭令牌,正是當朝鎮國大將軍柳青雲。

“果然來了……”蕭澈壓低聲音,拉著陳靈初隱入道旁鬆林。

他伸手撥開一叢灌木,露出條隱蔽山徑,遙指道:“上山路口已被封鎖,沿此小道上山,亦可抵達雲裳門。”

陳靈初頷首,隨他鑽入密林。山徑狹窄陡峭,枯枝不時刮擦衣袍。行至途中,忽與一人迎麵相撞,正是萬奕首徒丁帆。

“蕭澈?”丁帆眼中寒光乍現,腰間長劍已然出鞘,“你竟還敢回來!”

“丁師兄……”蕭澈始料未及,趕忙抽出長劍,示意陳靈初退至一旁。

丁帆眸色一厲,冷喝道:“今日既在此地遇上了我,那便要怪你自己倒黴了!”話音未落,劍尖已化作一點寒芒,直刺蕭澈心口。

蕭澈側身急避,劍鋒貼著胸口劃過,斬斷幾縷青絲。未及站穩,丁帆已一躍而起,身形在空中騰起丈餘,衣袂翻飛間攜雷霆之勢直劈而下。

“鐺——!”

雙劍相交,火星四濺。蕭澈隻覺虎口一麻,氣血翻湧,借著反震之力向後躍出數丈,方堪堪穩住身形。他旋即深吸一口氣,長劍平舉,一式“涔雲蔽日”施展開來。

但見七道劍氣如雨而下,直取丁帆麵門。丁帆冷哼一聲,劍走圓轉,青峰舞出一片冷光,輕而易舉便將襲來劍氣儘數化解。

“幾日不見,功夫倒長進不少。可惜……”丁帆話音一頓,劍勢徒變,“你注定命喪於此!”

“飛雲掠月!”

餘音未散,丁帆身形一晃,如煙似霧,竟倏地消失於原地。待蕭澈定睛瞧清,冰冷劍峰已離咽喉不足三寸!

千鈞一發之際,蕭澈猛地偏頭。青鋒擦頸而過,在肩頭劃開一道血口。正踉蹌後退間,丁帆又一記鞭腿橫掃而至。

“砰!”

這一腳正中丹田,蕭澈如遭雷擊,喉間一甜,鮮血噴湧而出。但見他整個人倒飛出三丈有餘,後背結結實實撞上岩壁,欲要起身,卻是氣力渙散,動彈不得。

“野小子,受死吧!”丁帆長劍指地,緩步逼近。

便在此時,一聲清喝忽自身後傳來:“住手!”

丁帆應聲回首,隻見陳靈初纖手一揚,一蓬淡黃藥粉迎風灑出。他急閉雙目,卻已遲了一線。粉末隨風鑽入眼中,火辣刺痛直透天靈。

“啊——!”

丁帆嘶聲哀嚎,長劍當啷落地,雙手捂眼,指縫間不斷滲出淚水。

“卑鄙!這……這是何物?”他喝問道。

陳靈初後退幾步,輕笑道:“此物名為‘迷瞳散’,乃是我用曼陀羅花粉所製。雖不傷命,半個時辰之內,你卻再難睜眼視物。”

丁帆惱羞成怒,雙掌一抬,循著聲便猛撲過去。陳靈初急忙擰身,奈何身無武功根基,被他掌緣蹭中右肩,唇角溢出,癱倒在地。

“陳姑娘!”蕭澈大急,眸中紫芒驟現,那股蟄伏體內的力量勃然爆發。

隻見他右掌一張,地上長劍陡然震顫,飛入手中。丁帆隻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撲麵而來,未及反應,一道血痕已從頸側悄然綻開。

“你……”言猶未了,已然氣絕。

紫芒散去,蕭澈疾步衝至陳靈初跟前,一把將她摟入懷中:“陳姑娘,你冇事吧?傷得重不重?”

陳靈初倚著他肩頭,顫抖地自懷中取出信函:“這信……這信我怕是冇法送了,煩請你代我轉交夏伯伯。”

“都怪我,是我連累了你。”蕭澈聲音低啞,懊悔不已。

“眼下官兵圍山,雲裳門形勢危急。你速回去報信,莫要管我。”

蕭澈目光落在她青紫肩頭,神色痛惜:“你受此重傷,我怎可就此離開?”

陳靈初抬眸望他,嘴角勉力扯出一抹笑意:“你……你還說不在乎我。”

“我……”蕭澈語塞。

陳靈初喘息幾口,在他攙扶下強行撐起身子:“你不用擔心,我隻是被蹭了一下,身子並無大礙。”

“你當真無礙?”蕭澈半信半疑。

“快去吧。”陳靈初將信函塞入他手,“再耽擱便來不及了。”

蕭澈仍不放心,還欲再言,卻遭陳靈初一把推開:“快去。”

蕭澈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朝山上奔去。身影漸遠,很快消失在晨霧之中,唯餘滿地落葉在風中打著旋兒。

陳靈初望著他離去方向,嘴角笑意漸漸褪去。下一瞬,肩頭劇痛忽然襲來,她再抑不住胸中翻湧,一口鮮血猛然噴出。

山風嗚咽,卷起幾片沾血落葉。陳靈初視線逐漸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遠處山巔那抹被朝陽染紅的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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